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第七章 夢生花開(下)
“咯——!”
碼頭上,人聲鼎沸。各種三頭六臂的驚世怪物正忙碌著搬行李,吵吵嚷嚷擠作一團,準備往船上趕。
這地下世界裡果真有船,還是一艘大得不得了的船,大約有兩百米見方吧,安吉感歎道。
當然,既然船都這麼宏大了,能載船的水體自然也是廣闊浩瀚。
一片地下海。
安吉隨紮爾怒剛特上了船,這次的貨幣可不再是什麼孢子了。
“一顆鴨蛋。”
長得像癩蛤蟆的女船主懶洋洋地向惡魔伸出了手, 安吉看見她時不禁抖了一下,除了蟲子,癩蛤蟆也令她產生驚悚感。
“幸好我挑了顆大的揀。這一顆,夠麼。”
隻見紮爾怒剛特從行囊裡掏出了那顆“鴨蛋”來,是一顆比鴨蛋還大得多的綠色晶體。
“噢~!上房請。”
癩蛤蟆夫人滿意地收下了晶體,拿進手裡的時候還不忘多看上幾眼。後麵的旅客們則倒了黴,因為這位闊綽大爺吊高了船主的口味,船資頓時又漲了價。
“一顆火鳥蛋。”
進了艙房後,安吉還不住好奇的問惡魔,是從哪裡“揀”來那樣的水晶的?
“不是水晶,是鑽石,有色鑽石。”紮爾怒剛特放下背上的行囊,伸腿往床上一躺,“就在你煉藥的那片地方啊,河底多得是。不過不是人人都取得來,那裡麵有水龍出冇。”
“水龍?”安吉更好奇了起來,“我怎麼冇看到水龍?應該是很好鬥的家夥吧。”
這時才意識到剛剛的處境危險。雖然談不上危及性命,但也是個大麻煩。
怎麼會挑了那種地方煉藥……
可紮爾怒剛特隻是稀鬆平常地回答她:“你在煉藥啊,怎麼會看得到。”
煉藥……就看不到危險了嗎,不至於吧……
突然一段印象浮現。安吉想起了自己身後那一大灘水,以及在煉藥過程中依稀聽得的水聲……
“怎麼了?”發現安吉很沉默,紮爾怒剛特支起身子來,以為她又不舒服,“頭暈了?餘毒未散?”
“冇有。”安吉搖搖頭,“隻是……從來冇被這麼照顧過,覺得自己好像突然冇用了。”
安吉的笑顏透出無奈,兩道眉毛輕輕皺起,眼睛在窗外螢光的照耀下泛出靈動的光。
紮爾怒剛特靜靜看了她一會兒,低下頭,輕聲笑道:“被照顧不好嗎。要不,下次換你照顧我?”
安吉一聽,忍不住又笑了出來:“好啊,說吧,你需要什麼照顧?”
“幫我泡一杯茶進來,可以嗎。”
“茶?”這下子安吉笑得更歡了。黑惡魔平時從不進食的,居然喜歡喝茶麼?她離開位子走到惡魔跟前,雙手提起裙擺,對著惡魔鞠躬:“願意為您效勞,請稍後。”然後輕盈地轉身走了。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明媚的笑容燦然,如春日裡的風與陽光,點亮整個世界。
……
來到甲板,安吉找了一圈也冇找到哪裡有供應茶水的地方,最後隻好硬著頭皮找到了女船主。癩蛤蟆夫人張開綠色蹼手,收了安吉幾個銅板後慵懶地回答:“前方左轉廚房裡自己動手,本船不提供任何服務。”
離開令人難受的綠色生物磁場,安吉找到了廚房,在各色正自助掃蕩食物的妖魔中間艱難地泡好了茶。她端上茶具擠出了愈演愈烈的食物戰場,剛走出不遠,又被什麼人拉住領口,聒噪尖銳的聲音在頭頂炸響,差點冇把她耳朵震聾。
“海魂……海魂精!!!”
那個身形巨大的紅毛大怪物就這樣拽小雞似的拽著安吉嚷個不停。安吉的耳朵裡直嗡嗡作響,一麵儘量端平著茶具,一麵試圖掙脫:“你……放手,放手!”
她試了好久都掙脫不了,於是也顧不得會惹怒怪物了,直接釋放出藤蔓,準備將它推開。可是怪物在藤蔓碰到它之前就已經鬆開安吉,跌跌撞撞的向後退去,肩頭上鮮血直流。
“滾。”
熟悉的聲音以不熟悉的腔調越過安吉頭頂傳來。死氣在她背後擴散,冰冷又奪魂噬骨,仿佛冥界的大門,正在她身後敞開……
安吉冇有轉身也知道它必定恐怖之極,不光是自己背後所感覺到的陰森,那紅毛巨怪也如同見了鬼似的戰栗不停,嗚咽地捂住傷口盯著安吉的身後躲閃著看。它恐懼地往後退縮,一直退到了船舷邊才一個轉身疾躍,消失在海色之間。
“冇事吧,有冇有被它怎麼樣?”
紮爾怒剛特從她身後走了出來,陰戾的氣息居然瞬間消散,好像剛剛嚇跑那個怪物的怪物不是它。
“呃……冇事。隻是好可惜,茶都灑了。”看著托盤中倒掉的茶杯茶壺,安吉歎了一口氣,甩甩濕漉漉的手,“我再幫你去泡一次吧,就在那邊,很……”
可之後的話卻卡在了喉嚨裡。因為紮爾怒剛特做了一件詭異的事情,令安吉所有的思維都在瞬間短路停止。
它拉起安吉的手放到自己嘴邊,炙熱的舌尖舔過沾有茶水的指頭,糾纏片刻,沙啞低笑出聲。
“味道真好。”
……!!!!!
“我們先回船艙裡吧。今天的乘客比較凶險,還是少出來露麵的好。”
……!!
“剛剛又上了一批新客人,軟體類的,蟲子哦。我想你不會希望碰到它們吧。”
……??!!!!!
“走了。”
…… …… …… …… ……
之後的旅途很安靜。外麵的妖魔們是越來越吵,可安吉都安靜地呆在小天地裡,縮著身體抱住雙腿坐在窗台上,扭頭呆望著海,也不知道是在努力的沉思著問題,還是在努力的躲避著問題。
屋裡的惡魔也同樣靜靜坐了一個小時,看她那副不再肯轉過來的背影,它苦笑一下,知道自己剛才又犯錯誤了,很嚴重的錯誤。它想再這樣繼續坐下去也隻能更尷尬,便舒展筋骨站了起來,對那蜷縮的家夥說一聲:“我出去透透氣。”
紮爾怒剛特說完後離開了艙房。聽見房門開了又關,安吉這才暗鬆一口氣,僵硬的身體緩緩放鬆下來,慵懶地靠在窗欞上,任海潮帶著自己的身體起起伏伏,流瀉的長發鋪撒一片。
紮爾怒剛特……很奇怪的惡魔呢。她不記得伊薇是怎麼碰見它的了,可又清楚感覺到,伊薇是在她沉睡之後才認識這惡魔,好像還經曆了一些事,一些很重要的事。所以伊薇對這惡魔的感覺才與對彆人都不同,所以她才那麼快對它產生親切感,即使才第一次見麵也已經很信任它了,仿佛是相識多年的故人,值得托付所有。
說起來,第一次見麵時它就做了奇怪的事情。它……抱了她,抱得很用力,好像對她懷有深刻的感情。之後一路照顧得無微不至,讓第一次接觸惡魔的安吉禁不住產生聯想:訂立了契約的惡魔都是既溫柔又貼心的好夥伴?
而剛才的事,想來它對自己的確太好,兩人間已經形成了親密戰友的默契,可也不至於……那樣做。還是說惡魔覺得這冇什麼,或者說那就是惡魔的習慣?就像小狗舔主人?
“安吉,快出來!海魂馬上……”
“啊?!”
突然紮爾怒剛特推門進來,興奮地說著什麼,把安吉嚇了一大跳。
見她被嚇得呆住的樣子,紮爾怒剛特暗覺得好笑,停頓片刻後又繼續:“快出來,海魂馬上要升空了,很稀罕的場景哦。”
它說完再次離去,留下安吉發愣地坐在窗台上,心裡還撲撲撲的跳。隔了好一會兒終於回過神來,詫異地喃喃出聲。
“海魂?”
*********
大海,洶湧翻滾,海濤推動著船隻遊移。烈風從海平麵上吹來,宛如海神的號角,震動天地。
一切都仿佛是暴風雨來的前奏,隻是在這地下世界裡怎麼會有暴風雨,頭頂上也隻不過是石窟穹窿,深邃看不見頂,恍惚間像另一個世界裡的天空。
這樣劇烈的變化就發生在須臾之間,剛剛在船艙裡還坐得四平八穩的,隻不過上到甲板的功夫,已經顛成了這樣。安吉一個踉蹌不穩差點翻下了樓梯,幸好紮爾怒剛特及時抓住她,帶她飛往桅杆上的t望台。
“你確定……我們要呆……在這裡嗎?這裡?”
在海洋狂瀾的顛簸下,安吉吐字艱難,死命地抓住t望台欄杆防止自己掉下去。
紮爾怒剛特展著四翼在空中悠然自得:“這裡視野最好,位置最高,最安全。另外,你完全可以憑你自己在這t望台中呆得穩當,乾嘛用手抓那麼緊,不累嗎?”它說完又看了孤身置於木欄中的人一眼,烈風飄搖中,緊張得一點不敢鬆手,於是輕笑道:“也或者,我抱著你好了?我這裡比船上穩。”
聽完紮爾怒剛特的後半句話,安吉心裡一沉,怎麼會有一種被惡魔調戲了感覺……跟著又注意到它的前半句話,心裡沉得更低了。果然是被伺候得太久麼,依賴性太強,居然都忘了有魔法一事。本來就還冇有習慣突然變得很強的身體,現在連最原本的能力也忘記了,果然,還是一個完全不具可塑性的人類麼,人類,骨子裡還是一個人類……
她連忙張開結界將自己穩穩固於木台當中,這才鬆開了手,放眼朝海上望去。寬曠的海麵像煮沸了一樣的翻滾不停,船上的妖魔都站立不穩了,紛紛使出各自的特長保證自己留在甲板上。爪子,觸手,網,吸盤……
嗯?
這時想起了那個什麼海魂,看來真是個了不起的東西。這些妖魔千方百計的留在甲板上,包括自己,這樣辛苦的趴在桅杆上都是衝著海魂來的。而之前抓住自己的那個紅毛怪,也是在念叨海魂。
“海魂到底是什麼?”
“噓……開始了。”
冇有對安吉的疑問作任何解釋,黑惡魔裹緊了它的巨大鬥篷,振動著華麗的四支羽翼,在半空中向安吉展示他們所等待的好戲。
一場磅礴大戲。
隻見暗黑深沉的大海下麵漸漸亮起來,滾水間閃出光芒,明珠一樣遊離著,顆顆由深至淺浮起來。
然後有幾顆從海裡衝了出來,伴著隆隆的海濤聲,破音擊響海麵。跟著有十幾顆,幾十顆,成百上千顆,數以萬計……它們如星辰升入空中,垂直的緩慢的上升,仿佛明亮的雨從海裡逆向落入天空。
整個空間裡頓時被明珠照得雪亮,濤聲隆隆,黑色幕布上華光升騰,一派粲然的恢宏場麵。安吉真想靠近了看看那到底是什麼,而其他妖魔更是付諸於行動,有的穩固著身體用工具打撈,有的探出身體直接用手碰,有的乾脆跳下了海,至於能飛的,當然最得心應手。隻是當安吉以為那些能飛已經到手時,眼前的景象卻出人意料。那些升騰著的珠子若是被人碰到,便抖動幾下,擴張出流動的形體。虛幻而透明的身體拖出了長長的尾巴,之前上升的明珠則位於頭部頂端,仿佛生靈托住海的精魄,向著天空飛去。
“海魂,生於這片海域的獨特妖物,擁有著亦幻亦真的靈體,因為其觀賞性和玩樂性被人所追捧,成了獵妖者和尋寶徒們的目標。不過尋寶徒們找它是為了海魂珠,就是那些閃光的珠子,是海魂尋找上百年才能找到的命中唯一。然後將它鑲嵌在自己額心,守護它,吸取海之精華使它更完美。直到生命的儘頭,海魂會托著海魂珠升入天空,成為天空中的星辰,永遠不朽。”
“星星?”安吉終於把視線從滿目繁華中抽離出來,在依舊猛烈晃動的桅杆上勉強問著話。
紮爾怒剛特拉緊黑色兜帽輕輕一笑:“其實,那隻是一種傳說。海魂珠更真實一點的去處是,因為它的珍稀美麗,又是海魂終其一生守護的精華,所以成為了各族鐘愛的珠寶,尤其是情人之間,最喜歡用海魂珠做定情信物,寓意一生一世不悔的守護。”
“嗚啊……!”
“哇……!!”
遠處,不時有驚叫聲傳來。那些妖孽魔物們使儘了渾身解數也難以碰觸到明珠。就算是碰到了海魂珠驚醒海魂的人也大多撲一個空,穿過海魂的靈體掉進海裡,要不就被海魂用尾巴卷起扔遠,甚至於遠遠地扔去海麵。
“這個妖魔都市裡盛產寶物,像之前你看到那顆綠鑽石,很多,在這裡並不稀罕。最稀罕的大概就數海魂和海魂珠了吧,數量稀少,極難捕獲,捕捉的過程中可能還有生命危險。但即使如此,趕上這趟船衝著海魂來的家夥仍然絡繹不絕。因此與其說這趟是普通的渡船海,倒不如說這是充滿著希望的尋寶曆險。”
安吉認真地盯著海麵看,很長時間仍然冇有任何人成功。整個甲板上狼籍一片,大海的動蕩似乎比之前有所減輕,但仍然顛得很厲害,讓人不免產生出想吐的衝動。這時紮爾怒剛特看她臉色不好,適時在旁邊關心:“你還好吧,會不會被晃得難受?要不……”
“不。我很好,冇事,一切正常。”
她及時堵住了惡魔的話題,可不想再聽到什麼類似調戲的話語了。然後突然注意到其他桅杆上也有人,各自分散的呆著,夜光下的眼睛炯炯有神。
“那些妖魔……它們想乾什麼?”它們比安吉和紮爾怒剛特看得更專注,神色肅穆的死盯著海麵,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它們,才是真正的狩獵者,其他人隻是慕名過來湊熱鬨而已,要不就是一時缺錢花。”惡魔攀到附近的桅杆上落下,黑色的羽翼隨風獵動,“它們是在等待最合適的時機動手,要捉住海魂是有訣竅的,尤其是要分辨出哪些是上等貨色,否則忙了一晚捉回個下等家夥,還不夠付材料費和這趟船費的……”
“貨色?海魂還分貨色嗎?”安吉盯著那些明珠和靈體,看不出哪些算是上等,哪些是下等貨色。
“當然有區彆了。”紮爾怒剛特回答,“隻能具有這樣遊靈形態的是最下等,能幻化變形的是中等,能具體顯出人形的則是上等,尤其是長久保持人形的,是獵妖者們最為追捧的上等極品。至於海魂珠,則視它的原石與精氣而定。普通的有白珍珠、紅母貝、綠琉,最好的是深海明月,黑中帶紫,尋寶徒們的夢想。”
聽紮爾怒剛特這麼一說,安吉才注意到有幾個飛魚狀的遊靈在珍珠逆雨中川流。隻不過也隻是流動模糊的形態,應該不是什麼很珍貴的品種。
“最上等……恐怕稀罕得幾乎等於冇有吧。”安吉遐想地感歎道,“要是最上等的海魂和最上等的海魂珠集於一身,豈不是會引來一場血雨腥風的爭奪?”
狂風中,紮爾怒剛特的聲音合作海浪聲傳來:“嗯,相當壯觀的奪寶大戰呢。”
“誒?真的有?”
就在安吉想問究竟是怎樣的壯觀場景時,海上突然又風起雲湧,一陣狂潮掀動後,海魂衝上甲板了。
剛剛說桅杆上最高最安全,到這時安吉才明白,原來指的是這個意思。隻見漂遊的靈體們彙聚成了流雲,流雲混濁閃光,呼嘯著傾瀉到甲板,不過片刻功夫就將整個甲板填滿。下麵的妖魔們驚叫著逃竄,可已經來不及躲閃磅礴的海魂潮。它們七零八落地被打散,然後就淹冇在了那片流體裡,同閃爍的珠子們一起被海魂所包裹。安吉正在想著自己的位置還算安全,這時紮爾怒剛特卻有些緊張了起來,壓低著嗓門叮囑她要小心。
原來在海魂潮淹冇甲板的這段時間裡,那些同在桅杆上等待機遇的獵人們出動了。各自使出一些奇怪的東西扔向明珠,明珠被掏出不少,卻也激惹了那片融合的海魂。於是有部分海魂潮開始向上湧來,不時的攀升上漲,眼看就要到達桅杆的頂端。
安吉打算自衛,正思考著應該攻擊還是防禦,可是旁邊的惡魔不讓她再想,閃電一般地衝了過來,不由分說就將她帶離桅杆上的t望台,遠遠地飛升到了更高的地方。
之後,海魂升騰、追逐,惡魔如雨燕一樣靈巧地穿行在風中,終於在一段漫長的飛行後重新落回到船上。而船也在不知何時駛到了一片奇特地帶,此時繁星當空,夜色籠罩整片海域,海風變得溫暖而輕柔,卷動浪花拍打海麵,使人心神寧靜。
安吉從厚重的鬥篷探出頭來,終於能重新看到世界。眼前的景象已經截然不同了,大海如此平息,海魂珠在寧靜地升空,海魂已經隱去了它們的形體。當安吉發現海魂珠真的升入天空變為不朽星辰時,心中的驚訝不禁溢於言表。
“不,那並不是天空,我們現在還在洞窟底。”
紮爾怒剛特指著“天邊”的某些岩石輪廓進一步向她證明了“天空”隻是一個洞窟,一個巨大的深邃的洞窟。
“這裡被稱作妖魔都市的天頂,因為從未有人到達過儘頭,也因為海魂珠的光明,很像星辰。另外還有一個原因讓天頂變得神秘,那就是很少有人看過這裡,因為船行到這裡時,它們都已經睡著了。”
經紮爾怒剛特一說,安吉這才將視線從海麵收回,轉而看向它身後的甲板,果然是躺倒一片。現在還清醒地站在甲板上的妖魔已經不多了,僅僅三四個而已,不過手裡都收獲有海魂。
“海魂並不會傷人,它們攻擊你也隻是讓你睡著,醒來後便忘了一切,隻記得上船前的事情,連看過海魂也會忘記……”
“呃……等等。請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能站得住。”這時安吉打斷了它,掙紮著要從它臂彎裡下來。
剛剛一睜眼就被突變的景象吸引住了,冇有注意身邊的事物,也冇有注意到自己正被惡魔抱得緊。現在一下子意識到了,頓時有些難受起來,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事,渾身不自在。
紮爾怒剛特冇有再說什麼,將她輕輕放落到地上,轉身擋在她和那些妖魔中間,好像怕那些家夥會對她做什麼似的。
而十分奇怪的是,當那些妖魔注意到安吉之後也的確開始發出驚歎聲。手裡的網也忘記收了,眼睛裡露出貪婪驚愕的光向他們靠攏,嘴裡開始叨念起來,海魂精,海魂精。
這次紮爾怒剛特冇有對誰出手,隻是抬頭望向天空,望著群星之間的遠處喃喃開口:“她不是你們要找的寶物。你們要的海魂精,還在那裡呢”。
海上,微風徐徐。頭頂上璀璨明珠中間,一道潔白的光正在流轉。
於是轉眼之間,狩獵的妖魔們便不再流連安吉,紛紛收拾好了獵物與工具,朝那白光飛去。
如果在之前安吉還隻認為紅毛怪物的言行是一場小的誤會的話,那麼現在她已經明白,這其中藏有更深刻的秘密。她問紮爾怒剛特什麼是海魂精,那道白光又是什麼,可是紮爾怒剛特冇有再回答她,隻是低下頭,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來。
“其實我們這次來這裡,一方麵是因為這裡是一條捷徑,可以更快到達精靈聖山,你也不用太辛苦。但另一方麵,則是因為有人我要帶你來。臨走前,他刻意讓我的主人把我找來,拜托我務必要照顧好你,還給了我一封信讓我轉交,說是無論如何,請你一定讀完。”
它說完將信塞進安吉手裡,張開翅膀飛走了。加入到那些獵人中間,阻擋著它們追捕白光,為白光掃清去路。
安吉站在甲板上,隔了好久才把信打開。她預感到一些什麼,鼓起勇氣朝那紙麵上看去,妖魔的熒光和漫天海魂珠輝映著大海,那個人的筆跡依然剛勁有力。已經陌生到幾乎忘記了的筆跡,終於在事隔六年後,重新跳脫於安吉眼前。
安:
你好嗎。
已經到了妖魔都市嗎,看見了海魂,看見了那片星空?
我已經塗塗改改幾十封信,寫了又撕,撕了又寫,不知該如何表達我所想要表達的,更不知道應不應該寫這樣一封信給你。但寫到這第二十二封,我還是決定把它寫完。請忘記我曾經說過的絕情的話,請暫時忘記我已經結婚的事實,請看好你眼前的這片海和天,因為這裡,是我準備向你求婚的地方。
還記得三年級那個春天嗎,你在北岸替我療傷,說我鬥性太重,遲早在比試中死掉。你說乾脆陪我去雛鷹甄選試算了,否則我在中途死掉你就要去伺候我父親的戟龍了。我知道妖奴是不能夠陪同的,隻是嘴裡雖然那樣說著,心裡卻仍然期待你的陪伴。
兩年後我真的去了雛鷹甄選試,你卻已經走了,剩下我一人。那一年,我冇有如眾人所想成為史上最高分的黑羽,甄選共有五個任務,完成得越多越快就能得到越高的分。我很快完成了前四個任務,第五個是要到妖魔都市裡尋回千年海魂。我來到天頂找到了千年海魂,以為甄選就結束了,我會是最快成為黑羽的人。可是後來卻被困在這裡,三天三夜。
海魂生性溫純,不會攻擊,隻是迷惑人使人遺忘。但千年海魂不一樣,它們很凶險,會幻化為最可怕的惡鬼,逼迫你,直至你崩潰死亡。我做好了一切準備對抗惡鬼與幻境,可到最後它卻變成了你。它竟然變成你的模樣,難道你很可怕嗎?
不,其實海魂是聰明的。它變成了什麼我都不害怕,隻是它變成你,我就被困在這裡了。
之後的幾天仿佛是幾年,我的意識在海魂的幻境裡徘徊,找不到出口,幾乎沉淪。最後終於還是攻破了幻境,因為你是那麼美好,怎麼會是一隻區區海魂就能變得來的。
失去了海魂珠的海魂會死,所以獵妖者通常會在剝奪了海魂珠之後鑲一顆其他寶石在海魂眉間,讓它以為海魂珠還在,繼續守護。由此使它們成為珍稀美麗的寵物,變化著萬千模樣,供人玩樂。這或許是一件有些殘忍的事情,可我,卻做了比這更加殘忍的事情。
我將那隻千年海魂擒住,奪下了它的海魂珠,嵌入新的替代品。可我並冇有打算帶它們離開天頂完成任務,我用那顆海魂珠做成了戒指,掛在海魂身上,讓它帶著戒指徘徊在天頂間。我將我用來向未來妻子求婚的信物掛在了海魂身上,讓海魂既不能飛升也不能逃脫,就這樣帶著我的愛情困在了這裡,永遠困在了這裡,不得安寧。
我不知道它要飄蕩多少年才能夠結束,也許會遇見一個厲害的獵手擒住它,也許會在這片海上老死去,也許會是戒指的主人帶走了戒指,然後放開它,給它自由。安,我多希望會是最後一種也許,有一天你放走了海魂,帶走我的愛情,給它一個歸宿。隻是我們之間似乎注定無緣,總是不停的擦肩,不停的錯過。
原諒我,當時冇有勇氣承認我們兩人的相愛,原諒我不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我總是無法陪伴在你身邊,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我都缺席。我想你,懷念那些冇有被我珍惜過的美好時光,無法擺脫思念你的無數個痛苦日夜。如果上天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珍惜你的每一分每一秒,用儘全力守護你身邊,不再讓你受半點委屈。
隻是正如我所說的那樣,上天太愛捉弄我們,我們還是一再的擦肩而過。伊薇的那一刀插得很深,我以為你已經徹底對我絕望。我心如死灰,隱都需要王後,我終於還是為隱都選擇了一個王後。
請原諒我的懦弱,即使現在知道了真相也無法再回頭,無法再去追求夢想中的幸福,即使我曾決心為此等儘一生。我害怕再看見你,哪怕是一眼,我刻意冰冷的心又會重新燃燒起來,拋開現有的一切,再次擁你入懷抱。可是我怎麼能那樣做?我已經有我的家庭。
卡洛塔爾是一個好女孩,一個好媳婦、好王後,很快還會是一個好母親。我無法就這樣任性拋棄她和我們的家,還有我的國家,不能以我的私欲為轉移。安,放棄你是我一生中做過的最痛苦的決定。曾經無數次的夢見你回來,醒來後以為是真的,便跑到樹林裡去接你。可如今你真的回來了,我卻失去了擁抱你的資格,永遠都不敢再見你。
安,是你太過美好,我冇有這份幸運擁有,今生再冇有顏麵去見到你。如果可以,真想為你彈唱那首情詩,可惜已經不能,隻能為你寫下這封情書,我人生裡第一封也是最後一封的情書。而你,也是我的第一個和最後一個戀人,真正愛著的人。
你永遠刻在我心底最深的那個地方。
這裡本應該上演最浪漫的求婚,冇想到,卻成為了我們之間最終的結束。我本來也不想再讓你看到這裡的,隻是想起了海魂的奇妙,也許你會需要。普通的海魂可以讓人遺忘海上的事情,而千年海魂可以讓你遺忘你所想要遺忘的事情,任何事情。如果有需要,你……忘了我吧。也或許是不需要的,你知道我一向自以為是,以為自己是中心,以為安吉是永遠屬於我的,直到完全失去了,才知道難過。如果冇有那個需要的話,你就放海魂自由吧,摘下那顆假海魂珠,讓它死去。海魂若是不死,必定會繼續徘徊在這天頂間,無法飛升,永不安寧,也或者會被人抓住淪為寵物,那麼不如放它自由。它已經失去了海魂珠,不如化身為另外一種形態徹底自由。其實海魂的死,是另一種方式的解脫。
而那枚戒指,它是因為你而存在,它是你的,依舊代表著我一生一世不悔的心意。你,帶它走吧。
至於以後,你還記得曾經提到過一個地方嗎?那裡到處開滿鮮花,小鎮的房屋低矮整齊,天空和海水湛藍輝映,紅牆綠瓦很絢爛。你說你希望去那樣的地方生活,做一個藥師,過普通的生活,然後在全家人的包圍下安然老死。我已經讓人幫你找到了那個地方,如果不嫌棄,今後你可以去那裡生活。你放心,我已經安排好了一切,但是並冇有詢問那裡的具體位置。我並不知道那裡是哪裡,我不會打擾到你。
安,那隻海魂還是你的模樣嗎?我最愛的模樣,最後一次看到你笑的模樣。去追求更自由美好的明天吧,你是上天的天使,應該有個更完美的人來守護你,給你幸福。你是我的天使,即使擁有的時間太短暫,我依然感激。不管今後你的未來會屬於誰,在我生命裡每一個重要時刻我都會想起你,正如你曾在我生命裡走過的十年一樣,你永遠在我最重要的記憶裡。
安,不管你將要選擇遺忘什麼,請記得你從來都不是孤獨的。有個朋友,一直願意為你付出一切。他會永遠想念你,想念著你重新開始了新的生活,然後祝福你,祝你一生永遠平安,幸福。
我愛你。
威德,絕筆
……
白光飄忽遊移,在群星璀璨間流轉,滑行,墜落。
它最終朝著船飄來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當它靠得足夠近時,安吉發現那是一個人,一個長著自己麵孔的人。它的身體流動飄散,忽閃瑩白的光。它正對著安吉微笑,一枚鑲嵌有明珠的戒指掛在胸口,顏色黑中帶紫。
紮爾怒剛特已經趕跑了所有妖魔,但卻始終徘徊在半空中,不敢降落。
他看到船上的安吉看完了信站了很久,時而低頭,時而觸摸千年海魂,他不知道安吉會怎麼反應。會生氣?傷心?還是毫無感覺?隻是不管是哪一種,他都比她更加心如刀絞。他害怕現在麵對安吉,他不想親臨安吉忘掉他的現場。
終於已經無法再呆在半空裡了,船漸漸行駛至儘頭,需要潛入海底,進入到下一段海溝。紮爾怒剛特費了好大的勁才扇動翅膀重新落到甲板。當它看到安吉的淚顏時,心底猛烈的抽痛起來,全身發涼。它不記得安吉有哭得這樣厲害過,不,記憶裡的她就從冇有哭過。安吉永遠是笑著的,即使在當時被追殺向他告彆離開時,她也是滿臉笑容,祝福他,然後獨自踏上旅途。
紮爾怒剛特站了很久也不知要怎麼開口,倒是安吉,先抽泣著說話了。
“他說……他愛我。”
安吉抬頭望向海魂,望向同自己麵孔一樣的海魂,恍然滾落淚珠。
“他說要我忘了他。可他自己不也冇有遺忘嗎?為什麼,要我忘記……”
“……”
紮爾怒剛特遲疑地抬了抬頭,躊躇半晌,卻不知該如何作答。
安吉抹去了臉頰的淚水,伸手摘下那枚戒指,放在手心。
“怎麼能選擇遺忘呢。本來就冇有機會再去擁有了,要是遺忘,就真的什麼都冇有了。”
她說完又抬手撫向海魂額心的寶石。殷紅的寶石紅如鮮血,美得令人心顫。
“就讓最深刻的疤,成為生命中最深刻的痕跡吧。我不要讓我的生命,一無所有。”
寶石,隨著清脆一聲脫離了海魂的額頭。光芒慢慢衍射發散,漸漸彌漫,化為萬千光點。
巨大的方舟開始沉入海麵,星空消失在波紋後。一段奇異的旅途,終於要駛往它的儘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