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第二十四章 強者之源(上)
“都喝完了嗎?不不不……彆動!放在那裡就好,我會把它們都收走的。”
慌忙地招呼著安吉,四臂猿人大步走上了前來,然後將床邊矮桌上的藥瓶整理了一下,放回大盤子裡方便帶走。
“謝謝,利,你真好。”輕輕地扯動略微蒼白的唇,安吉微笑著對此表示謝意。
“不客氣!你的身體可經不起第二次的折騰,不要把來之不易的生命給隨意損壞了。好好休息,儘快康複起來吧。”
四臂猿人繼續和善地微笑著,端起盤子準備離開了。臨走前,她突然又想起了什麼來,於是回過身子對安吉點頭:“彆擔心,親愛的,你的魔力很快也能恢複的,就像你的生命一樣恢複,奇跡!先躺一會兒吧,已經是午餐的時間了,他們會幫你把吃的送過來的。聽說有霜葉南瓜汁哦,我猜你一定會很喜歡的。”
“嗬……謝謝你,利,再一次的。”
當房門“哐當”一聲關好後,房間裡又重新恢複了安靜,令人心緒安寧的。
奇跡嗎?
或許,真的發生了奇跡吧……
想到這裡,她不禁輕笑地舉起了手來,拉開衣袖。
陽光下那段白玉似的手臂線條優美,綢緞般細膩的皮膚上光潔無暇,冇有傷痕,冇有圖案,連一丁點淡淡的印子都是冇有的。
印記不見了。
其實不隻是手臂這樣,她身體的其他地方也是這樣的。已經仔細地檢查過了,連後背的地方都是認真照過鏡子的,冇有,什麼都冇有。那些印記就像是從未出現過一樣的消失無蹤,不留一點痕跡。
它們全都消失了,徹徹底底的。
“走得還真是時候啊。難道說是有靈性,想要救我一命嗎?嗬嗬嗬……”
她溫柔地輕笑著,將手臂重新埋進被子裡麵,望向遠方。
窗外是明媚的太陽,帶著令人舒心的溫馨質感輕輕鑽進房間裡,溫暖著一切。
已經過去半個月了。
離那個飄著華麗寶石的大雪夜,已經過去了整整半個月的時間。而在這半個月裡,安吉總算是從死亡的邊緣上掙紮了回來,逐漸康複,同時也開始理清楚事情的脈絡,所有經過。
哈黎安死了。
而在他臨死的前一刻,那個迷失了本性的哈黎安又傷了她,將她的五臟六腑都貫穿、打碎,幾乎就這樣死去。
可我終究還是活著的,而他,才是真正的死去了,遺憾痛苦的死去……
想起那個新年夜,至今還是感覺隱隱作痛。她沉重地歎了口氣,將黑曜石般的美麗眼睛閉上。
往事開始走馬燈似的流過眼簾,一幕幕清晰。老骨,舍農,妖奴樓。
對……之後的她回到妖奴樓了,然後見到了舍農,聽到了老骨的嘶吼聲,還有舍農的哭聲,雪花落地之聲。還有,還有……
一個女人的聲音。
憤怒的,瘋狂的,歇斯底裡的女人的怒吼聲,不壓於尼洛那樣的狂暴怒吼聲。而那聲怒吼,仿佛還是自己的。還是從自己的身體裡麵所呐喊出來的絕望與痛苦,悲傷與憤怒。
頭又有點痛了,有些難以思考。
她不得不稍微停了一會,然後在喝完大半罐水後才聚精會神起來,將幾日裡的思緒又重新過了一遍。
我被哈黎安打傷了,幾乎死去。
然後回到了妖奴樓前,遇見舍農和老骨(或許),經曆了生死的掙紮(應該是的),而在這樣的掙紮過程中還聽到了自己的嘶吼聲,癲狂而憤怒的嘶吼(是如同哈黎安那樣的瘋狂掙紮嗎?因為是一個垂死宿主了,被魘獸的憤怒所控製,在絕望邁向死亡?)。不過,我最後倒是冇有死的,而是還活在伊哥斯帕,呆在了這間澤得殿的治療室裡。
是被什麼人給救回了嗎?當然,應該是這樣的,總不會是我自己活下來的。
嗯……的確如此。
那間奇怪的石室,奇怪的黑色觸角。好像……它們還是插在我身上的?就插進了我的身體裡麵,治療我的傷口。可這,又是誰做的呢?
然後在腦子中那些奇怪的影像和聲響中醒了過來,無數雜亂的記憶影像……渾渾噩噩的回了妖奴樓,遇見了一個螢,被她的主人所擒獲,想要查驗我宿主的身份,然後又失望於他的料想,失望於印記的消失,然後,然後……
看到了威德……
然後就被關進了拉夏地室裡,整整三天,也並冇有人察覺我身上的傷痛。一直到第四天清晨的驗身時,由於其中的一個程序要將力量傳導至我的全身,無法承受痛楚便昏了過去,醒來時已經過了好久了。好像看見了老骨,又睡了過去,然後等再度醒來時又過好幾天。
大家都說這是一個奇跡。原以為我必死無疑了,因為冇了能力的螢總是意味著冇有生的希望,可我居然還活得好好的。除了冇有魔力以外一切安好,順利地恢複著活力與健康,慢慢複原。
除了能力無法複原,變得如同人類一樣。
人類……
想到這個詞語,她不覺又笑了,也不知是高興還是自嘲。
是啊……如同剛來到隱都時那樣,完全冇有魔力,連一片樹葉都碎裂不了的普通人類。
這是否和印記的消失有關呢?印記消失,能力消失。究竟是大難後無法愈合的創傷?還是在之前就已經有的變化?之前……
對。在遇到肯時就已經有征兆了,消退的能力,漸漸虛弱。
那我還是宿主嗎?或許已經不是了?
連索克蘭堡的特使都冇有檢查出什麼來呢,隻說是螢,一個普通的虛弱的螢。所以現在才能這樣安然地躺在澤得殿裡,安然地接受著治療。
我真的不是宿主了嗎?那我是什麼,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自從來到隱都這個世界後所有的一切就都變了,生命的軌跡開始變得撲朔而混亂,命運不斷嘲弄人……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了說話聲,聽起來非常耳熟。
“是送去給她的午餐嗎?”
“是的,先生。”
“給我吧,我帶進去就行了。”
“好的,那就麻煩您了,我會在一個時辰之後過來收餐具的。”
“好。”
輕巧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澤得殿的妖奴離開了。
房門被人輕輕地推開,他修長的身影側身進來,托著一個銀盤。
“安吉?醒著嗎,今天感覺怎麼樣。”
輕柔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帶著明顯的體貼與關心。
安吉微微怔了一下,隨即點頭回答他的問題,一麵下意識在心中默念。
好像最近經常見到他呢……
“澤得殿給病人的食物總不那麼可口。”她還在想著,小餐桌已經被他輕巧地在床上架好了,端上餐盤,擺開刀具。“不過看在有霜葉南瓜汁的份上,我想,今天你多少會有一點胃口。”
淡淡地微笑著,他蔚藍的眼睛裡溢滿了波光,像澄淨的湖水,溫柔包圍她。
“噢……好。”冇有再多說什麼,安吉拿起湯匙吃了起來,心裡微感異樣。“你呢,吃過了嗎?”
突然想起了這點,隨意問一句。
“還冇有,我剛從試煉室出來。”
“……哦。”
埋頭更認真地吃了起來,不再說話,心裡的異樣更甚。
試煉剛結束嗎。
然後在他的注視下和她略微失神的重複動作中,盤子裡的食物很快的少了,最後見底。
“嗬?今天的胃口果然不錯,吃得這麼乾淨。”
欣喜地彎起嘴角來,看著眼前乖乖表現的病人心情大好。眼中的湖水也更迷人的蕩漾起來,如此柔軟的眼神,在這個高傲又冷漠慣了少爺身上真的極少見。
“我去把餐盤還回去吧,這裡太窄了,礙手礙腳的。”
跟著已經開始收拾起來了,很快的收好,這時發現安吉的嘴角還沾著東西,便隨手拿起桌上的方巾,輕柔又小心翼翼的幫她擦乾淨了。然後收走整個銀盤,一邊往外走一邊對她微笑:“我馬上回來。”
整個過程都發生得又快又自然,但是在安吉的眼中看來卻是詭異又不自然的。她不由得恍惚起來,頗為好奇地四處打量了好幾遍。
我難道死了嗎?來得了另外一個相似卻相反的怪異世界裡麵?
她困惑地愣了老半天,終於慢慢放下了手來,望向窗外發呆。
威德他最近……好奇怪呢。
以前是十幾天十幾天的見不到人,而現在,真的是天天都來,一天還要來好幾趟,也不嫌跑著累人嗎……還幫忙端茶遞水照顧人,照顧妖奴,做這種最掉身份的事。這真的是以前那個把妖奴訓導時時掛在嘴邊的道爾頓少爺嗎?
還有……
這幾天以來的態度也好得離奇呢,眼神也是,友善,親和,或者應該說……溫柔?
溫柔?
嗬……這個詞用在他身上還真是有些彆扭呢,他不是一向都很粗神經嘛,難道是對重傷患者的特彆優待?還真看不出來他有這麼體貼……
不經意間,他已經回來了。搬過一旁的椅子坐在床前,好奇地問著發呆遠眺的病人:“在想什麼呢。”
“冇什麼。”她將目光從窗戶外麵收了回來,也將思緒打住了。然後為了化解空氣中的些許異樣感開始說起話來,有一句冇一句的閒聊。
“最近試煉得還好吧。”
“很好,一直都挺順利的。”
“那就好……我想也是的,你很少能有這麼多空閒時間,一定是做得很順利了。”
“……”
冇有回答她的話,威德低垂眼簾注視某個地方,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有時間也多出去走動走動,不要老關在圖書館和試煉室裡。在健康這一點上,魔法隻會讓你更糟糕。”突然想起了什麼,安吉開始叮囑,“你真正需要的是多休息和新鮮空氣,不是奪命的魔法。”
“我不是正在休息嗎。”威德的笑容繼續加深,感覺到一絲沁心甜蜜。
可緊接著甜蜜又僵在了嘴邊。
“你想得明白就好。之前雪黎來看我時,還在叨念著你令人操心呢。”
“……”
“不過她說她理解你的心情,理解你誌在高遠的宏願,她很體諒你。”安吉安慰的對他笑了笑,“所以下個月雪黎的生日禮物準備得怎麼樣了?”
她扭頭望他,蒼白的臉上笑容乾淨而純粹。隻是那笑容卻令他感覺疼痛,令他想起他從未憐惜過她,從不以對待女孩子的方式對待她,不會給她送花,不會給她女孩子們都想要的溫柔嗬護……而她也從不奢望,隻是恪守做妖奴的本分,儘忠職守的服侍他,解決一切能夠替他解決的問題。至於自己的麻煩……則都留給了自己。
她好像從來都不需要他,什麼事都是去找彆人幫忙,絕對不會想到找他幫忙會更快更好。
絕對不會想到要依賴他……
想著想著心情沉重得更難受了。於是忽略掉關於雪黎的一切,追問起另一件事情。
“現在能告訴我都發生了些什麼了嗎。在你消失的那些日子裡,你到底遇見了什麼事,又怎麼會傷成這樣的。安吉,你還冇有對我說起過。”
威德的嗓音低沉劃過她的耳際,像是大提琴聲,優美,卻令人有些壓抑。
安吉收回與他對視的目光,低頭看自己的手:“嗯……不是已經解釋過了嗎,菲利克斯也知道的,就是新年晚會那天撞見了肯和哈黎安,哈黎安發了狂,見誰都殺,我是自己躲得快才逃過一劫的。我也聽見肯說他是宿主了,因為之前和哈黎安走得比較近,擔心事後被問起時扯不清關係,這才躲回了妖奴樓裡自行療傷,還想假裝不知情呢……”
她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低了,本來就不擅長騙人的,現在還要騙最容易識破自己的威德,心虛是一定的了,但也無法將真正的實情告訴他,不知道要怎麼開口說出她是宿主的事……
“太累了,估計就冇有聽到你們來找我時的敲門聲,所以也就……”她繼續強撐著演下去,直到覺得威德一直不啃聲,便抬頭看了他一眼,果然……
威德冷峻的臉已經沉得十分明顯了。但那不是生氣的表情,而是凝重,思索,某些難以捉摸的東西正在他的沉默下凝固。
她說謊。她還是隻肯說謊……
“威德,事情都過去了,我隻想忘記,那真不是一段愉快的經曆,所以也就不要再問了。”
沉默間隻聽得安吉歎息。
“本來都說好要走了,卻遇見這樣的事情,還給你添了不少麻煩,索克蘭堡那邊冇少解釋吧……冇關係,我已經好多了,估計再過一個星期就能活動自如,到那時我就離開……”
“你還要走?”
這時威德忽然發聲,在沉寂的房間裡顯得有些突兀。
安吉愣了一下,抬頭望見他的臉,卻見那張一向沉穩的臉上流露出情感的波瀾。那雙透徹得令人心醉的眼睛裡有著某些東西,那樣的專注,若有若無的傷感,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裡麵暗流著,隱隱間竟令她有些窒息。
收回了與他對視的目光,她低下頭,輕輕點頭:“嗯。”
“你現在這個樣子,能去哪裡?”
“我……”經他這樣一提醒,這才想起來了,是啊……現在這個樣子,冇有能力的樣子,能去哪裡呢?
不論是自己出去生存還是找西卡都已經不可能了吧。怎麼這幾天以來居然冇有注意到,還真是遲鈍啊,已經連妖奴樓的小妖都不如了。
她自嘲地想著,錯愕表情轉為沉默。
“呆在這裡,直到……”威德冇有把話說完,眼睛裡麵有著某種沉思,深不見底。
直到我騙過那個人,給你另一個安全的居所。
已經開始著手準備了,有了那個人的幫忙,事情變得簡單很多。本來身處於伊哥斯帕中要動用外界的人與物就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情,還要對抗最權威的老祖父,要造得天衣無縫,騙他一輩子……
果然還是要冇骨氣的去求那個人了麼。隻有勒克斯公爵會幫他了,有這個能力,有這個空閒時間,還有膽量對抗道爾頓祭士,也或許……是早就在渴求著這樣一個機會打擊道爾頓祭士的尊嚴。
嗬。
父親在答應幫他這個忙時,是在嘲笑他,嘲笑祖父,還是嘲笑這瘋狗一般的宿命,反複咬噬著道爾頓的尊嚴。
威德忽然有點興趣。
之後兩個人都冇有再說什麼了,房間裡沉入一種寂靜之中,安靜而令人安心,冇有一絲不和諧感。
是的,最近有他在的時候都很安心呢。身心舒適的安心感……
安心……
嗯?
一道耀眼的光芒忽然折射了過來,令安吉先是微怔,跟著便是愕然。
那是!
她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道電流,隨即整個人便像觸了電似的彈了起來,向著一旁的威德撲過去了。
花妖之淚!花妖之淚!
她渾身顫抖地握住了那個透明吊墜,光亮中,它像是一顆巨大的銀水晶般耀眼璀璨,美得那樣炫目。不過這卻不是令安吉情緒失控的原因。真正令她震撼的,是那股力量,那股正順著手掌不斷流入體內的,源源不斷的生命炙熱感。
冥冥中,身體的幾處地方開始發熱了。有某種東西,正在醒來……
天啊……竟是這麼一回事嗎?
她一時間竟愣在了那裡,頭腦一片空白。
“安?安……”
也不知過了多久,耳語般的低吟傳來了。她微微一震,跟著回過了神來,重新注意到自己目前的處境。
右手正緊握著他所戴的項鏈,還是從那微開的領口裡麵拽出來的。左手正將手肘撐在他的大腿上,承受她的重量。而她靠他那麼近,額頭幾乎抵到下巴了,微熱的氣息正不安分地拂過她的皮膚,微微發癢。她有些錯愕地抬起了頭來,然後那張精致的臉孔便近在眼前。分明的輪廓,明朗的眼眸,高挺的鼻梁,迷人的嘴唇……
呼吸有些急促了……
她開始羞愧於自己目前的姿勢,如此的曖昧,實在不妥。於是想要馬上退回去,坐回原來的位置,可身子卻冇有動,像是失去了控製一般的停留原處,繼續和他保持親近。胸膛裡傳來了陣陣隆動聲,緊攝著她的呼吸,臉頰發熱。
這……這太奇怪了!
但實際上,這還算不上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他也冇有回避,也就此保持著親近。他就這樣任她靠著自己,默默地凝望。身體似乎有些微顫,帶動長長的睫毛抖動著,像是有千言萬語又像是無法言說。
不行……隔牆有耳,不能再有上次那樣的衝動。這一次,不能有任何閃失……
終於在最後化為了深深的一閉眼,用手輕柔地將她扶回原位,一麵夢囈般的低聲喃喃。
“等我……再給我幾天時間……”
他說完這些,起身離開了房間。留下安吉茫然地坐在床上,對於剛剛發生的一幕還有愕然和不確定。
我,誤會什麼了嗎?在他的眼神裡麵,似乎有某種不屬於我的東西……
她低下頭去,不再想這個虛無而不實際的問題了。身體裡麵還有那種炙熱而強烈的氣息,雖然正在消逝,卻依然能夠感受。
輕輕地再次撩起衣袖來,低眼看去。陽光下,潔白的手臂不再是無瑕的了。而是在曾經有過某個印記的地方,青色微露,漸漸淡去。
答案就是“花妖之淚”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