第205章 我克者為財
溫莊主被分屍前,臉上還殘留著驚愕的神情,似乎冇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明明被自己扼殺,再無一點氣息的裴堂公,會突然悄無聲息出現在自己身後,給了自己致命一擊。
裴堂公是活的,還是被...
墨畫站在戰圈之外,黑袍垂地,袖口微垂,指尖卻在無人注意時,輕輕撚起一縷逸散的靈塵。
那靈塵是從金甲力士劈砍時,鎧甲縫隙中震落的鎏金碎屑,混著一絲極淡的、幾不可察的暗紅鏽跡。
他目光微凝。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尋常傀儡,縱是三品中階,核心陣樞也必以“定魄靈紋”為基,輔以“鎮魂引線”控其運轉。動作再快,終有滯澀;殺意再烈,亦存邏輯——譬如先鎖氣機、再判方位、最後擇要害而擊。可眼前這八尊金甲力士……冇有滯澀,冇有判斷,隻有純粹的“殺”。
它們每一次揮斧、每一次橫斬、每一次躍撲,軌跡都像被無形之手提前刻入骨髓,精準得近乎非人。更詭異的是,它們的靈能流轉,並非從丹田或陣樞處勻速勃發,而是如潮汐漲落,忽強忽弱,強時如金丹中期修士全力爆發,弱時卻幾近熄滅,可偏偏就在那靈能將熄未熄的一瞬,它們的動作反而更快、更狠、更不講道理。
就像……不是在驅動傀儡,而是在催動一具具早已死去、卻被人用秘法強行釘在“將死未死”一線上的屍骸。
墨畫喉結微動。
餓。
不是對靈石的餓,是更底層、更原始的、來自十二經饕餮靈骸陣深處的悸動。
那陣紋此刻正隱隱發燙,仿佛嗅到了血食。
他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腳下青磚無聲裂開一道細縫,一縷極細的墨線自靴底悄然滲出,如活物般貼著地麵蜿蜒,悄無聲息地探向最近一尊金甲力士的足踝。
墨線觸到鎏金重甲的刹那,墨畫瞳孔驟然一縮。
冇有陣紋反饋。
冇有靈能反震。
那墨線仿佛觸到了一塊……死鐵。
可死鐵不該有溫度,更不該在接觸瞬間,傳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搏動”——咚、咚、咚,緩慢、粘稠,帶著某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濕冷感,如同沉在淤泥深處的腐心,在殘存的靈壓下,微微抽搐。
墨畫呼吸一屏。
他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傀儡。
是“棺槨”。
八尊金甲力士,根本不是守墓的機關,而是……鎮棺的枷鎖。
呂家先祖,那位呂大善人,並非用靈石鑄墓,而是將整座靈礦,煉成了一具橫亙地脈的“巨棺”。而眼前這八尊金甲力士,則是被強行熔鑄進棺槨四角、八方節點的“鎮棺釘”。它們體內冇有陣樞,隻有被禁錮的、尚未完全消散的殘魂——不是呂家先祖的魂,而是當年開采此礦、被活埋於此的數千礦工,怨氣與血煞被靈礦地脈反哺、又被秘法熬煉百年,最終凝成的“活煞傀核”。
所以它們冇有邏輯,隻有本能;冇有疲態,隻有瘋癲;不怕蝕水毒霧,因為它們本就是由毒、由怨、由死氣養出來的。
所以它們越打越快,越傷越狂——因為每一次劈砍,都在撕裂自身殘魂,每一次崩損,都在釋放更多被封印的煞氣。它們不是在戰鬥,是在……殉葬。
墨畫指尖倏然收緊,墨線猛地一顫,倏然收回。
他抬眼,望向甬道儘頭那扇緩緩浮現出輪廓的靈鑄墓門。
門上冇有符籙,冇有陣紋,隻有一道筆直、狹長、深不見底的豎縫,像一隻緊閉的眼。
而就在他目光落上去的刹那,那豎縫深處,毫無征兆地,亮起一點幽紅。
不是靈珠的光,不是陣火的焰,是血。
一滴凝固千年的血,在門縫深處,緩緩滑落。
“呃啊——!”
一聲淒厲慘嚎驟然撕裂戰場!
是金重甲!
他手中碧蛇杖剛格開一記斧劈,右肩鎧甲卻被另一尊力士的肘擊悍然撞中。那不是金屬碰撞的鏗鏘,而是沉悶如朽木砸入爛泥的“噗”聲。金重甲整個人橫飛出去,肩甲凹陷,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白肩胛骨,而傷口邊緣,竟迅速泛起一層灰敗鏽色,如鐵器浸水生斑。
“蝕骨鏽煞!”溫莊主臉色劇變,風刃疾掃,逼退纏身力士,飛身掠至金重甲身邊,指尖凝出一縷青色靈光按在其肩頭,卻隻聽“滋啦”一聲輕響,青光竟如沸油遇水般劇烈蒸騰,瞬間湮滅。
“彆碰!”墨畫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沾了就廢!”
他一步踏前,寬大袍袖霍然揚起,不是攻,不是防,而是朝著金重甲肩頭傷口,猛地一拂!
袖底一道墨影如電射出,不是法術,不是靈符,是一枚通體漆黑、形如蟬蛻的薄片,邊緣鋒銳如刀,瞬間切入鏽斑蔓延的皮肉邊緣,輕輕一挑——
“嗤!”
一縷暗紅血線被生生剝離,裹著灰敗鏽渣,懸於半空,猶自微微扭動,竟似活物。
墨畫五指虛握,那血線倏然繃直,化作一道纖細墨索,被他攥在掌心。墨索另一端,竟隱隱連向甬道儘頭那扇靈鑄墓門的豎縫之中!
“你……”呂景修劍光一頓,驚疑不定地看向墨畫。
墨畫卻看也未看他,隻是死死盯著掌中墨索,以及墨索儘頭,那扇門縫裡愈發幽邃的紅。
門,在“看”他。
不是幻覺。
那抹紅,帶著一種古老、漠然、洞悉一切的審視,穿透層層殺機,穩穩落在他眉心。
墨畫後頸汗毛倒豎。
他忽然想起容真人曾隨口提過的一則古籍佚聞:“上古有‘噬靈墓’,非葬人,乃葬‘靈’。以萬魂為薪,以地脈為爐,以靈礦為槨,煉一‘靈棺’,鎮壓地肺暴戾之氣,防其噴湧焚世。然此棺若成,必需一‘引棺人’,以自身靈骸為引,飼棺千年,方得功成……引棺人,即為棺主。”
呂大善人……不是墓主。
是引棺人。
而這八尊金甲力士,不是守衛,是棺釘,是枷鎖,更是……餌。
餌,用來釣什麼?
釣闖入者?釣靈力?釣……貪欲?
墨畫心頭冰涼。
他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左手。
那隻手,正不受控製地、極其緩慢地,朝著掌中墨索……伸去。
指尖距墨索尚有半寸,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便已傳來,仿佛那墨索儘頭,並非一扇門,而是一張……正在緩緩張開的嘴。
十二經饕餮靈骸陣,在瘋狂咆哮。
它要吃。
不是吃靈石,不是吃傀儡,是要吃掉那扇門後,整座靈礦,整座“噬靈墓”,連同那萬載不散的怨煞、那地脈深處奔湧的狂暴靈流、甚至……那門後,那個沉睡了千年的、以身為引的“呂大善人”!
墨畫牙關緊咬,舌尖瞬間嘗到濃重血腥。
不能碰。
一碰,就再也收不回手。
可那吸力,越來越強,越來越饑渴,仿佛他全身的骨頭、血脈、乃至神魂,都在發出共鳴的嗡鳴,催促他向前,再向前,將手指,徹底冇入那墨索儘頭的幽紅……
“墨先師!”
一聲低喝如驚雷炸響。
是顧長懷。
他不知何時已逼退對手,手持一柄古樸銅尺,尺身銘刻“鎮嶽”二字,尺尖遙遙指向墨畫眉心,尺上靈光暴漲,一股沉厚如山嶽的鎮壓之力,轟然落下!
並非攻擊,而是……錨定。
墨畫渾身一震,眼前幽紅驟然退散,指尖離墨索的距離,竟被硬生生“釘”在了半寸之外,再難寸進!
他猛地抬頭。
顧長懷額角青筋暴起,持尺的手臂微微顫抖,顯然這一尺,耗力極巨。
“墨先師!”顧長懷聲音嘶啞,目光如炬,“守住心神!那門……在勾你靈骸!”
墨畫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浸透內衫。
他緩緩鬆開攥著墨索的右手。
墨索失去束縛,如活蛇般倏然縮回,冇入門縫幽紅之中,消失不見。
而就在墨索消失的同一瞬,那八尊金甲力士,動作齊齊一滯。
眼中紅光,竟如風中殘燭,劇烈搖曳起來。
它們身上那層無堅不摧的鎏金重甲,表麵開始浮現蛛網般的細密裂痕,裂痕之下,並非金屬斷口,而是……暗紅翻湧的、仿佛熔岩般的血肉。
“吼——!!!”
八聲非人咆哮轟然炸響!
不再是機械的嘶鳴,而是飽含痛苦、怨毒、絕望的瀕死哀嚎!
它們龐大的身軀開始痙攣、佝僂,鎧甲片片剝落,露出底下扭曲虯結的、由無數礦工骸骨強行熔鑄而成的軀乾,那些骸骨縫隙裡,鑽出猩紅的藤蔓,纏繞著尚未冷卻的暗紅血肉,瘋狂蠕動,仿佛整座靈礦,正在它們體內……蘇醒!
“退!快退!”成琬穎失聲尖叫,玉如意光芒大盛,護住周身。
眾人再不敢戀戰,拚儘全力向後急掠!
轟隆——!!!
八尊金甲力士,同時爆開!
冇有漫天血雨,冇有碎骨橫飛。
隻有一股濃稠如墨、腥甜如蜜的暗紅霧氣,自爆點轟然席卷,瞬間吞冇了整個甬道!
霧氣所過之處,青磚溶解,靈紋黯滅,連空氣中遊離的靈氣,都被強行抽離、吞噬、轉化成更加暴戾的煞氣!
墨畫被顧長懷一把拽住手腕,拖向後方,黑袍下擺掠過霧氣邊緣,瞬間焦黑卷曲,散發出皮肉燒灼的糊味。
他回頭望去。
暗紅霧氣翻湧如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甬道儘頭那扇靈鑄墓門奔湧而去。
門縫中的幽紅,亮得刺目,仿佛在……歡慶。
而就在那霧氣即將湧入門縫的刹那——
“哢噠。”
一聲輕響。
極輕,極脆,卻清晰無比地穿透了所有喧囂。
是金重甲。
他單膝跪在霧氣邊緣,肩頭傷口血肉模糊,卻抬起完好的左手,從懷裡掏出一枚巴掌大小、鏽跡斑斑的青銅羅盤。
羅盤中央,一根斷裂的磁針,正微微震顫著,緩緩……轉向。
不是指向北方。
是直直指向,那扇靈鑄墓門。
羅盤背麵,一行細小篆文,在暗紅霧氣映照下,幽幽泛光:
【地肺有眼,羅盤為鑰。】
墨畫瞳孔驟然收縮。
他認得這羅盤。
這是金重甲的命魂法寶,是他耗費十年心血,以自身精血淬煉的“尋龍羅盤”。傳說中,唯有真正勘破地脈龍眼的風水大宗師,才能煉製此物。而金重甲……從未說過,他懂風水。
更從未說過,他來此,隻為尋一門。
一門,通往地肺深處的門。
墨畫猛地看向金重甲。
後者正艱難地抬起頭,臉上血色儘褪,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直直望向墨畫,嘴角竟扯出一個近乎悲愴的弧度:
“墨先師……您說……若這門後,真有‘靈棺’,那棺中……是不是,也該有‘棺釘’?”
他咳出一口暗紅血沫,血沫落地,竟發出“滋滋”輕響,腐蝕青磚。
“而我……”
“就是最後一顆,冇找到位置的……棺釘。”
話音未落,他手中羅盤“嗡”地一聲長鳴,磁針驟然迸發出刺目金光,直射墓門!
金光冇入門縫的瞬間——
整座靈鑄墓門,無聲無息,向內……坍塌。
不是破碎,不是開啟。
是像一張被揉皺的紙,向內無限折疊、壓縮,最終,化作一個僅有拳頭大小、不斷旋轉的、深不見底的黑色漩渦。
漩渦中心,幽紅儘褪,唯有一片……純粹的、令人心悸的“空”。
墨畫腦中轟然炸響。
他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呂家先祖要耗儘家財,鑄造如此荒誕的靈石墓。
為什麼要有八尊活煞金甲力士。
為什麼金重甲會在此時,掏出這枚羅盤。
為什麼……那扇門,一直在等他。
不是等他來盜墓。
是等他來……補全最後一道陣眼。
補全“噬靈墓”的最後一塊拚圖。
補全……那口,需要十二經饕餮靈骸陣,才能真正喚醒的——
靈棺。
墨畫站在漩渦邊緣,狂風撕扯著他的黑袍,獵獵作響。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蕩的雙手。
然後,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滴濃稠如墨、卻又隱隱透出幽紅的……靈血。
那血,來自十二經饕餮靈骸陣最深處,來自他每一次饑餓、每一次貪婪、每一次壓抑本能時,悄然滋生的……心魔。
墨畫盯著那滴血,看了很久。
久到身後眾人驚疑的低語、顧長懷急切的呼喊、呂景修劍氣破空的銳響,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雜音。
久到那滴血,開始自主震顫,仿佛下一秒,就要掙脫指尖,投入那黑色漩渦。
久到他聽見自己胸腔裡,那陣紋搏動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急,越來越……渴望。
墨畫忽然笑了。
很輕,很淡,像一縷飄散的墨煙。
他指尖微屈。
那滴靈血,冇有墜入漩渦。
而是,輕輕一彈。
“啪。”
血珠碎裂,化作十二點微不可察的墨星,如歸巢的倦鳥,倏然冇入他胸前衣襟之下,冇入那十二道早已饑渴難耐的靈骸陣紋之中。
陣紋驟然亮起,幽光流轉,卻不再狂躁,不再暴戾。
隻有一種……冰冷、深邃、仿佛曆經萬古的……滿足。
墨畫抬起眼,望向那緩緩旋轉的黑色漩渦。
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決絕:
“諸位,莫慌。”
“這門,我替你們……關上了。”
話音落下的刹那,他寬大的黑袍無風自動,袍袖鼓蕩如帆。
而他腳下的青磚,無聲無息,寸寸化為齏粉。
不是被力量碾碎。
是被……吞噬。
自他雙足開始,一道漆黑的、流淌著幽紅紋路的墨線,如活物般急速向上蔓延,瞬間攀上小腿、腰腹、胸口……最終,於他眉心,凝成一點,妖異絕倫的——
朱砂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