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千零一章 潰敗
從得知自己的對手是刹帝利武士軍團之後,安曰就在思考該怎麼對付這玩意兒,畢竟對方的特性也都清楚,在這種山地之中,西涼鐵騎打過對方並不算太困難,可要說擊殺對方,說實話,人數再繼續增加都很難做到,甚至是...
火光映照之下,西麵曠野上揚起的煙塵如黑龍翻卷,鐵蹄踏碎凍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奧斯文一馬當先,槍尖所向,三名漢軍盾衛齊齊倒飛而出,胸甲凹陷,肋骨儘斷,尚未落地便已氣絕——這一擊竟將三人串在一處,槍杆微顫,血珠甩出三尺遠。他身後加爾斯雙刃翻飛,左劈右斬,每一刀都精準切開盾牌接縫,逼得前排長戟兵不得不後撤半步;卡納克則如磐石壓陣,重錘輪轉間砸塌兩麵櫓盾,硬生生在漢軍戰線中央撕開一道三尺寬的豁口。萊布萊利渾身浴血,左臂衣袖儘碎,露出虯結青筋與七道深可見骨的爪痕,卻仍咬牙擎著一麵燒焦的赤旗,旗杆斜指於禁中軍所在,仿佛那便是他唯一能釘住自己不墜入深淵的錨點。
於禁立於第二列戰陣之後,玄甲未披,隻著灰布短褐,腰懸銅符,手按劍柄,目光如冰鑿過戰場每一寸土地。他冇動,連眼皮都冇眨一下。朱靈與黃權率領的騎兵早已被貴霜騎馬步兵拖入側翼纏鬥,刀光縱橫如網,馬嘶人吼混作一團,但於禁知道,那不是主戰場——主戰場就在此處,在他腳下這片被踩實的泥地,在他身前三百步內這道由三千朱雀營精銳、兩千白翎弩手、一千陷陣營重甲所組成的鋼鐵堤壩。他們冇放箭,冇呐喊,甚至連呼吸都壓得極低,唯有盾牌邊緣與槍杆相撞時發出的悶響,如雷鼓沉敲,在夜風裡一記記砸進人心。
“射!”常林突然抬臂,聲嘶力竭。
不是射騎兵,是射戰馬!
長水營的箭矢並非直落,而是呈四十五度角拋射,劃出無數蒼白弧線,儘數傾瀉在貴霜精騎衝鋒路徑前方三十步處。箭雨落地即炸,青白焰光騰起丈餘,灼熱氣浪裹挾碎石橫掃——這不是殺傷,是遲滯,是讓戰馬本能抬蹄、錯步、失衡。果然,衝勢最猛的第一波貴霜騎卒頓時人仰馬翻,三十餘騎轟然撞作一堆,馬腿折斷聲刺耳如裂竹。後方騎士收韁不及,又被前排潰馬掀翻,整條衝擊鋒線驟然一滯,如同奔湧江河撞上暗礁,浪頭高高掀起又狠狠砸下。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於禁動了。
他並未拔劍,隻是左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朝天。刹那間,整條戰線所有朱雀營士卒齊刷刷卸下肩甲護頸,露出脖頸處一道暗紅烙印——那是三年前於禁親手以赤銅熔漿燙下的“磐”字,字跡扭曲猙獰,皮肉翻卷如火山岩漿冷卻後的龜裂。烙印一現,三千人喉間同時滾出低吼,非人非獸,似地底熔岩奔湧之聲。他們腳下的凍土無聲龜裂,蛛網般蔓延開去,裂隙之中滲出暗紅微光,如大地血脈搏動。
“磐陣·地脈鎖!”
於禁五指猛然攥緊。
轟——!
整片戰場地麵劇烈震顫,仿佛有巨物在地心翻身。貴霜騎兵胯下戰馬齊齊哀鳴跪倒,前蹄深陷泥中,再難寸進。那些僥幸未墜馬者剛欲揮鞭,卻覺腳下泥土突然變得粘稠如膠,靴底仿佛生根,每提一步都要撕扯筋肉。更駭人的是,他們手中兵刃竟泛起赤鏽,刃口嗡嗡震顫,仿佛正被無形之力強行拗彎!
這是於禁從未示人的底牌,是他在恒河三年隱忍不發、日夜淬煉的軍團秘術——以自身為引,借地脈躁動之機,將整支磐陣化作活體牢籠。代價極大,施術者須以十年壽元為祭,且此後每逢陰雨,雙膝必滲黑血。可今夜,值了。
奧斯文瞳孔驟縮,終於第一次勒住了韁繩。他抬頭望向於禁方向,隔著翻騰火光與嗆人煙塵,兩人目光淩空相撞。冇有言語,冇有試探,隻有兩雙眼睛裡燃燒的、截然不同的意誌:一個要碾碎一切阻礙,一個要釘死所有來犯。
“退不得。”奧斯文嗓音沙啞,卻異常平靜,“加爾斯,卡納克,聽我號令——棄馬!”
“什麼?!”加爾斯一刀劈開撲來的長戟,愕然回頭。
“棄馬!結陣!隨我硬鑿!”奧斯文槍尖拄地,火星四濺,“今日若不能破此陣,明日貴霜再無西進之基!”
話音未落,他反手將長槍擲向空中,槍身旋轉如輪,嗡鳴刺耳。加爾斯與卡納克對視一眼,再無半分猶豫,雙雙棄了戰馬,抽出腰間短匕,縱身躍入前方混亂人堆。萊布萊利更是慘笑一聲,將手中殘旗狠狠插進地麵,拔出背上雙斧,斧刃交錯一磕,迸出刺目金星——那是他熔煉至第七重才敢啟用的“裂山式”起手式!
貴霜精銳瞬間變陣。三百餘騎卒紛紛下馬,脫去重甲,僅著皮甲,手持短刃、鉤鐮、鏈枷等破甲利器,如狼群般撲向漢軍盾牆。他們不再講究陣型,專挑盾牌縫隙、槍矛死角、弩手裝填間隙突入,一人倒下,立刻有兩人補上,用屍體堆砌階梯,用血肉鋪平道路。一名貴霜老兵被三杆長矛捅穿,卻死死抱住中間那杆,硬生生將矛手拖離位置,隨即被身後同伴一刀剁下頭顱,無頭屍身仍在向前撲擊……
漢軍戰線開始晃動。
於禁額角青筋暴起,左手掐訣愈發用力,指節泛白如枯骨。他身後五百陷陣營重甲緩緩跪地,雙手按地,脊背弓起如拉滿之弓,鎧甲縫隙中滲出暗紅霧氣,與地麵赤光遙相呼應。整條戰線壓力陡增,盾牆微微內凹,卻始終未破。
“將軍!”韓倪渾身浴血衝回,“東側弓弩營已至五裡外,半個時辰必到!”
“夠了。”於禁吐出一口濁氣,聲音低沉如鐵,“告訴他們,不必急進——把火把全點起來。”
韓倪一愣:“火把?”
“點!”於禁厲喝,“全點!照得天上飛鳥都無所遁形!”
號令傳下,漢軍後陣忽如星火燎原,三千火把齊燃,火光衝天而起,將整片曠野照得亮如白晝。火光映照之下,貴霜士卒臉上每一道汗珠、每一道血痕、每一絲絕望都纖毫畢現。更可怕的是,火光驅散了夜色,也驅散了奧斯文最後依仗的“暗襲”優勢——他再無法借黑暗掩藏動作,再無法靠突襲打亂節奏,所有部署、所有意圖,皆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
奧斯文猛地抬頭,望向火光儘頭。
那裡,不知何時已立起一座高台。台上一人素袍廣袖,手持玉圭,正是徐庶。他身邊並無護衛,唯有一盞青銅燈,燈焰搖曳,映得他麵容沉靜如古井。
“徐元直……”奧斯文喃喃,忽然笑了,“你竟親自來了。”
徐庶未答,隻是將玉圭高舉過頂,輕輕一叩。
咚——
一聲清越鐘鳴響徹雲霄,非金非石,似自九天垂落。隨著鐘聲,漢軍陣中所有弩手齊齊收弩,反手抽出背後短劍,劍尖斜指地麵。而前方盾牆之後,朱雀營士卒緩緩放下盾牌,露出腰間懸掛的青銅鈴鐺——鈴鐺通體赤紅,表麵刻滿細密符文,此刻正隨鐘聲微微震顫,發出細不可聞的嗡鳴。
“磐陣·地脈鎖”本就借地脈之勢,而徐庶這一記“九天引律鐘”,卻是以音律為引,強行校準方圓十裡內所有地脈波動頻率,使於禁秘術威力暴漲三成!更絕的是,那青銅鈴鐺乃陳曦親製“鎮嶽鈴”,專克熔煉士卒體內躁動真氣。鈴聲一響,貴霜精銳頓覺丹田如墜寒冰,熔煉之力運轉滯澀,揮刀速度竟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
於禁暴喝如雷:“陷陣——起!”
五百陷陣營重甲霍然起身,盾牌轟然合攏,組成一道移動鐵壁,朝著貴霜步卒衝鋒方向狠狠撞去。盾牆所過之處,泥地翻卷如浪,貴霜士卒被撞得淩空飛起,肋骨斷裂聲不絕於耳。而就在盾牆撞入敵陣的同時,兩側弩手突然暴起,短劍刺出,專削膝蓋、手腕、咽喉——他們不是在殺人,是在廢人!廢掉每一個還能站立的貴霜士卒的戰鬥能力!
奧斯文終於變了臉色。
他看見加爾斯左肩被一劍洞穿,踉蹌跪倒;看見卡納克右腿被三柄短劍釘在地上,動彈不得;看見萊布萊利狂吼著劈開三麵盾牌,卻在第四麵盾後被五杆長矛同時貫穿小腹,鮮血噴湧如泉。
他看見自己的精銳,正在被 systematically dismantled(係統性拆解)。
“撤!”奧斯文嘶吼,聲帶撕裂,“向南——走沼澤!”
他轉身便走,再無半分遲疑。身後僅剩的百餘精銳拚死斷後,用身體堵住漢軍缺口。於禁冷冷看著,未下令追擊。他知道,奧斯文若真想逃,冇人攔得住。但今夜之後,貴霜西征軍再無“銳氣”二字——那支曾橫掃婆羅斯、震懾安息的無敵之師,已被釘在這片泥地之上,流儘最後一滴血。
火光漸弱,晨曦微露。
於禁拄劍立於屍山血海之間,玄甲染血,卻站得筆直如鬆。他望著奧斯文消失的方向,久久未語。常林悄然靠近,遞上一囊清水:“將軍,您膝蓋……”
於禁擺擺手,示意不必。他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左手——那隻手正不受控製地痙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他知道,地脈鎖的反噬已至,可他更知道,有些代價,比十年壽元更重。
遠處,徐庶緩步走來,素袍拂過凝固血塊,發出細微聲響。他停在於禁麵前,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輕輕放在對方染血的劍鞘之上。
“陳侯昨夜飛鴿傳書。”徐庶聲音很輕,“他說,魯肅已啟程歸京,將任太常寺少卿,協理禮部改製。”
於禁緩緩抬頭,目光穿過徐庶肩頭,望向東方天際那一抹微紅。
“太常寺少卿……”他低聲重複,忽然笑了,“好啊,好得很。”
火光映著他眼底未乾的血痕,也映著那一卷竹簡上未乾的朱砂批注——字跡剛勁,力透竹簡:
【信字,不在嘴上。在腳上,在手上,在每一次抬手落筆時,不敢忘的敬畏。】
晨風吹過曠野,卷起幾片焦黑殘旗。於禁伸手,將竹簡收入懷中,再未多看一眼。他轉身,走向自己那匹同樣遍體鱗傷的老馬,動作緩慢,卻無比堅定。身後,漢軍將士默默收斂同袍屍首,有人哼起江南小調,調子荒腔走板,卻奇異地壓住了風中的血腥氣。
而在數百裡外的歸義城西門,晨光初染城堞之時,一騎快馬疾馳而至。馬上騎士摘下頭盔,露出魯肅那張久經風霜的臉。他跳下馬背,未理睬迎上來的守軍,徑直走向城門陰影處。那裡,一匹白馬靜靜佇立,鞍韉俱全,韁繩末端係著一方素絹,絹上墨跡淋漓,隻寫八個字:
【君行萬裡,信字歸來。】
魯肅伸手撫過馬鬃,指尖觸到絹布背麵——那裡還有一行極淡的小字,似是用指甲刻就,幾乎難以辨認:
【當年詔獄,我亦曾問:若你是我,當如何?】
他久久佇立,直到朝陽徹底躍出地平線,萬道金光灑落,將他身影拉得極長,極直,仿佛一根紮進大地深處的標槍。
風過處,素絹獵獵,如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