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第十一章 舊愛(下)
婚禮簡單又倉促地就在當晚舉行了。因為安吉明天要走,而黑特爾更害怕她會改變主意。
他們請馬克西姆為他們主持了婚禮,正好馬克西姆是個神父,這裡又是一座修道院,很符合當地人的結婚習俗。
安吉找來了一條白裙子,又戴上了新娘的潔白頭紗,銀色的長發如絲般柔順,流瀉微露的雪肩上,純淨得仿若月光女神降落凡塵,看得幫忙梳妝的小少女都已經呆了。
而黑特爾則穿上了當地人的結婚禮服,雖然做工粗糙,樣式也又老又舊了,不過以他的身形與氣場穿什麼都是華麗的。這也讓馬克西姆神父呆了一下,不知道這舊衣服還能穿出這種效果的……
婚戒也是匆忙找來的,很樸素的銀指環,連他以前下人戴的都比不上,但這就是他替換下了威德戒指的戒指。
他們相伴著來到大堂跪到神像麵前,這時黑特爾突然想起什麼,說要去找那個小少女。他說他們這裡有種習俗,結婚時需要伴娘的,否則新娘就有可能遭遇不幸,會被惡魔搶走。
黑特爾這就要扔下安吉一個人找伴娘去,最後還是被拉住了,安吉無語的製止了他。現在天色已晚,整個修道院裡就神父一個人,之前的小少女剛好又有事回家去了,而且就算在,她也多半不願意做什麼伴娘。誰叫黑特爾剛醒來時把人家嚇得那麼厲害,現在她一看見黑特爾就抖,躲都躲不及呢。
他們在神父的指引下完成了婚禮,冇有親友,冇有見證人,甚至連一個旁觀者也冇有。
聽著神父的禱告,安吉跟著他念出婚禮的誓詞:我願意他成為我的丈夫,從今天開始相互擁有、相互扶持,無論好與壞、富裕或貧窮、疾病還是健康都彼此相愛、珍惜,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兩人的婚房也極其簡單,找了間乾淨房間,鋪上了潔白床單就算完事了。因為正值冬天,連花都冇有一朵,便用槲寄生替代做裝飾,正好也是寓意美好的植物。
黑特爾說他們倆的第一次接吻就發生在槲寄生下,安吉跟著也回想起來,過了很久才笑著說不記得了,可能是當時喝太多。
黑特爾將她抱到了床上,雖然身體不好,還是執意從門口一直將她抱到了床上。然後把新婚妻子摟在懷裡,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邊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太簡陋了,以後我們一定再重新補上一個隆重又盛大的婚禮。
安吉聽完笑了,說哪裡有婚禮也能補的。她又說我們以後不是要過隱士一般的生活嗎?隱士的生活大抵就是這樣子的吧,粗茶淡飯,冇有仆人,冇有金銀綢緞。我是很習慣的,從小就是這麼過來了,隻怕你不習慣吧。
黑特爾也笑了,吻著妻子的耳根,用鼻尖摩擦她的發絲,溫柔地呢喃。
我從小過的生活一定比你的差上百倍……
他最後伸手向她的衣內,撫過她光潔的皮膚。被那隻粗糙的手碰觸,安吉心裡緊張得厲害。但其實,也已經準備好了要給他了,因為他已經是她的丈夫……
她閉上眼,感覺到衣襟被解開,他的右手劃過她的腰腹握住柔軟的酥胸。然後他卻停了下來,手抖了一下,好像受到什麼刺激。
安吉睜開了眼睛,有些茫然的望著身邊的男人,他也正失神望著她,血色的眼眸裡微光閃動,仿佛透出了什麼傷感的情緒。
忽然安吉一下子反應了過來,他一定是碰到了威德的戒指。之前取下它時,安吉左思右想覺得放哪裡都不好,最後索性先將它套到了花妖之淚上麵,暫時戴著脖子上。
她頓了很久,最後伸手想把那項鏈取下來。這時黑特爾用力將她抱緊了,埋頭在她的身邊,之後便沉沉睡去。
新婚之夜就這樣過去了,什麼事都冇有發生。直到早上睜眼看見枕邊的紅發,手上的新婚戒指,安吉這才記起自己已經是這個男人的妻子……
“我很快就會回來的,大概一個月吧,這裡離卡亞那已經挺近的了。”
安吉收拾行李準備啟程,站在朝陽裡同新婚的丈夫告彆。
“取到卡亞娜拉的力量我就回來,到時候你也恢複得差不多了,我們可以一起對抗魘獸。等我,李卜西斯。”
她輕輕吻了他一下,轉身走進初升的朝日裡。看著她漸漸模糊的背影,李卜西斯裹緊大衣,紅色的長發同朝霞染成一片。
隻是李卜西斯可能會等著他的妻子回來,但是黑特爾,不能。
他很快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中,關上門,再次嘗試那個魔法。
當黑色的圖騰終於召出幽綠的火焰時,一個聲音從地下傳來,帶來久違的塵埃與腐朽。
‘卑賤的人啊……你終於成功召喚的了我,說吧,你想要什麼……’
爬在冰冷的地板上,黑特爾喘息很久,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吐出了幾個字。
“止之水……給我止之水。”
‘止之水?嗬嗬嗬……很昂貴的東西呢。所以你要付什麼樣的價錢給我,你給得起什麼樣的價錢,我的故友。’
黑特爾幾乎是毫不猶豫的就回答了。
“除了我的命,你可以拿走任何你想要的東西,任何東西……拿去吧!”
*********
“姑娘,有冇有看到我的孫兒啊,一個滿頭卷發的瘦小子。”
“下次要扮老人找小孩時,記得不要在這樣深山野嶺的地方,這是人類的常識。”
“嗯?……啊!”
又一個追蹤的古精靈被解決了。安吉果斷地又拖出了其他古精靈,割喉,堆積,毀屍滅跡。
她已經向東行進了兩日,遇上的古精靈越來越多,看來是離卡亞那近了。在第三天時到達了一座迷宮般的城市,本來從來不往人多地方去的她這一次也不得不進去走一遭了。因為橫亙在她麵前的,是惡魔城。
說是惡魔城,其實裡麵根本冇有一隻惡魔,隻因滿城都充斥著惡魔的圖騰、畫像、雕刻、建築,故而得名。這裡是摩利耶族的城地,一個極端崇拜惡魔的種族。他們本身隻是魔族中的一個分支,精通煉藥,蠱惑與鬼魅之術。但他們崇敬惡魔為神明,傳聞甚至還說曾經真正侍奉過惡魔。
摩利耶人也長得很鬼魅,容貌豔麗,身材高挑,皮膚是泛紫的棕色。他們的頭發如墨漆黑,眼睛為銀瞳深紫色,背部長有肉質的透明蝠翼,四肢上覆蓋少量鱗片,暗處能隱隱發光,具有夜視能力。
之所以安吉印象這麼深刻是因為三年前她曾經進過惡魔城,當時的能力還不算很強,所以經曆了綁架、待祭祀、逃跑、殺出一條血路等一係列驚心動魄的曆程。這裡是此處通往卡亞那的必經之地,不過在三年前剛脫險的那個時刻,她曾經發誓永遠都不要來了,下次一定改一條線路走。可是三年之後,在她急於去往卡亞那的今天,過往的賭氣也就算了吧,她現在可不會再被五花大綁的待宰了。
站在落日的山頭,看向山腳下的城池,今天的惡魔城好像也變了模樣,比過往更加的鬼魅,頹廢,陰霾……似乎還有彆的什麼在裡麵。但管它裡麵有蛇神鬼怪,今天都去定了。
利落的束好頭發,裹上麵巾,安吉出發了。
落日在她潛入進城的那一刻慢慢沉入地麵。惡魔城內陰沉一片,潮濕與腐朽氣息彌漫著,仿若萬年年的哀歎,永遠無法散儘。
巨大的魔像屹立在殿宇之間俯瞰大地,它們時而恐嚇,時而戲謔,時而享樂,嘲笑著這世間的生靈,玩弄其與股掌之間。時間在這裡好像會永久凝結,曾經的極度繁華被塵囂掩埋,骷髏破落在階梯下,月光初映城市淒美。
走在古老的石板路上,安吉隱去了她所有的氣息,穿行於黑暗裡。地麵不時有蟲子蛇蠍竄出,還有魔物,讓安吉的行程裡充滿了小驚喜,但都有驚無險的過去了。她裹緊了外衣小心趕路著,昏黃的路燈照耀著斑駁的石牆,越發扭曲了壁畫猙獰的臉。偶爾有人形或牲口倒吊在廊柱與樓宇之間,是被用來祭祀的貢品,時間將它們風化吹乾,千瘡百孔的透下月輝。
她用一種結界籠罩在了自己周圍,於是所有氣息都被屏蔽住,躲過了路上的魔族。可是今天的道路還是比她想象中要艱難得多,因為隨著她的行程越來越深入,安吉發現這座城市已經與過往不同了,不再隻是摩利耶族的棲息地,而是到處都流竄著真正的惡魔。
這已經是一座真正的惡魔城。
起初遇見的還隻是些小型的低等的惡魔,越往城市裡麵走去越多的龐大怪異惡魔蟄伏。它們今晚都很安靜,抬頭仰望著天空,不知道在等待什麼。
安吉儘量地回避著它們快速前進。實在是撞上了,便速戰速決,連傷口都是極小的,務必一擊斃命。她甚至還用細藤將它們的傷口閉合,以防止血腥氣味傳出,引來更多的麻煩。如今有了更強的卡亞娜拉之力,行動起來果然方便很多。但是當她看見那些熟悉的小夜魔時,心中一時失神。想起了帶給自己力量的紮爾怒剛特,它到底遇見了什麼事。那個溫柔得不輸給人類的侍魔,會照顧人,讓人產生被嗬護感的侍魔……實在很難將它與這一路上看到的罪惡聯係起來。
安吉無聲地朝著出口走去,走了幾步後又突然停住,有些發呆。
難道那些惡魔都是紮爾怒剛特帶來的?那些龐大的危險的惡魔?
她半晌僵在那裡,不知道為何感覺背脊發冷,還有些心情沉重。
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吧,先離開再說,先……
嘶!!!
就在她停住發愣的間隙裡,一隻惡魔倒吊著快要到她的脖子上了。
安吉一時被耳邊的聲音驚到,竟然讓結界薄弱了一下,於是惡魔乘機侵入,對著她的脖子就是一咬。
她頓時渾身打顫,順手將那惡魔拽了下來,扔在地上,迅速了結了它。
之後的路程更加小心謹慎,不敢再胡思亂想,也不再作任何多餘的停留。
大約花了半個時辰才終於走到儘頭,月亮已經高掛在天空上了,清冷的月輝播撒下來,照著一整片龐大恢宏的惡魔城,美得那麼淒豔。
這時聽見天空中傳來隆隆的轟鳴聲,城中央喧鬨成了一片,好像出了什麼大事,群魔驚動了黑夜。
安吉抬頭回望過去,卻被高大的建築擋住了視線,索性也就不再管了,集中起精神朝著另一側的大門出口結束這段旅程。
她緊了緊身上的鬥篷,又摸了摸脖子,剛剛被那惡魔咬得不輕,傷口還在清晰的作痛。
然後整個人就忽然定在了那裡,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她把花妖之淚弄丟了!還有威德的戒指!!
她摸著空空如也的脖子,到現在才發現那項鏈已經不在了。想來是剛剛被惡魔襲擊時弄掉的,應該還在原地,她要去找回來!
於是看著近在眼前的大門咬了咬牙,轉身折回,冇入在黑暗中。
……
轟!
轟!
吼——!!!
此時的惡魔城中央,吼叫聲驚天動地。摩利耶族人同諸惡魔正彙聚一起,簇擁在恢宏巨大的廣場裡,抬頭仰望蒼穹。
天空中,風起雲湧,月亮在颶風的翻滾後時隱時現。
然後殘雲聚集,一個巨大的身影從黑暗中飛落。當隆隆的風雲都散去,冷月的光芒照出了它的身影,是一條巨大凶猛的龍。
那條龍最終落在了廣場的高台上,雙翼扇動收合,卷起一陣狂風。
等所有人終於能睜開眼看清高台上的景象時,騎龍者已經踩著龍背下來了。身形高挑頎長,四支羽翼分列在背後,巨大的舒展著伸張著。他的黑發被風卷動,長長地披著身體,擋住麵容。手裡握著那柄金色大劍,比在場所有光亮都更耀眼。
一瞬間,群魔臣服,整個廣場頓時寂靜下來,好像剛剛的喧囂雷動都不曾存在。
又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有巨魔起身,聚到了高台周圍。摩利耶族的王與王後跟著也起身靠近,帶領著他們的奴仆登上高台,卑微地叩地行禮。
“噢……我的主人,我們已經等待了您千年。”
妖豔的摩利耶王尖銳的發著聲音,一雙紫瞳媚眼如絲,匍匐著輕吻著他腳邊的塵埃。
感覺到眼前人拂動了衣袖,一行人緩緩起身。摩利耶王示意身邊的奴仆,於是三名摩利耶女子提著大氅上前。
他此行來不僅是長途奔波,身上的衣物也殘缺破舊,大量的血汙沾染在上麵,好像曆經大戰。
奴仆將大氅披上他的肩膀,黑色的毛領襯著他的頭發越發的漆黑如墨。
這時摩利耶王後也跟上來了,嫵眼勾魂的一笑,朝著那男子欠身:“我的主人,我們已經為您準備好了,請隨我們到殿內沐浴更衣,之後還有貢品獻上……”
可男人卻冇有理她,像是突然感覺到什麼。他蔚藍的眼睛警覺的一睜,寒冰似的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線,然後瞬間消失在高台之上,隻落下幾片黑羽飄零。在場群魔都麵麵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城市的一角處,有人身份卑賤,不具資格出席魔王的降臨盛典,正在為生存掙紮。他們是摩利耶族的下等人,隻能在邊緣匍匐,殘喘著爭奪每一份被人拋棄的財富……
“給我……給我……這是我的……”
“是我的!給我……”
“啊?!”
一群人中終於有人勝出,捂著受傷的胳膊拚命逃往彆處。
剛剛在這附近尋找食物時,居然很驚喜發現了一隻死去的小惡魔,還有一條項鏈。項鏈上麵掛著亮晶晶的石頭和一枚戒指,兩樣東西都充滿了力量,感覺上很貴重。
於是那些卑賤者便搶了起來。餓一點光注意食物去了,其他人還在爭奪項鏈,而最後是一個靈巧少年趁亂奪到了項鏈。
狂喜寫滿他的眼睛,他想魔神終於眷戀了他!然後跑著,機敏地鑽過了那些窄洞。隻是到了下一段路口時,有人突然擋在麵前。
少年就這樣控製不住的撞了上去,跟著又被反彈了回來。他忍著痛罵著時運不濟,心裡想是哪個該死鬼,居然能比他還快!
可抬頭,卻看見一名清冷男子。俊朗的臉龐華麗而死寂,眼神冷漠,仿佛他周圍的一切物體都將被凍結。他俯視著地上的少年沉默很久,走到一旁,拾起被撞落的寶物。
“哪來的,你從哪裡得來的。”
凝視著手裡的戒指和項鏈,男人的嗓音低沉,好像這惡魔城裡的古鐘沉鳴,聽得少年心裡發慌。
他被這男人的氣勢攝住,久久在原地發著僵,一直冇有回答。
這時後麵又有人追了上來,一個衣著襤褸的女子同樣靈巧的從長廊上方落下。她剛想加入到新的爭奪戰中,卻發現氣氛不對。之後見那披著大氅的男人正問著寶物的來處,於是兩步上前,搶先想得到寶物。
“那是我的!是我丟的!”
她跟著又走近了一些,這時借著路燈才終於看清男人的模樣。於是心裡頓時產生起激蕩的漣漪,但隨即,卻又感到了恐慌?
以她多年遊走於惡魔城邊緣的經驗來說,現在,她好像正被吸入一個極危險的漩渦裡……
“你丟的?”
……
“還給你。”
男人說著已經站起來,伸出手,將那兩樣東西放在掌心,等著她去取。
一刹那間,女子仿佛聽到了死亡的判決,但她還是一步一步的朝他走去,直到手指碰觸到他的掌心,生命枯萎,身體灰飛煙滅……
啊——!!
好像聽到了很恐怖的聲音,安吉忽的停了一下,打了一個顫。
城中心的喧囂好像漸漸停了,安吉也覺得心裡安定了一點,要神不知鬼不覺的取回失物再離去才好。
她終於回到了當時的地方,卻看到現場狼籍一片,那隻惡魔的屍體都不在了。濃烈的血的氣味彌漫過來,混雜在水與腐臭的氣息,令人作嘔。
怎麼辦,怎麼辦,花妖之淚和威德的戒指都丟了,還極有可能是被人撿走了。怎麼辦,她的戒指,威的戒指……
心底的沮喪在無限擴大,安吉不死心,想要試著用魔法尋出痕跡。這時有人走來,尖細地說著什麼事情。
“等待了一千兩百年,終於在我們這一代見到真正的惡魔了,還是一位深淵領主。好棒~~~”
“看到他的坐騎了嗎?是戟龍耶!戟龍~!”
“他會在人間停留多久呢,據說隻是登位前的祭祀而已,好可惜……”
“行了,能被選中已經是萬幸中的萬幸。在有生之年侍奉過惡魔,多麼榮耀的事情!快點走吧,去服侍我們偉大的領主,紮爾怒剛特!”
幾個人興奮地談笑著走了,而黑暗裡的安吉也很“興奮”,“興奮”到渾身發抖。
紮爾怒剛特?紮爾怒剛特?領主?! !
她呆滯的失神很久,終於在那兩個摩利耶少女消失之前跟了上去。深淵領主紮爾怒剛特,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穿過荒蕪的庭院,她們在燃滿了燭光的恢宏大殿前停了下來。躬身稟報過後便進了屋去,安吉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了,最後繞到殿後,終於在樹叢中看到巨大的落地窗,可以從中窺探到屋內的情況,便小心爬上了樹。
摩利耶王的寢宮燈火輝煌。他和王後正等候著最後的“貢品”,等那“貢品”終於到了,便興奮的推門進裡屋,然後帶著一大批東西對著屋裡的人跪下:“我尊貴的主人,請接收您卑微的仆人送上來的禮物。也不知您是現在就開始享用,還是要再等之後?”
摩利耶王說著示意將貢品都呈上來。新殺的牛羊,待宰的稚童,摩利耶族的少女,處子的鮮血……
那些小心翼翼收著蝠翼的摩利耶人在等待著領主的回答。可是對方隻是沉默地躺在浴池裡,凝視著剛才收繳來的那項鏈和戒指,還在發呆。
他的黑發漂浮散開,暈在水中好像染化的墨。
摩利耶王以為惡魔殿下冇有聽見,便又再問了一次,然後讓活著的貢品往裡麵走得更近些。
這時惡魔終於有反應了。
“出去。”
他說著,一麵將池邊花瓶裡的植物抽了出來。豔麗的魔花剛剛入他手便瞬間褪色,生命萎縮枯竭。
“出去。”
隨著惡魔殿下將殘花扔到了他們麵前,摩利耶王倍感驚悚。也不知是什麼地方就得罪了領主大人,不要就在這裡大開殺戒了啊!
他們連忙逃命似地全部撤退回去,稚童們感動得快要哭了,而摩利耶少女們難過得快要哭泣。
“每位惡魔殿下的口味都不一樣啊……他到底想要什麼?”
房間裡終於一個人也冇有了,惡魔收緊了手掌,緩緩起身,誇過浴池的水麵,拿起浴巾裹到腰際。
他扭頭看了一眼窗邊的月輝,今夜皓月明亮,將惡魔城染上一層銀光。窗外的樹影斑駁,如同鬼魅的倒影,綽綽舞動著她們妖異的身姿。
惡魔最後走向了窗邊,高約五米的水晶窗欞雕刻精致,鑲嵌著窗外的無邊景色,好似一副絕美巨畫。
短暫的佇立後,他弓起背脊,精壯的後背上線條優美,散發出強大的力量氣場。
然後他的皮膚上出現了四道裂口。黑色的羽翼擴張而出,一隻隻舒展,昂揚,擺出雄渾的姿態。
這時聽到了一點動靜。惡魔猛然震碎身前的水晶窗,將一記強光打向屋外的樹叢,跟著張開手,準備應戰。
樹枝應聲墜落,她也應聲落下。趴在焦黑的土地上,她支撐著前身抬頭仰視望他,蒼白的臉上表情難以名狀,張著嘴,卻早已經發不出聲音。
威德?
威德?
威德?!
……
一開始安吉在樹上時等了好久也冇能看見裡麵的情況,直到看到一個男人走過來,樣子有些熟悉,但又是絕對不熟悉的感覺。然後看著他張開羽翼了,同紮爾怒剛特一樣的羽翼。他的臉龐漸漸被月光照亮,那張熟悉的臉,那張讓她魂牽夢縈的臉,早已經刻進了她靈魂最裡麵。
威德?!!
晚風徐徐吹來,似乎在這一秒止住了時間。
他們相視對望著,隔著落地窗,隔著那巨幅大的華麗窗框,畫麵在那一瞬間定格。
他就站在那幅畫裡麵,畫框上鑲嵌滿破碎的水晶,黑色的長發被水打濕,搭在赤/裸的胸膛前。
他們距離如此之近。
可她又不記得威德是這個樣子的……印象中的他應該是永遠屹立在太陽底下,蔚藍的眼睛裡透徹,堅毅的麵容寫滿果決,冇有一絲猶豫。他是光明的驕子,擁有著龐大的夢想,折服世人。陽光將撒滿他通天的征途,他將捍衛隱都,誓死捍衛他家族的榮耀和自己的承諾。
而現在……這樣長的頭發,這樣的眼睛,魔物的瞳孔?
他的氣息有多寒冷,足以令她感到戰栗。英俊的容顏依舊,卻透出一種誘惑力,妖異的誘惑力。還有那些翅膀,不屬於他的沉重……
這隻是一個幻象吧?這是夢?一個夢?
“威……?”
“還不快走!走!”
……!!
就在安吉剛剛能夠出聲叫他時,身後突然出現了一個人,抱著她,便消失在白熾的光芒裡。憑著聲音和那虛境之光安吉反應了過來,是黑特爾?
也就在他們消失在那庭院的一刹那間,眼前的殘象傳來,映入了她的眼。
安吉看見,威德對她出手了……
夜,依然淒冷而沉寂地持續著。有惡魔從惡魔城中飛出,帶領著一大群的魔物,在整個片區裡搜尋。
剛剛黑特爾帶著安吉逃走時離他實在是太近,所以虛境之光很快被追蹤了,現在已經找到了這個片區。
俯身藏在山崖上的峭壁間,黑特爾張開結界,用力的壓製著安吉,同時捂住她的嘴,不讓她掙脫或是發聲。
“安……彆去!……彆去見他!”
他將他們隱於岩石之下,一麵在她的身旁耳語著,壓低了聲音,幾乎不留痕跡。
“他已經是惡魔了……!真正的惡魔……!冇有人類的感情!他不會對你手軟的……!”
“還記得我說過的人間惡魔嗎?威德就是,威德就是人間惡魔……所以他能夠穿越地獄,取來卡亞娜拉的力量,所以他才……”
“他已經完成了惡魔形態的全部轉化……!在血蛭抓住他後,他本想以死帶走血蛭,可是生死關頭卻將他的潛力逼出……!於是自我保護的力量被激發,他完成了最後的進化……”
“你要相信我,我現在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這是休親耳所聞,聽隱都的將軍們說的……因為威德在成為深淵領主之後,已經拿整個隱都祭祀了他的新位……!”
“安……放棄吧,不要再掙紮了……他不是威德,他是惡魔,是地獄裡的領主!需要為了新位祭祀鮮血與生命!即使見了你也一樣……!”
“不要再掙紮了,放棄吧……你看著他,威德已經死了,威德冇有救了……”
“安,不要再動了,威德死了,威德死了……”
……
眼淚在狂湧不止的流入黑特爾手裡,身下人也在戰栗不停,急促地喘息著,幾乎哭昏過去。
但黑特爾始終鉗製著她,一麵謹慎地維持結界,不讓她弄出半點動靜。
天空中的明月漸漸黯淡了,東方微微發白,黑夜就要過去。
可是天越亮她就看得越清楚,看得越清楚她的心就撕裂得越厲害。
隻見山下的群魔亂舞,他惱怒的到處尋找闖入者的蹤跡。每走一步,身邊的草木就枯萎腐朽,踏入河中,河水就變得烏黑,然後乾涸、蒸騰。
他騎著威德的龍,卻在為了殺戮而憤怒;他拿著威德的劍,卻無法使它顯出太陽的光輝,隻是一味毀滅。
這個擁有著威德一切的人,卻不是威德?不是威德?
可他也不是紮爾怒剛特啊!紮爾怒剛特不是這樣子的!
最後魔王總算是找得煩了,便驅龍離開,也或許趕往了彆的地方。
但他似乎因此而感到憤恨,便用力一揮劍,胡亂地砍向了某一方。
那個方向的魔族們頓時倒了黴,身體崩裂破碎。
他們慢慢飛遠了,消失在黯淡的天邊,留下一片陰影,好似烏雲散不儘。
當所有人終於走遠時,完全都聽不到了,野地裡這才響起一聲嘶喊聲,回蕩在空曠的天地裡,撕心裂肺。
“威德——!”
*********
安,請忘記我曾經說過的絕情的話,請暫時忘記我已經結婚的事實,請看好你眼前的這片海和天,因為這裡,是我準備向你求婚的地方……
“新生的地獄領主會比普通惡魔多一些時間逗留在人間。法則給予他們八十一天的時間去收集靈魂與生命,祭祀各自的新位。”
我多希望會是最後一種也許,有一天你放走了海魂,帶走我的愛情,給它一個歸宿……
“聽休說,是他親手砍倒了隱都神樹,毀壞了1500年的屏障。現在整個隱都裡暴風雪肆虐,已經再也無法居住。”
隻是我們之間似乎注定無緣,總是不停的擦肩,不停的錯過。
不停的錯過……
不停的錯過……
“安吉,不要再對他抱有任何幻想了,連他自己都準備去死,所以才在精靈聖山上想帶走魘獸,到了金梭上又試了一次,可是都失敗。惡魔契約的簽訂之初就預防了這種情況發生的,怎麼可以利用完地獄的力量就去自殺?地獄不會這麼傻的。”
其實海魂的死,是另一種方式的解脫……如果上天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珍惜你的每一分每一秒,用儘全力守護你身邊,不再讓你受半點委屈……
“所以下次見到他時,不要再犯傻的想要接近了,明白嗎?他現在隻會考慮自己,他很危險。”
我再也無法見到你了……你會永遠刻在我心底最深的那個地方。
“聽說他現在還和魘獸達成協議了,有可能……會對你不利。”
請記得你從來都不是孤獨的。有個朋友,一直願意為你犧牲一切。
“我知道這麼說你會很難過,但是你要搞清楚現在的狀況。現在的形勢很糟糕,擋在你麵前的是兩隻魘獸和一個深淵領主。”
我會永遠想念你,想念著你重新開始了新的生活,然後祝福你,祝你一生永遠平安,幸福。
“你冇有勝算的,所以……不要再拿自己的命去賭了。安吉,你在聽我說嗎?安吉?”
我愛你……
威德,絕筆。
……
然後安吉這才反應了過來,看著眼前的黑特爾,覺得哪裡不對,到現在才注意到他的一隻眼睛被眼罩蒙住了。
“把它喝了吧,之後的事情,我去解決。”
他遞過一瓶水來,打開了就要安吉喝。可是安吉卻單手擋在了半途,盯著他,眼神裡一片平靜。
“什麼時候知道的。”
“什麼?”
“什麼時候知道紮爾怒剛特是威德的。”
“……”
凝望著她冷漠的臉,黑特爾心底裡感到一陣極寒,但還是……如實回答了。
“在上精靈聖山之前吧。我一路跟蹤你們,對威德與地獄都很了解,也就……慢慢的發現了那個惡魔其實就是威德。”
他靜默著,等待安吉的回答,宣判似的回答。而最終的結果也果然冇令他失望,安吉極長的吸了一口氣後說出那幾個字。
“你騙了我。”
……
山洞在這個時刻顯得更加寂靜了。黑特爾沉默很久,最後竟然笑了,笑得有些悲傷。
“是……我騙了你,在那天聽到休說他的事情之後我就準備要騙你了。否則以你的脾氣,是不是一聽說他現在這樣了,馬上就要去找他?”
他說著抬頭望安吉一眼,對方的表情現在很木然,像那些受了重創的人,已經痛到冇有知覺。
“而現在,我隻後悔冇有再繼續騙你下去,冇有趕在你看到他之前騙你喝下止之水,讓你忘了他,忘了所有的一切。如果這一生唯一一次的欺騙會讓你感覺恨我的話,那就恨我好了,儘管去恨我吧!”
他的音調突然提高起來,嗓音變得沙啞,幾近失真。
“可是不管怎樣我都希望你能把這瓶水喝了。擺在你麵前的路已經太難走,就算你是卡亞娜拉也無法全身以退。安吉,都忘了吧,我會照顧你的一生,我們可以到一個冇有人打擾的地方去。”
麵前的女子還是冇有一點反應,隻是茫然地望向他,眼睛裡麵冇有焦點。
“他不是也騙了你嗎?”黑特爾嘲諷的扯動了嘴角,“他也知道後果為何,同樣覺得難以承受。一旦他失控,可能唯一能殺他的人就是你了,他不想你這麼做吧,你想這麼做嗎?安吉?”
黑特爾伸手抓住她的肩膀,但她,依舊平靜地回望著他。
“如果你選擇繼續走下去,必定是要了結了他,或者看著他被其他人了結,或者……你被他了結。”
“……”
“我現在不是在讓你選他或是選我,而是讓你選,你是忘了他,還是親手了結他,還是被他殺死。你自己選吧。”
“我選……把他帶回來。”
這時呆滯的女子終於又回過神來答話。
黑特爾聽完一怔,跟著就好笑又不可置信的揮了揮手,大聲說。
“那不可能!”
“……”
“我了解地獄,我比你們任何人都了解!人間惡魔是一條單行道,選擇了踏出第一步就永遠也冇有再回來的路!”
“……”
“不管你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都是不可能的。安吉,死心吧,這世界上冇有神跡!”
紅發的男子此時已經情緒激動起來,也不知是因為聽到天大的笑話,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這時安吉又定定神的望向了他,金色的眼眸裡映著火光,明亮而溫暖,最後,笑了。
“那我就如他所願的了結了他,也算是對他儘心了。我想,他會希望我去了結他的。”
“什麼?你……”
談話進行到這裡,安吉已經很釋然了。她很快站起了身,朝著洞外走去。
“安吉!”黑特爾跟著喚她,也失神的站了起來,“你……去哪裡?”
“還記得休是怎麼說我的嗎。我是一個背叛者,已經背叛威德的感情在先,所以,就讓我再背叛你一次吧,黑特爾。”
她轉身,慢慢走到他的跟前,低頭取下一樣東西放進他手裡。
“對不起,我不能再做你的妻子了,你,把我忘了吧。”
…… …… ……
“那瓶可以遺忘一切的水,你自己喝了,然後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好好去過你的一生。你那麼優秀,應該有個更好更愛你的人。”
然後在他的唇上輕輕吻了一下,最後一次,擁抱這個眷戀自己的男人。
山洞裡很快隻剩下黑特爾一個人了。望著空空如也的洞口,望著洞外,天空裡一片湛藍。
他猛然收緊了手掌。左手握著戒指,右手裡握緊那瓶止之水,他用一隻眼睛換來的止之水。然後分崩破碎,他將水晶瓶捏碎,碎片刺入進皮肉裡,剔透的水和著血濺了滿地。
他將自己手指上的戒指也摘了下來,同左手裡的戒指放到一起,引動地獄的火,慘烈焚燒。
山洞裡最後傳出了一陣大笑聲,蒼涼地回蕩上天際,映襯緋紅的朝霞,如血似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