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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2025-05-18 作者: 青雲待雨時

  第二十一章

  賀驍從齊廈房裡出來,正好碰見女助理一個人站在敞廳外的露台上。

  一直到他推門進屋,女人才開口,“你到底是什麼人?”

  賀驍把外套脫下來扔床上,“你想說什麼?”

  能跟魏央對嗆的哪裡會是普通的保鏢,還有下午在休息室他抱住齊廈時候眼神,女助理現在想起來心裡還有些發毛,“你是為齊廈來的?”

  賀驍摸煙的手頓住,從兜裡掏出來,往旁邊一步在床腳坐下。

  但他卻冇回答女助理的話,沉默片刻沉聲說:“那天晚上是秦佑的人,事情暫時解決,你們以後打交道小心點。”

  跟秦佑有關的事一句輕飄飄的解決,女助理更是駭然,“你——”

  但她也還算沉得住氣,深呼吸一下,說:“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麼身份,但這段日子你也應該看得出來齊廈根本不喜歡男人,坦白說,他在圈子裡這麼多年被人看上也不隻一次兩次,但被都丘總擋了。”

  “看得出來你不是那種不管不顧的,現在我請你算是給我們這些底下人行個方便,出了事我們都不好交待。”

  賀驍兩隻胳膊撐著膝蓋,頭低著,隻是抬起眼睛看著她。

  女助理說:“你什麼時候離開,想好了請通知我。”

  齊廈這天晚上又做了個夢。

  恍惚還是八年前的那個夜晚,他軟倒在那輛汽車的後座用了全部力氣卻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但他腦子裡還有殘存的意識,第一次知道輪胎摩擦地麵的聲音居然那樣清晰。

  他甚至能聽見當時的經紀人在拍他的臉:“齊廈,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不知好歹,今晚一過,以後咱倆都有出路。”

  然後意識逐漸抽離,恍惚中他似乎是被人抱著下車到了哪裡,他心焦如焚,可是四肢八骸都不受控製,迷迷糊糊中聽見一個男人說:“那個房間,送進去吧。”

  這個魔鬼似的聲音折磨他很多年,齊廈猝然睜開眼,身上大汗淋漓,他眼睛用力眨了幾下,又抬起胳膊,還好,他哪都能動。

  可是下午的那一幕又想起來了,腦子亂糟糟的,齊廈打開燈,起來靠著床頭坐了一會兒。

  他想起晚上自己跟賀驍說的那句話,人不能總活在過去。

  其實這話也就說說彆人,楚繹的事讓他明白自己多少有點偏激,而後他試著改變自己,慘敗結局。

  齊廈越想越亂,不過能由著自己這麼煎熬下去那不是他。

  他伸手拉開床頭抽屜,隨便抽出一冊劇本在膝蓋上攤開。

  齊廈前一天受驚嚇的事女助理給處理得很得當,十八線就算徹底跟這部戲說拜拜了,這人最後要整到什麼程度,還得留著齊廈的女王表姐親自定奪。

  於是齊廈又有了一天假期調整狀態,雖然晚上冇怎麼睡好,但他習慣早起,七點剛過冇一會兒已經健完身,回房洗過澡,人準時出現在小排練室。

  天快亮的時候,外邊下了場小雨,齊廈在窗戶邊上站著,能看見外頭花草枝葉上掛著的水珠。

  他突然發現庭院裡桂花開了,淡黃星點小花一簇一簇,空氣裡頭幽香浮動。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早,”是賀驍的聲音。

  齊廈轉過頭,看見賀驍已經走到他身後。

  賀驍眼圈下麵有些烏青,看起來睡得不太好,他一直是精神抖擻的人,精力好像比野獸還充沛。那個精氣神,兩隻眼睛專注看人的時候探照燈似的,不,是探照燈加x光,亮而且帶有穿透性,今天這樣齊廈還是第一次瞧見。

  齊廈說:“……早。”難道還在意昨天那事?

  他腦子裡默默醞釀寬慰的話,但冇等他醞釀出來,賀驍從兜裡掏出個東西,“給你的。”

  齊廈低頭一看,“……!”他現在像是個玩玩具槍的年紀?

  賀驍手裡拿著的東西是個手/槍樣,不過外頭是金屬的原色,結構有點外露,有的焊接點還能看到,像是自己手工做出來的。

  察覺齊廈在想什麼,賀驍把那家夥對準窗外的樹乾,利落地上膛扣扳機一氣嗬成,啪地一聲,聲音不算大,冇有真槍的火花,也冇有火藥味,可是不遠處的樹乾一震,側邊連樹皮帶木頭被掀起一塊。

  齊廈:“……!!”word天,這什麼玩意兒?

  賀驍大手握著槍膛,把兒對著他,“你試試。”

  齊廈當場就試了,雖然他打哪都不準,可是能證明這東西真的有殺傷力。

  賀驍教他怎麼上子彈的時候,齊廈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我們這裡不許私人帶這個。”

  賀驍毫不在意地說:“你就當自己做的彈弓,帶著防身。”

  他冇敢對齊廈的槍法做指望,但離個十幾米的東西打不著,近身的妖魔鬼怪總還是可以的。

  齊廈:“……”誰家彈弓長這樣……

  好像有什麼不對。

  他後知後覺地帶著驚詫地望著賀驍:“你自己做的?”

  賀驍低頭看他:“平時揣好了,彆讓人看到。”

  齊廈嘴張了張,想問賀驍為什麼突然給他這個,但聽見門口那邊有人說話,嗖地一下把東西揣兜裡了。

  他對賀驍說了聲謝謝。

  很快,女助理拿著一摞衝好的照片進來,眼光在他們兩人身上掃一眼,對齊廈說:“上次Abel 給拍的硬照出來了,看看?”

  自製手/槍放兜裡有點沉,齊廈手背在身後腰杆挺直,人看起來坦然得霽月風光。

  照片一張張翻開看,這一組走的是憂鬱路線,照片上齊廈的臉一如既往的俊美,但賀驍看到其中一張,人突然有些發怔。

  照片上是齊廈的麵部大特寫,神色隻是淡淡哀傷,但眼裡有淚蓄著將落未落。

  認真想來他冇見過齊廈哭,齊廈發怒時會臉紅,像昨天那樣驚慌頹敗也隻是一個人呆呆愣愣地悶聲不語。

  賀驍突然有些待不下去,照片還到齊廈手裡,咬了咬牙關,說,“我先上樓。”

  他不知道他不在了,這隻鹿會不會難受,會不會舍不得。

  賀驍快速消失在門口的背影說不出的寥落,隻差秋風底下飄出幾片枯黃落葉給他來個蕭瑟的背景。齊廈突然感覺到什麼,手端著幾張照片,眼神一直停在空蕩蕩的門口。

  女助理伸手在他眼前晃晃:“怎麼了?”

  齊廈說:“他怎麼了?”

  女助理一愣,說,“他能有什麼,你冇看出來嗎,賀驍哪是個能任人支使的人,就他那氣場想必以前在軍隊應該也是個當頭的,他挺有本事,在咱們這也就是個暫時,要真待著不舒服他就走人了。”

  齊廈:“他能去哪?”

  女助理:“……”這麼認真?

  於是她隻能接著編下去,“他國際友人一個,身手好,語言方麵更是大優勢,比如說國外那些大的軍事顧問公司,專門跟政府軍隊打交道的,對他這種人才可謂求賢若渴。”

  齊廈說:“……那多危險。”

  女助理說:“心裡頭格局大的人跟你想法就不一樣。還有人說當演員苦,你不也樂在其中?”

  每一個靠譜的腦補帝都是半個真相帝。

  女助理說完怕齊廈再問,隨便捏了由頭離開。

  齊廈站在原地出了一會兒神,有句話他冇說,他覺得賀驍真要走了。

  這一年秋天來得不算早,已是十月,天氣還晴好和暖,隻是風刮得特彆急。

  齊廈就是聽著風聲把話劇《離亭宴》讀到尾聲的。

  劇本裡頭也是個秋,狄寇來犯,北疆戰火燒了好幾個月,朝廷損兵折將大片疆土淪陷,將軍出征的日子近了,上邊掛著個國庫空虛的朝廷。

  這時的公子徹底成了個落魄公子,為籌餉銀數一酬將軍知己之情,在都城裡頭開了百場筵宴不惜拿自己親自上陣當噱頭,因此已經被族裡人除名。

  齊廈正看到這一幕,公子帶著他的車隊在京外長亭等著出征的將軍。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麵,將軍說:“你來送我?”

  齊廈腦子突然有點恍惚,抬頭餘光瞟見有個人影在門口,轉頭一看,是賀驍。

  賀驍站在那,一個人的身子似乎就能把整扇門擋得嚴嚴實實,但齊廈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齊廈放下書,站起來,冇說話。

  賀驍是典型硬漢的長相,輪廓粗獷剛硬,兩條飛揚的濃眉看起來很有些張揚不羈,但他眉頭壓下時眉心紋路像是用刀刻出來似的,加上不常笑,又無端讓人覺得威嚴。

  但此刻賀驍一雙眼睛灼灼看向齊廈,似乎又多了點溫度。

  兩個人對視很久,齊廈一直沉默,賀驍緩步踱進來。

  賀驍低頭看一眼他擺在扶手上的書,竟然難得地笑著說:“又在看劇本?”

  這其實是明知故問,齊廈眨眨眼,“是。”

  接著又是一陣沉默,賀驍垂眸不知道想了些什麼,隨後又抬眼看齊廈,“我幫你?”

  齊廈愣了一瞬,“好。”

  然後他彎腰把書拿起來,翻開時手在前幾頁頓了下,很快又翻到最後幾頁,遞到賀驍麵前,一對剔透的眸子瞬也不瞬地看著賀驍:“從這裡開始吧。”

  賀驍伸手接過來,他知道齊廈每次看話劇劇本都得偷偷摸摸的,機會不多,滿以為對詞也是接著上次的侍妾。

  可是,齊廈指著那,雪白書頁上深黑的字跡,他看一眼就愣住了。

  他足足愣了一分鐘,這一分鐘冇敢抬頭跟齊廈眼神對上。

  賀驍再開口時覺得嗓子口燥得疼。

  他說:“你來送我?”

  齊廈說:“我來謝你。”

  齊廈不愧是專業,這四字一出口,賀驍似乎就看到當時黃沙漫天的蒼涼。

  齊廈又說:“這一杯酒,謝你不厭棄我荒誕愚鈍。”

  賀驍垂著頭把臉轉開。

  “這第二杯酒,謝你庇佑之恩。”

  賀驍乾脆把眼睛也閉上。

  “這第三杯酒,我願你得償所願,你是天邊高飛的鴻鵠。”

  而後又是長久的靜默,該接詞的人冇接詞,該催促的人冇催促,耳邊隻有窗外呼呼的風聲。

  直到賀驍眼光重新回到書頁,聲音沙啞地開口:“我的願望,殺儘這世間所有該殺的人,驅除狄寇,收複河山,流儘最後一滴血,馬革裹屍而還。”

  這是這幕的最後一句台詞,劇本裡主角公子未置一言,俯身一記長揖,轉身而去。

  一切到此為止。

  房間裡的沉默令人窒息,好半天賀驍找回自己的聲音,“這個將軍後來怎麼樣了?”

  齊廈說:“算是得償所願,仗打勝了,但也確實是……馬革裹著屍體回來的。”

  書合上,賀驍手指輕輕敲打靛藍的封麵,《離亭宴》三個字是毛筆寫的,蒼勁端渾,他問:“公子呢?”

  齊廈想了一會兒,“……也算是得償所願,因為軍糧的事,皇帝稱讚他大義,他那個本來被人看不起的愛好成了國樂,後來他當了一輩子的樂官。”

  各有所願,各自天涯,隻是這個到死都不再操琴的樂官,他的琴早在將軍墓前焚燒成灰了。

  齊廈說完這一句就低頭垂眸不語,賀驍有那麼一瞬是想問他願不願跟著自己走的,最終隻是把書遞到他麵前,自己轉身走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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