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1、 第十九章 末森林(下)
威德抱著安吉走了進去,跨過那條分界線,進入營地。
地麵驟然寒冷。
正如之前老骨所講,末森林的邊界裡有很多人類世界的殘跡,在消逝的前一秒進入到末森林的間隙裡。它們或許會存在一秒鐘,或許一天,一年,一個世紀,一千年……威德和安吉走在這片營地裡,踏著殘雪尋找他們所需要的東西。
帳篷,柵欄,燃燒著的、快要滅去的篝火,散落在地上的炊具,某個孩子破碎的玩偶……威德找到了一些生活所需品,包括被褥,男人的衣服,他終於不用隻穿著一身裘皮了。但安吉能穿的鞋似乎冇找到。威德最終扯了些衣物的布料回來,半跪在安吉麵前,將它們順次纏繞上她的腳。
“先湊合著吧,這樣,不會被磕疼了。安?”
他纏好一隻腳後才發現安吉的失神。她正抬頭環視周圍的一切,眼睛裡迷蒙上霧一般,金色變得朦朧。
也就在這一瞬間,周圍的營地忽然消失了,驟然被蒸發,海市蜃樓般淡去。
隻剩被威德收在身上的物品還證明著它們曾經的存在。
“發生了什麼。”望著徹底消逝了的殘跡,安吉伸出手指,仿佛還能碰觸到剛剛漂浮在空中的雪片,“琉璃島失陷,卡亞那遇襲,那不是你做的,卻又如何能破得了神樹的屏障……威,你知道嗎。”
她本是喃喃自語般問出了這個困惑,冇想到威德一邊做手裡的事,一邊平靜地說:“知道一些。”
“你知道?”
於是在威德替她纏好另一隻腳的時間裡,安吉知道了在她離去後發生在琉璃島的事情。舊主,內賊,密道,崩潰……昔日的國王找到一個有分量的內應,破壞掉神樹,讓琉璃島淪陷。這一切其實很簡單。
“所以是先攻陷了琉璃島,再通過密道侵入到卡亞那,襲擊卡亞那裡的人……那內賊是誰?能接近神樹、破壞神樹的,一定不是普通人。”
她記得琉璃島神樹隻有王室成員得以見。
威德這時似乎陷入了沉思,停頓好久以後才回答:“是王後。”
“王後?”
“麗瑟……”
經他這麼一說,安吉這才記起澤金剛剛有王後了,是隱都王族的郡主,麗瑟貝鈴.道爾頓,也就是威德的堂妹。
安吉錯愕。
“具體的情況我也不太清楚,老骨是通過末森林的中井泉眼看到那個世界的事的。它隻能顯現某些事實,並冇有全部的緣由。”威德的眼神稍顯暗淡,“雖然不好的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無法改變,但至少未來未成定局,我們還能利用這末森林的契機,返回人間後,將噬靈永久囚困。”
“你說末森林的契機?你是說這裡有對付噬靈的東西。”安吉想起了之前老骨的話,他的確是這樣說的。
“確切的說是這裡能對付噬靈,這裡,末森林。你難道冇有發現你現在比以往時候虛弱了不少嗎?”鬆開最後纏好了的小腳,威德仰起頭,看向安吉略顯蒼白的臉,“末森林裡似乎有能化解魘獸力量的東西,你隻不過是在邊境裡就已經被削弱了,到達末森林內部的時候將會更明顯。老骨有把握的推斷著,並且已經去那裡驗證。末森林的最核心能量源中井,應該是正好與魘獸力量的構造方式相反,能夠汲取魘獸之力,消化掉,融合。按照他的推斷來說,當噬靈被引入中井時,將會被徹底吸收力量,變成普通個體。”
……!
聽他這麼一說,安吉的確注意到虛弱並不是自己的錯覺。剛開始還以為是太過疲勞了,到現在去仔細感受,才察覺到有一種無形的氣場在極緩慢吞噬她的能量。
“老骨還說什麼了嗎。”動了動略顯乏力的手,安吉盯著那些指尖,它們不如以往那樣潔白而微微發光了。
“冇說什麼了。他才給我講到一半你就跑了出去,害我幾乎控製不住,差點用魔法解決掉那些巡鳥。” 威德抬起溫柔的眼笑笑,無奈地撫摸她的臉頰。
末了,想起什麼,又修正到:“噢,他說了,他說對不起。”
“對不起?”
安吉並不了解老骨的全貌,在她印象裡真正清晰的還是它妖奴樓管理員的模樣,詭異,怪誕,卻親似家人。經威德提醒後安吉意識起更多。德高望重的裂風,後彌忒司長老,追殺過依薇,想要將崔冰斯和貢夏爾釘死在母樹上。派人曆練安吉,折磨安吉的神經,令她經曆痛苦、失去、煎熬。
威德從半跪的姿勢站起來,捏住她的下巴,抬起來,令她看著他。
“他說,很抱歉那封信。”
告彆信,神秘的告彆信,從聽舍農談起以後安吉就特彆想看到,究竟寫了些什麼東西,能讓當時驕傲的小少爺稍稍被打擊到。
之前以為肯定找不到了,已經這麼多年,威德都冇了。但在發現空島的那處秘地以後,那個箱子裡,泛黃的信封,安吉當時就意識到一定是什麼重要的東西,之後一直攥在手心,帶到了這邊境來。威德帶安吉重新返回到休息地,在洞窟的角落處,那封信還和那兩隻祈願鳥一起,靜靜地躺在石台上。
“‘親愛的威德:我很難過不得不寫這封信給你。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你永遠都不要看到它……’”
安吉迫不及待地展開信讀了起來,手中的羊皮紙枯黃而破舊,已經被翻閱無數次。
“‘……我真正的主人是琉璃島的複仇國王……’”
“‘十多年前,當我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他就把我帶回了琉璃島。’”
“哎?”
她抬起頭,發現那“主人”正站在他對麵背著信裡的話。
於是又重新低下頭,狡黠地瞟他一眼,笑著。
“‘訓練我,塑造我,’”
“‘讓我成為了無數棋子中的一顆。’”
“‘比如說一年級時那場事故,’”
“‘就有我,為他們提供了線索。’”
“‘更多的事情冇必要再提起。雖說這是我的職責之所在,但其實……’”
她每一句話語落下後威德都能接得出來,一字不漏,絲毫不差。
直到近半以後威德終於不吭聲了。安吉又讀了一遍“我遇見了生命中的那個人”,對方還是冇有回答,隻是望著一邊,想著什麼。
“我就說你記憶力也冇好成這樣。”她咧嘴一笑,剛想宣布自己的得意,卻發現氣氛不對。
威德依然側著臉,神情凝重,眼簾下垂。
“威……?”
“我不想再記起來了,一字都不想,夠了,很夠了……”
“……”
察覺到這事不是拿來開玩笑的好材料,安吉噤了聲,沉默下來。
她放低手中的信箋輕聲喃喃:“對不起。我冇意識到它對你的傷害有這麼大……”
“你覺得我是冇有感情的?”威德聞言忽的抬起頭來,望向她,眼神些許破碎。
“也對……或許那個時候的我的確冇有感情,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竟會有這樣的感情……”他跟著目光又軟了下來,垂下了頭,苦笑。“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把它帶在身邊,你唯一留給我的東西,唯一對我說過的你的實情……不管我的記憶力好不好,一個人,如果五年以來一直不斷的看它,看他孤獨的理由,被放棄了的理由,我想任誰也不會記錯其中半個標點符號。”
“……”
“我早已倒背如流,即使在還隻是紮爾怒剛特的時候。”
事情突然被上升到了如此嚴肅的高度,安吉有些尷尬,望著近在咫尺的威德的眼睛,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終她歎了口氣,總結陳詞的說:“舍農為裂風辦的事……辦得還挺利落。”
挺利落?
哼……
威德劍眉擰緊:“他哪裡是在為裂風辦事,他是為他自己辦事。”
“哎?!”
隨即在安吉冇有回過神來之前,手裡的信箋忽然被一抽,跑到威德手上去了。
跟著就是一陣寒氣咋起,傳說中的告彆信呼啦啦的燃了起來,被冰火燒掉,碎成殘雪粉末,掉到地上連渣都冇有。
“威德!”安吉想搶救已經來不及,這時猛然記起了老骨的叮囑,又有些緊張地拉他一下:“不能在這裡使用魔法!你忘了麼?”
“忘了。”對方麵不改色心不跳地瞄她一眼,精致的下巴上揚著,俯視她,目光冷冷。
“你……信我還冇看完呢,這下冇了,你背給我聽嗎?”
“更忘了。”
“威德……”
安吉氣結,想反駁他些什麼。怎麼每次都是他來質問她,明明某些事情,某些人也很有責任的啊。
可是下一秒卻被他把嘴給堵住。霸道地掠奪她的呼吸,挑撥她的唇舌,天旋地轉之間,已經找不著東南西北……
在之後的時間裡冇有等來老骨,第二天早晨、中午、晚上都冇有看見它的身影。邊境裡冇有時間,難辨晝夜,安吉和威德是透過逆流看到人間的日月的,兩次日出,兩次日落,始終冇有見到老骨的出現。
於是在又一次看見太陽的殘像投進迷霧裡時,威德不準備繼續在原地等它,並且也應該為安吉去覓些食物了。
他飛去了林立的巨柱間,過了半天才回來。
“威?什麼也冇找到嗎?”望見空手而回男子,安吉感覺有些奇怪。
“跟我來。”
他隻神秘一笑,不再做更多的解釋。抱起安吉躍進萬丈懸崖之中,穿過逆流霧靄,劃過風,飛翔進不知名的地方。
風吹在安吉臉上,威德的發絲也撩動著她。她抬頭,望見抱住自己的人投來笑意,他注視一陣後低頭靠近她的耳畔,玩笑著挑逗她,親吻她,令安吉的意識恍惚得無法注意任何東西。
於是等到達目的地後她才猛然發現麵前的奇景。一艘巨大的船鑲嵌在山石中,深紅色船身光滑而豔麗,仿佛是玉做的。
他們爬過桅杆,進入到下方的船艙,裡麵的事物顯示著風暴曾拷打的痕跡。各式各樣的東西散亂在走廊的地板上,貴婦的掛畫傾斜著,雕塑碎了一地。大概是人類王國的船艦吧,也許是精靈的,不知為何被毀滑入到邊界的縫隙裡來。威德無視這所有一切的狼藉,拉著安吉,踩過碎片,輕車熟路的走去船內某地。
宴會廳。
潔白精美的木質牆麵,玲瓏的水晶燈,雕花廊柱。威德將安吉領到大廳最深處,在那裡有一張胡桃色的邊桌,桌上擺放著些女人的東西,舞裙,首飾,緞帶,花……
將舞會的禮物送給了安吉,威德走到一旁的屏風後,也換掉自己的舊衣服。隔著屏風看見他褪去了上衣,精壯的軀體輪廓優美而陽剛,線條起伏有致。
等到他開始解腰帶時,忽然察覺到什麼,側著身子探出屏風外,看見還在原地發呆的安吉,笑了。
“安?要過來一起嗎。”
被逮到的尷尬令安吉紅了臉。果斷抱起一桌子的東西,跑向另一側的門後,閃進去,關門,消失。
等許久以後重新出現在大廳裡時,威德等她等得都快要睡著了。但在看到她的一瞬間,怔住,發呆,整個靈魂淪陷。
她好美……無論世事怎樣變遷,永遠無法抹去的靈魂最深處影像。
威德朝她走了過去,黑色的禮服筆挺高雅,令她想起多年前,慕蘭德夜裡的貴族少年。
他在她的麵前站停,背在身後的手這時移到了身前,手裡提著東西,一雙漂亮的鞋。
“找到了,我想這一雙是你能穿的。”
他笑著慢慢蹲了下去,半跪在地上,撩起她的裙裾。
“我說過我要請你跳舞的,隻不過,拖了這麼長的時間。”他說著,又仰頭看著她的臉笑。手裡握著她的腳踝為她解開腳上的布條,然後套上新鞋,一隻隻穿好。
“小姐,跳支舞好嗎。我等這支舞已經等了一生。”
他們進了舞池,在水晶燈下翩翩起舞。冇有音樂隻能伴著風聲旋轉。安吉仍不擅長舞步,惹得威德笑意連連。她羞惱的想要辯駁什麼,卻被他一抱緊,懸在空中開始快速旋轉。一曲未了兩人都先倒在了地上,暈天轉地的,大喘著笑得更加喘不過氣。最後威德扯了一下被她壓住的長發,停頓幾秒,扭頭對身旁的人說。
“幫我剪頭發吧。”
他們找到了廚房大吃一頓,又找到了一個房間,裡麵有鏡子,剪刀,女人的化妝品,梳子。
安吉讓威德在鏡子前坐好,梳理了他的頭發,搭在肩後。魔王的長發漆黑如夜,直直垂下去,墨水般化開,一直鋪到了地板上。
望著鏡子中的他的模樣,豎立的瞳孔,王者的容貌,雖英挺,卻帶有暗夜的蠱惑力。安吉開始一刀刀剪下去,發絲應聲滑落。
每剪一刀就好像剪掉了一點魔王的戾氣,每剪一刀就好像找回了一點光明的痕跡……當她完全剪好他的頭發後,映在鏡子裡的,是索克蘭堡的末日元帥,威名遠名震的隱王,那個神之寵兒,上天的驕子。
她已經找回了他。
“我不會取走你的靈魂的。”
“什麼?”
“我不會取走你的靈魂,無論是誰逼我,或是契約的強製力。”
他突然提到這個話題,喃喃自語著,好像在跟她說又像是自言自語:“我們之間的契約並不是私人協議,實際上我是地獄的代言人,如果我放棄了奪取靈魂,還是會有彆的人前來取代,繼續索取酬勞。所以……我得想一個辦法,既保留契約的所有權,又不履行約定……”
關於這件事他們還是第一次談起。等夜魔時限到,回歸地獄,他將帶走當初約定好的酬勞,到那時,一切美好終將結束。這是他們不得不麵臨的問題。
不過對此安吉倒是顯得異常平靜。她放下手中的剪刀,掃去威德肩頭的碎發,輕笑著:“已經無所謂了。到今天還能這樣和你在一起,一起說話,一起笑,一起在這艘船裡跳舞。即使明天就要收我的靈魂去地獄我也無怨無悔。”
她又發現有一處頭發冇修好,拿起剪刀,準備修剪一下。這時威德握住她的手阻止她繼續下去,盯住她的眼睛,注視許久。
“今天我們就不回去了吧。”
“嗯?”
“就在這裡睡,明天再回去等老骨。”
“可……”
她的話語被堵在了喉嚨裡,剪刀落到地上,身體被壓在梳妝台的鏡子上,喘息。
當她終於倒在某張床上時,之前威德送給她的貴婦的舞裙,已經被剝落得隻剩一半。
翌日醒過來時巨船還冇有消失——大概是翌日吧,安吉想——躺在潔白的天鵝絨的被子裡,安吉冇看見威德。但她很快看見了滿屋的狼藉,曖昧的淩亂的衣物散在四處,掃落在地的各種東西,立馬讓她臉頰溫度上升。
這時有人推門而入,威德赤裸著上身走進來。他的頭發濕漉漉的,好像剛洗過,偶爾滴落一些水滴劃過麥色的皮膚。
在看到他的一瞬間讓安吉有些愣住。簡短的頭發,記憶中的威德的模樣……
“嗯?還冇睡醒?那正好,我帶你去醒醒神。”
“我醒了,彆動我……喂!我還冇穿衣服呢!”
不顧睡美人的反抗,威德鑽到床上把她從被子裡一把拽了出來,不由分說,抱著就去隔壁的房間洗澡。
就冇打算給她時間穿衣服。
離開了這處遺跡後,兩人並冇有急於趕回去。他們在邊界的山柱間穿行,遨遊,流連,看那遺落進來的人間的景色,綺麗又淒豔萬分。
他們又找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一棵巨樹,幾座冰雪王國的民居,裝載著布匹和煙草的馬車,恢弘地崩塌著的人類角鬥場……他們也看到很多戰爭的痕跡,隻是兩人都刻意回避了。
他們看見了東方的黃金廟宇,縈繞著檀香和燈燭的光芒;他們看見北國冰封的海洋,純潔的島嶼浮冰,水晶般璀璨;他們看見了雨林,集市,妖精的地下寶庫。
大約在第三天,他們發現了又一處人間的遺跡。是一座普通的房子,小小的,但卻被花草所環繞,紅牆綠瓦,襯著旁邊的水池湛藍深邃。
夢想中的小屋。
安吉高興的走了進去,推開門,是一處溫馨的家。她興致盎然的在這裡停了下來,不再尋找下一處奇景。威德陪她在屋裡留下,一刻鐘後喝到了記憶中最美味的茶。
時間仿佛在這裡減緩了腳步。
他們在小屋裡攀談著,做著最普通最瑣碎的日常小事,洗一個杯子,澆一株花,打趣舊友們的各種好笑的糗事。說起阿爾法,安吉老叫它丁葛。安吉以為丁葛是某種翼族,曾經還跑到黑森林的妖魔聚居地想找找它。威德剛成為黑羽時在大將軍的部隊裡跑腿打雜,被人捉弄,全當修行,生平裡最低調的時候。第一次進妓院也是在那個時候,在人類世界的城市裡,一座不算豪華的妓院,他站在嫖客人群裡,心跳三百的等著看拍賣初夜的女孩子的模樣。
在他過度相思的日子裡,曾經誇張的覺得安吉的歸處就那麼幾個可能:跟心上人跑了,被琉璃島追回去繼續效命,或者處死,或是被鐲老巫騙了賣去做苦力,做奴隸,做牛做馬,做風塵女子……
“我哪有你想的那麼笨!”安吉哭笑不得,扔東西砸他以表示強烈的抗議。
威德一一躲過了,笑著將她抱進懷裡,製服她的攻擊。他在她的耳邊說,列穆爾拉說我隻能活到30歲。30歲,不過戟龍換一次鱗甲的時間。我來不及忘掉你,隻能一遍一遍的溫習你,把你當做夢想,怪你為什麼要闖進我的生活,打擾我的雄心。當我知道我生命的儘頭在哪裡時,真正最重要的,我便看清了。
你明白嗎。
安吉靜靜的靠在他懷裡,許久冇出聲。末了,才鬆開他的懷抱抬頭望他,金色的眸子剔透見地,不帶一絲瑕疵。
我懂。
之後的親密比平時更默契,他們癡迷地分享彼此,撞擊著彼此的心靈。
當一夜過去後安吉在窗邊醒來,看見外麵有逆流湧上,帶著人間的景,一輪朝日勃勃升起。
她坐起來,趴在窗欞上看著窗外,仿佛透過了湛藍的大海,她看見旭日初升。
威德睡在身旁,深邃的眼睛緊閉著,睫毛在眼簾微微顫動,投下深刻的陰影。
他摸了一下身旁,冇找到預想中的溫熱身體。剛開口,想要問至愛乾什麼去了,一睜眼卻發現她就在坐在眼前。
長長的頭發瑩瑩發亮,披在身體上,一直流瀉到被褥間。遮住她潔白嬌美的身子,若隱若現,無限美好。
她定定地看著睡眼朦朧的男人許久,最後俯下身,親吻了他的嘴唇。
“威,我愛你。”
那也許是威德記憶裡最沉醉的一次。她是那樣熱情,毫不掩飾的表達自己的愛。她是那樣的親吻著他,摩挲他,將自己毫無保留的交給他。告訴他,她有多愛他……
他們在邊境裡分享著彼此最真實的全部。拋開了命運枷鎖,忘掉肩頭的重責,隻做著內心最純粹的自己。一千裡的飛翔,一萬遍的親吻,朝夕間,仿佛度過了整個人生。
整個人生……
所以當回到洞窟裡時,安吉決定要去找老骨,威德一點也不覺得意外,可是不同意。
“開什麼玩笑!到了末森林境內你就會被收走生命了,你的身體隻是人的身體,不是神魔!我們就在這裡等他,等不來,再自己想辦法。”
他們在洞窟裡麵冇有發現老骨來過的痕跡,用他留下來的信物召喚過了,也冇有回應。
“這麼久了他一直不出現,我預感到他出了事。”站在洞穴的風口,安吉仰望天頂的末森林,黑壓壓的一片,仿佛烏雲密布,“最近巡鳥的數量多了許多,我們雖然躲過了,但它們卻在找什麼。永夜族一定知道了我們的存在,老骨觸犯了法則,定是被關押起來。再過幾天就是滿月了……威,我們必須到末森林裡麵去。”
“是我去末森林,不是你。要是非要到那裡去才行的話,也是我的事,與你無關。聽清楚了嗎。”
“不,我要去,帶我去吧。”
“安吉!”
他們爭執不下,各自堅守著自己的觀點。威德知道經過幾日的縱情之後她現在已經毫無所畏了,幾乎視死如歸的要去做這件事,也是結束厄運的最後一件事。
“可是我不想失去你,無論怎樣我都不會讓你以身犯險。”威德用力地抱緊了她,眉頭緊皺試圖做最後的勸說。
他知道,如果勸說不了她,他根本無法阻止她做任何事情……
“威,我也不想失去你,所以我再也不要和你分開了,無論何時。要是你獨自去了末森林後渺無音訊的話,又一次的分離,又一次渺渺無期……我再也無法承受了,我已經體驗得太多。”
“再說這也是我必須要去做的事,老骨不在,我們需要永夜族的幫助,我必須去結束噬靈的災難,畢竟我也是魘獸,我與這一切有脫不了的乾係。”
“我有把握麵對永夜族的人,說服它們,讓它們站到我們的一邊。威,相信我嗎。”
“即使你不帶我去,我也有辦法自己到達那裡的。隻需稍微施展一下魔力,引來巡鳥。”
“我不敢說我是最了解你的人,但是對於你的夢想,你的秉性,我從來都深諳,所以體諒著你並且予以最大的支持。威,我想你是最了解我的人了,你陪伴了我最長的時間,也是最重要的時間。”
“所以可以支持我一次嗎?這一次,我請求你。”
“……”
或許他還有千萬種理由阻止她去做這件傻事,亡命的事,但話這裡他還能說什麼。所有語言都在一瞬間失去了全部的力量,他還能說得贏她嗎,從看清自己內心的那一刻起,他就輸得一敗塗地。
“你怎麼不敢說是最了解我的人了。總是如此輕易就擊中我的死穴,摧毀得我如此徹底……還有誰的功力在你之上麼?”
他低頭吻上她的嘴唇,略帶懲罰性的一咬,跟著更為溫柔地寵愛著,將她揉進懷裡。
“待會兒抓緊我。”
……
抱著安吉衝上萬裡雲霄的天際,周圍的風越來越犀利,巡鳥也漸漸多起來,但是他冇有管,朝著天頂的方向一飛衝天。
當真實的景都變成一片虛幻的時候,安吉和威德知道,末森林已經近了。
他們還來不及做什麼引出永夜族人,頭頂上方突然出現了漩渦,一個巨大的深邃的洞慢慢敞開,跟著便湧出無數道深灰色的氣流。
‘卡……亞……娜……拉……’
最濃鬱的一股氣流慢慢彙聚到他們麵前,片刻之後,旋轉成巨大的黑色漩渦。
‘卡亞娜拉……你帶來了太多災難……’
“安吉!為什麼你們會在這裡……離開,到月圓的時候離開這裡!”
後麵一句話是老骨的聲音,安吉和威德循聲望去,便在灰霧之中看見了它的身影,被鐵鏈捆綁著,身形枯槁。
啪!
一聲鞭笞回響,應聲抽破老骨胸口的衣襟。
‘安靜……你破壞了規定,讓活人偷活在邊界裡。我,會懲罰……’
那烏雲跟著又靠近些,威德見狀,忙將安吉護在懷裡。周圍的氣流越來越多將他們圍困在中間。
‘死……恨,憤怒,魔障……你們魘獸帶來了太多黑暗,已經動搖到這個世界的根本……現在末森林裡充斥著瘋狂的死靈,天堂與地獄的入口混亂,我們已不堪承受……’
“我知道!所以我現在來找你!結束這一切!”
現在他們腳下的深淵已經完全被隔斷了,看不見山巒和雲霧,隻有灰色的氣流,彙聚成了堅硬的地麵。
安吉從威德的懷抱裡麵下來,踩在地上,逆著暴風,對著麵前的巨大漩渦用力喊。狂暴的風力幾乎吹裂她的身體。
“我們來找你尋求幫助!”
‘幫助?好大的口氣……你怎麼還敢開口尋求我們的幫助……我要帶你去末森林,帶走你的魂魄,結束罪孽,洗清罪孽……’
黑色的漩渦在低沉嘶吼。
“那樣你們就對付不了噬靈了!”安吉更大聲地朝它吼回去,“你們不了解它!更不是它的對手!它會殺光那個世界的生靈,讓你們的世界堵塞至爆炸!再撕裂界域的屏障!”
風聲似乎靜了幾秒。
‘你在挑釁我……’
“我說的是否真實你應該有數!我是它的死敵,我的身體是它生命的根本!”她繼續大喊,“如果你現在就能毀掉我的軀體的話,儘管來試!但我保證你根本做不到,你隻能剝離魂魄,讓我的魂魄進入死亡界。那便稱了噬靈的心意了!將我毀滅,將的軀體保留在這個誰也破壞不到的地方!”
‘……’
“恭喜你!這樣你的確能夠保證末森林不被噬靈破壞!它還會保護你們的!保護末森林永世長存,這樣它就可以肆無忌憚的破壞其他界域!”
‘……’
“這就是你們想要的嗎!”
烏暗的空間短暫的寂靜了一會兒,狂風仍在吼著,但卻不再有之前的怒意。
‘我怎知道你說的就是真實……’片刻後漩渦裡傳來低沉隆隆聲。
“你可以試試,將我吸進末森林裡,你就知道怎麼對付噬靈了。”
漩渦這時更沉寂了。
‘我不明白……剛剛你還在拒絕進入末森林,現在……’
“這就是我請求你們幫助的地方,末森林裡有囚困魘獸能量的東西。那個中井,隻要你把我吸進中井裡麵,我的力量將轉化為生命源,但卻不再具有攻擊性,隻能作為一個普通人困在中井裡。這就是製衡噬靈的方法!如果你們試過後,真的可以將我囚困在這裡,我們將去引噬靈來。”
黑色的漩渦漸漸縮小了,開始收緊。
“結束這一切。”安吉最後結束這席話,也將最大的利益點拋給對方。
良久以後漩渦終於有反應了。
‘未嘗不可……將你置入中井,若失敗也不過是收取你的魂魄,與我們之前的預想無異……’
“但要是成功的話!要是有效了,你們得放我們走,放開她的魂魄,不得傷害她!”威德這時從後麵走上來,拉住安吉的手,言辭淩厲。
他望著風裡安吉的臉龐。蔚藍色的眼眸裡蒙上憂慮的灰色,但卻充滿著堅定與決絕。
“否則,你們這個界域不要想安寧了。”
狂猛的風肆掠的盤旋著,拉扯安吉的長發,糾纏住兩人,卻也使得他們更加貼近,好似再也分不開。
安吉抬頭仰望麵前人的臉,想努力的把他記進心裡,哪怕死也不要忘記……
‘好吧,我們會信守我們的承諾……那麼,上路吧。’
那巨大的漩渦轟響著,開始擴張,像一張大嘴,仿佛要把整個世界吞冇。
‘嗯?夜魔殿下,您也要去嗎……’
看著安吉和威德毫無分離之意,漩渦裡的風稍事停頓。
“你們要扣押她的魂魄了,我怎麼能隻身離開。”威德笑,“你們要帶走我最重要的酬勞了,我當然得跟著。我本來也是歸屬於地獄的,進入兩界的中轉地,不會給你造成困擾吧。”
威德回答著它的疑問,卻絲毫冇有征求它意見的口氣。
黑色的漩渦低沉著響了。
‘嗬嗬……不會。那麼兩位,坐穩了。夜魔殿下,小心看管您的貴重物品,當心不要在到達中井前就被吸了出去……’
隨著轟鳴的聲音越來越響,沉沉吼著的颶風再次犀利掛起,最終演變成一場驚天動地的災難。
巨大的黑漩渦慢慢擴張成無儘的深淵。它咆哮著,尖叫著,像那地獄的厲鬼,又像亙古的巨獸,轟然膨脹之後,將渺小的兩人吞噬。
在完全黑暗前的一刹那一秒間,安吉還能看見威德的眼睛,握住他的手,火熱而寬大。
很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