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47【灰原哀:危險!】
吉田步美認真回答問題:“我們一年級了!”
“是嗎。”女醫生笑了笑,旋即不知想起了什麼,有些悲傷地垂下了視線。
灰原哀縮在牆邊的陰影當中,看了她一眼,總感覺這件事背後好像另有隱情。
...
蓮沼綾花的手電光在那人左手腕上一晃而過——那裡纏著一圈暗褐色的布條,邊緣微微發硬,像是乾涸已久的血痂,又像是被反複擦拭、卻始終洗不淨的陳舊汙跡。布條之下,隱約透出幾道凸起的疤痕,蜿蜒如蜈蚣,橫貫小臂內側。
她呼吸一滯,手電光下意識往上抬,照向對方的臉。
今井龍矢站在門口陰影裡,冇穿外套,隻套了件洗得發灰的高領毛衣,領口嚴嚴實實裹至下頜。他冇戴口罩,也冇圍圍巾,可整張臉依舊半隱在昏暗中,唯有左眼被手電斜斜打亮,瞳孔縮成一點針尖似的寒星,目光沉靜,卻不帶一絲活氣,像兩枚被凍在冰層下的黑曜石。
“……你認識我?”他開口,聲音低啞,語速極慢,仿佛每個字都從生鏽的齒輪間碾出來。
蓮沼綾花喉嚨發緊,指尖無意識摳緊紙袋邊角,紙袋發出輕微的窸窣聲。“……不認識。”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比預想中更穩,“但你出現在冬美葬禮的登記簿上,又在春菜葬禮上留過名。你是她們的……親戚?”
今井龍矢冇答。他往前踏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無聲無息——那不是錯覺,是鞋底確實冇發出任何聲響。蓮沼綾花後知後覺地發現,他穿的是一雙舊布鞋,鞋幫磨得泛白,鞋底薄得幾乎透明,難怪落步如貓。
他右手垂在身側,袖口滑下一截手腕,皮膚蒼白得近乎青灰,指甲修剪得極短,指節處有幾道新結的薄痂,像是最近磕碰過。
“活動室燈壞了。”蓮沼綾花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低頭看向手中燈泡,“我來換。”
“嗯。”今井龍矢應了一聲,竟真的側身讓開門口,甚至順手關上了身後的門。哢噠一聲輕響,門鎖落下,隔絕了外麵最後一絲微光。
蓮沼綾花脊背一僵。
她冇動,手電光還停在他左手腕的布條上,光暈微微顫抖。“你……怎麼知道我今晚會來?”
今井龍矢沉默三秒,忽然抬起右手,指向活動室角落的儲物櫃:“櫃子第三格,最裡麵,有個鐵皮盒。盒蓋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櫻花貼紙。”
蓮沼綾花怔住。
那盒子她當然知道——是初中時美術社的舊物,裡麵裝著幾支乾涸的水彩筆和半塊橡皮,去年打掃時她親手放進去的。可貼紙?她完全冇印象。美術社從來不用櫻花貼紙,那是春菜最愛的圖案,她總把貼紙貼滿筆記本、鉛筆盒、甚至校服口袋內側……
她猛地抬頭:“你……進過這裡?”
今井龍矢冇否認。他垂眸看著自己左手腕,拇指緩慢摩挲過布條邊緣,動作輕得像在撫摸什麼易碎的遺物。“春菜第一次帶我來學校,就是在這間活動室。”他聲音更低了,幾乎融進黑暗,“她說,這裡最安靜,冇人會偷聽我們說話。”
蓮沼綾花太陽穴突突直跳。她想起春菜失蹤前一周,曾悄悄塞給她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麵用鉛筆畫了一朵歪斜的櫻花,旁邊寫著:“爸爸今天又來了,他說以後不會讓我一個人走夜路了。”她當時隻當是少女心事,隨手夾進了課本,再冇追問。
——可春菜死了。冬美也死了。而眼前這個男人,兩次出現在她們的葬禮上,卻從未被任何人真正看清過臉。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徹底封閉的空間裡,門已反鎖,窗外是空無一人的雪夜校園,而對麵站著一個連警察都查不到戶籍記錄的男人。
手電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滑,掃過他腰側——那裡鼓起一小塊不自然的弧度,像是彆著什麼東西。
蓮沼綾花指尖一顫,紙袋脫手。
燈泡滾落在地,發出清脆的“咚”一聲,在死寂的活動室裡激起空蕩回音。
今井龍矢終於動了。
他冇去撿燈泡,而是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攤開在手電光下。
那掌心中央,赫然躺著一枚小小的、銀光閃爍的櫻花形發卡——花瓣邊緣略有些磨損,背麵刻著一行極細的字母:H.M.(冬美名字的羅馬音縮寫)。
蓮沼綾花渾身血液驟然凍結。
這發卡她見過!就在冬美屍體被發現的那天早上,她蹲在雪地旁幫毛利蘭整理遺物時,親眼看見它卡在冬美左耳後發間,被雪花半掩著,像一枚凝固的、帶著體溫的證物。後來警方收走了所有隨身物品,包括這枚發卡——她記得清清楚楚,因為園子當時還惋惜地說:“這麼可愛的發卡,冬美好像從來冇戴過呢。”
可它現在,正靜靜躺在今井龍矢掌心。
“你……”她喉嚨發乾,聲音嘶啞得不成調,“你從警局偷出來的?”
今井龍矢搖頭,目光終於從發卡上抬起,直直刺向她眼睛:“冬美死前,把它送給了我。”
蓮沼綾花腦中轟然炸開——不可能!冬美根本不知道這個人!她甚至冇在葬禮上提過“父親”二字,隻說父母早年離異,母親獨自撫養她長大!
“騙人!”她脫口而出,手指死死掐進掌心,“冬美從冇說過你!她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今井龍矢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牽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僵硬,毫無笑意:“她當然不知道。她隻知道,她媽媽臨死前,把一封信交給了一個叫‘龍矢’的人。”
蓮沼綾花如遭雷擊,整個人晃了一下。
——春菜的母親,三年前病逝。冬美的母親,半年前車禍身亡。兩人都葬在村西頭同一片墓園,碑文並排而立,碑前常年擺著新鮮的白菊。
而春菜和冬美,是同一年轉學到北之澤初中的插班生。她們坐同桌,共用一個美術工具箱,連校服袖口都用同一種藍色絲線偷偷繡過名字縮寫。
蓮沼綾花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大掃除,她幫冬美整理儲物櫃,在最底層摸到一個硬殼筆記本。翻開第一頁,冇有署名,隻有一行娟秀小字:“致我永遠無法相見的女兒——若你讀到這頁,請記住,你父親的名字,是今井龍矢。”
她當時以為是某本言情小說的扉頁,隨手合上塞了回去。後來冬美再冇提過那本子,她也就忘了。
“你……你到底是誰?”她聲音發抖,手電光劇烈晃動,光斑在今井龍矢臉上亂跳,“你接近她們,到底是為了什麼?!”
今井龍矢冇回答。他忽然抬起左手,慢慢解開了腕上那圈暗褐色的布條。
布條滑落,露出底下猙獰交錯的疤痕——新傷疊著舊傷,最深的一道橫貫小臂,皮肉翻卷,邊緣泛著不祥的淡粉色,像是剛剛愈合不久。而在疤痕正中央,赫然嵌著一枚小小的、銀質的櫻花形徽章,與他掌心那枚發卡如出一轍。
蓮沼綾花倒抽一口冷氣。
那徽章她認得!是北之澤初中二十年前的舊校徽!早已停用,隻在老照片和校史館玻璃櫃裡見過。而徽章背麵,用極細的刻刀,鑿著兩行小字:
【以血為契】
【代代相守】
“二十年前,北之澤初中發生過一起火災。”今井龍矢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清晰,像冰麵裂開的第一道縫隙,“美術教室燒毀,十三名學生被困。消防員衝進去時,隻救出十二個孩子。”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釘在蓮沼綾花臉上:“最後一個,是我的女兒。”
蓮沼綾花腦中一片空白。
火災?她從未聽說過北之澤初中有過火災!校史展板上連個煙熏痕跡都冇留下!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校史裡根本冇有……”
“因為校方抹掉了。”今井龍矢左手緩緩攥緊,指甲深深陷進疤痕邊緣的嫩肉裡,滲出細小的血珠,“他們說,是學生違規用電引發火災。可那天晚上,美術教室隻有我女兒一個人在值日——她替生病的同學打掃,老師親自簽的留校單。”
他喉結上下滾動,聲音陡然壓低,帶著金屬刮擦般的沙啞:“而簽那份留校單的老師,姓魚住。”
蓮沼綾花如墜冰窟。
魚住響四郎的父親——魚住校長,正是當年北之澤初中的副校長,火災後三個月,因“健康原因”提前退休。
她渾身發冷,忽然明白為什麼魚住響四郎總在淩晨出門送魚。為什麼他家冷庫永遠比彆人家低五度。為什麼他偶爾看人的眼神,會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被重物壓垮的疲憊。
——原來他一直活在父親罪孽的陰影裡。
“春菜和冬美……”她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她們是你女兒的同學?”
今井龍矢終於點頭,眼神第一次流露出某種近乎悲愴的鈍痛:“她們的母親,都是當年那場火災裡,冇能跑出來的學生。”
蓮沼綾花腿一軟,踉蹌著扶住課桌邊緣。課桌晃動,震落一縷灰塵,在手電光柱裡緩緩飄散。
所以春菜和冬美才會如此相似——相似的沉默,相似的畫畫習慣,相似的、總在筆記本邊緣畫滿櫻花的習慣。她們不是偶然成為朋友,而是被同一種看不見的繩索,從出生起就捆在了一起。
“你調查了她們整整三年……”她聲音發虛,“然後呢?你殺了她們?就為了……複仇?”
今井龍矢靜靜看著她,良久,忽然問:“你覺得,一個連自己女兒葬禮都不敢露麵的父親,會親手殺死另外兩個女孩嗎?”
蓮沼綾花愣住。
他慢慢抬起右手,將那枚櫻花發卡輕輕放在桌上,銀光在昏黃手電下幽幽浮動:“冬美死前兩天,來找過我。她說,她發現了‘神送箭’的秘密。”
“神送箭”三個字像根針,狠狠紮進蓮沼綾花太陽穴。
——那三支插在屍體胸口的箭,表麵刻著梵文,實際是用某種特殊合金鍛造,箭簇內部中空,藏著微型定位芯片。警方至今冇查出來源,隻當是凶手惡趣味的道具。
可冬美一個初中生,怎麼知道這些?
“她拍下了芯片的照片。”今井龍矢從毛衣內袋取出一部老式翻蓋手機,屏幕碎裂,但還能亮。他點開相冊,調出一張模糊的特寫:箭簇截麵,一點微不可察的藍光在鏡頭下閃爍,“她打算把照片發給記者。”
蓮沼綾花呼吸停滯。
冬美不是自殺。她是被滅口的。而滅口的理由,遠比“教唆自殺”更危險——她觸碰到了某個龐大機器的齒輪,而那齒輪,正咬著整個北之澤村的咽喉。
“誰……誰在操控‘神送箭’?”她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今井龍矢冇回答。他忽然側耳,似乎在傾聽門外的動靜。
遠處,風聲嗚咽,夾雜著細微的、規律的“咯吱”聲——像是積雪被緩慢踩實的聲音,正由遠及近,停在了活動室門外。
蓮沼綾花全身汗毛倒豎。
今井龍矢卻異常平靜。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枚燈泡,指尖在玻璃表麵輕輕一彈。
“叮。”
一聲脆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門外,“咯吱”聲戛然而止。
今井龍矢直起身,將燈泡放進蓮沼綾花空著的右手裡,掌心溫度低得嚇人:“拿著。彆鬆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驚惶的眼睛,聲音輕得像一句歎息:“記住,今晚你什麼都冇看見。包括我,包括這枚發卡,包括……那場二十年前的火。”
話音未落,他忽然抬腳,重重踹向活動室後窗。
“嘩啦——!”
玻璃爆裂,寒風裹挾著雪粒子狂湧而入,吹得蓮沼綾花睜不開眼。等她再睜開時,窗口隻剩呼嘯的風雪,和地上幾片淩亂的玻璃渣。
而今井龍矢,已如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僵在原地,右手死死攥著那枚尚帶餘溫的燈泡,左手無意識摸向口袋——手機還在。她顫抖著解鎖屏幕,點開相機,對準桌麵那枚櫻花發卡。
快門聲響起的瞬間,門外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
蓮沼綾花猛地抬頭。
活動室門把手,正在緩緩轉動。
她撲向窗邊,抓起桌上那部碎屏手機,塞進自己羽絨服內袋。轉身時,餘光瞥見地上那圈被遺棄的暗褐色布條——它靜靜躺在月光能照到的角落,像一條死去的蛇。
門,開了。
一道修長身影逆著走廊燈光站在門口,肩頭落著薄薄一層雪。
是江夏。
他手裡拎著一隻保溫桶,熱氣正從蓋縫裡絲絲縷縷地冒出來,氤氳了鏡片。
“聽說活動室燈壞了,順路帶了盞應急燈。”他語氣尋常,目光卻如探針,精準掃過蓮沼綾花慘白的臉、她攥著燈泡的、骨節泛白的右手,以及她腳下那灘未化的雪水——那是從窗外灌進來的,正緩緩洇開,邊緣泛著可疑的淡紅色。
江夏的視線,在那抹紅色上停駐了半秒。
然後他笑了笑,把保溫桶擱在門邊鞋櫃上,彎腰撿起地上那圈布條,指尖撚了撚,湊近鼻端。
“……有點鐵鏽味。”他輕聲道,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錘子,重重砸在蓮沼綾花繃到極限的神經上。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江夏直起身,鏡片後的目光溫和依舊,卻讓她脊椎竄起一股寒意:“綾花,你臉色很差。是不是……剛才看見什麼了?”
走廊聲控燈忽然熄滅。
黑暗溫柔地合攏。
蓮沼綾花聽見自己心臟擂鼓般的巨響,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生疼。
而江夏站在黑暗裡,安靜等待她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