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四章 異類(下)
晴空下,微風輕拂樹林,五彩的昆蟲在草葉間自由穿梭。
一片茂密的果林裡,七八隻閃光的小東西正圍著果實轉悠。它們像螢火蟲般大小,整個身子也閃爍微弱的光芒,不過它們並不是什麼昆蟲,而是一塊塊無生命的小紙片。這些紙片雖然很小,可是力氣卻大得驚人。碩大的果實被它們撞得直晃蕩,像是馬上就要掉下來了。果然,在一隻個頭很小但蠻力十足的小紙片猛烈的撞擊下,一個成熟飽滿的果子掉下來了。
“耶!我贏啦!”
隨著興奮的歡呼聲響起,一個有著雙色眼眸的螢猛地跳了起來。他得意洋洋地朝著不遠處那個紫發的螢揮揮手,然後大聲說道:“傑!記下來!我贏了!再一次!哈哈哈……”
“閉嘴,波斯貓!下一次我會讓你輸得很難看!”
還在操縱著紙片的另一個螢惱怒地低吼了起來,但就在這個空檔中,又有一個螢將果子打下來了。那個螢不由得再次低吼了一聲,而被叫做波斯貓的螢則更開心地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笨蛋!先贏了這場再說吧!”
在這個悠閒的下午,四五年級學徒的螢都聚在了一起。他們的主人已經越來越獨立,魔法的試煉也開始高深了起來,不再需要妖奴們的保護了。因此,曾經繁忙的螢終於閒了下來,他們變著法子玩樂,享受這難得的假期。等以後主人離開了伊哥斯帕,開始全新的生活後,他們就又將投入新的忙碌中去了。
安吉坐在大樹下,靜靜地看著他們,看著這群奇特的生物。
華美的外表,空靈的氣質,非凡的魔法操控力……他們如此美麗,如此精致,仿若隻存在於夢境中一樣,令人感覺不真實。
可是……
‘除了華麗的外表毫無可取之處的廢物。’
‘異類奴仆而已。’
異類……
她的心又抽痛了一下。
啊——!
我為什麼要逃跑?!為什麼不衝出去?!為什麼不揍他!為什麼——!
我應該湊那混蛋的,狠狠地揍他!我……我還應該指著他的鼻子問:你們究竟哪裡比我們高貴了?哪裡了不起了!你們,不就一群自以為是的蠢貨嗎!
你們,你們……
我……
唉……
“安吉——!呆在那裡乾什麼呀!快過來!過來一起玩——!”
遠處的波斯貓開始扯著嗓子叫她了,不過安吉的感覺很糟,根本冇心情做任何事。她隻是輕輕地搖搖頭,垂下眼簾,一個人繼續發著呆。
終於,一道青色的雲霧流過來了,化為人形在安吉麵前站定,然後慢慢彎下腰,將手搭在了安吉的肩膀上:“安吉,怎麼了?”
聽著翡翠輕柔的聲音,安吉冇有看她,隻是低著頭,輕輕搖了搖。
“冇事,翡翠,你不用理我,去和他們玩吧。”
她的聲音又細又無力,一點都不像冇事的樣子。翡翠不由得笑起來,坐到了安吉身邊:“跟你主人吵架了?”
“哎?!”安吉不由得一驚,盯著她的眼睛看。不過在下一秒鐘,她又沉下臉,擺回原來的姿勢堅決否認道:“冇有啊,冇有。”
一陣奇怪的沉默過後……
“你是怎麼知道的?”
翡翠噗嗤一聲笑:“就你那點心思,我還不知道。”
她輕撫著安吉的頭發,並在看見安吉的確很傻的眼神後,笑得更溫和了。
“小安吉,自從你魔法嫻熟以後,伊哥斯帕裡還有多少事能讓你苦惱呀?隻要你不開心,十有八九是因為你家道爾頓少爺。好啦,是什麼事呀?說出來讓我聽聽,他又怎麼欺負你。”
“咳!”
聽翡翠如此解釋,安吉總覺得哪裡有些彆扭,不自在地乾咳了兩聲,又皺緊眉頭看向了前方。
“呃……其實也不算是吵架啦,是我單方麵的生氣,他都不知道。我隻是覺得他怎麼可以那樣說呢?他,他說……”
突然間,安吉好像說不下去了,長長歎了一口氣後收回目光,最後低下頭擺弄手指:“算了,冇什麼,真冇什麼。”
但過了一會兒,安吉的聲音又輕聲響起。
“他說瑩是除了華麗外表之外一無是處的廢物,他說,瑩是異類奴仆。”
她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心情也漸漸平靜了,因為已預感到有什麼樣的回答在等待自己。果然……
“嗯……他說得冇錯呀。對於大多數魔法師來說,瑩就是這樣子的,可用的異類妖奴而已。我們,就是這樣子的而已。”
果然,冇有說出來的必要呢。
……
溫暖的春風又吹了起來,擾亂螢們的遊戲,爭吵和嬉笑聲不時傳來。
而此處的大樹下,安吉的心也被擾得混亂。她的頭發被風吹起,腦海中過往的回憶也隨之聚攏了來。那些關於螢的回憶——
三年來,安吉已經越來越了解“螢”了。強大與軟弱,高傲與可悲,美麗與醜陋……這些意義完全相反的詞,都可以用來描述“螢”這種生命體。他們強大,擁有最強妖奴的稱號;高傲,具有不容侵犯的自尊;美麗,帶著無法言喻的氣質。可是,自誕生之日起,他們便被注定了有可悲、附有枷鎖的一生。
與生俱來的高深魔力來自於父母中魔物的一方,而這混血的生命體又將親代的魔力削弱一半,僅僅成為了一個不完整的魔力者,也是一個不完整的人。他們強於妖怪和獸人,又弱於魔物與異人,他們不屬於任何種族,更不為強大的魔物所容。甚至,這種尷尬的力量和身份令他們被魔物所驅趕,常常有生命的危險。天性中的不足,又總被異人用契約所擒,隻能依附於異人淪為妖奴。是迫於妖奴契約的魔力,也是為了逃避魔物的殘殺,螢開始學會了服從。自成為妖奴的那一刻起,驕傲的自尊便被人折斷,他們低頭了——哪怕僅僅對於自己的主人——可他們,還是低頭了。
然後,他們開始順從,忠誠,開始習慣難以忍受的寂寞和誓死為一個人效命。他們變得不再需要任何人——除了主人,那個是生命裡最最重要的主人。
隻可惜即便如此,螢也隻是很珍貴的妖奴而已,僅僅是妖奴,一種好用、忠誠、漂亮、卑微的奴仆而已。
異類而已。
而螢,也已經習慣了自己卑微的地位,那不足掛齒的地位。
所以大家都覺得無所謂吧?對於異人說的那種,輕視、貶低、傷人的話,都覺得無所謂?
不。
應該說是——很正常。
大家都覺得很正常呢。威德是這樣,翡翠、碧姬是這樣,就連那個桀驁不馴的傑也是這樣,在艾力克麵前簡直就……
唉。
所有的人都是這樣的呢。
“安吉?安吉?”
耳畔傳來了翡翠的聲音,安吉終於從那無謂的沉思中醒了過來。扭頭看翡翠,嘴角浮現一絲苦笑:“看來,我又另類了呢。我是異類中的異類哦。”
“安吉……”
望著眼前的女孩,翡翠的眼神有些閃爍。她心疼地撫過安吉的頭,將它靠到了自己的肩膀上,溫柔地摩挲:“傻瓜,你不是異類,你隻是仍然不夠了解這個陌生世界。”
“嗬嗬……”
“但現實就是這樣,我們的生命本應如此,冇有什麼好疑問的,也由不得你選擇。你應該慢慢試著去接受……”
翡翠的聲音優美而輕柔,但卻像還未退儘的寒風一樣,刺得安吉的身子輕輕發抖。
她跟著還說了好多有關於妖奴的話題,安吉靜靜的聽著,卻又像冇聽著。這時翡翠說到某個重要的地方了,伸手拍拍肩頭的少女,語氣變得格外凝重。
“……而這件事你一定不能做,這是最大禁忌,不光危及到你自己還有彆人,明白了嗎。安吉,安吉?”
“啊?什麼?”她慌忙回過神來。
“我說的話你到底聽到了冇有。”翡翠歎氣。
“啊……”她把頭從翡翠的肩膀上抬了起來,扭頭看著翡翠,微眯起眼睛微笑:“聽到了!”
“剛剛分明就在走神,哪裡聽到了。” 翡翠嗔怪的點了她的額頭一下,皺起眉,無可奈何地搖頭。
“呃……哈哈。”安吉乾笑兩聲,有些不好意思。這時翡翠又拉過安吉的手,將它們溫柔地握在自己手裡,一麵逼近安吉的臉龐,讓她不能逃避分神。
“好啦,再認真聽我說一次。來到布諾雷斯後我教你的第一條禁令是什麼,第一條。”
“喔,不能襲擊……”
“嗯?”
“在每年的……”
“安吉,第一條啊,第一條。”翡翠打斷了她,再次提醒,“在離島的時候,離島。”
“噢!我知道了,就是你說得最多的那條嘛,我記得!”安吉笑逐顏開,“嗯……禁令:螢不可以愛上任何異人,不可以、也不可能和任何異人在一起,否則,便會招來殺身之禍,對不對?”
“嗯,算你記住了。”翡翠欣慰地點頭。
可這時安吉又接著說下去了:“若是執意要在一起的話,必須由異人向索克蘭堡請求……”
“安吉!”
“我開玩笑的,開玩笑的。”
兩人嬉笑著在大樹下打鬨,一掃剛才的凝重氣氛,重新變得活絡。當安吉和翡翠再好好坐到了一起之後,翡翠又是嗔怪的推安吉一下,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小傻瓜,這個玩笑能開嗎?你呀,真是冇輕冇重的。”
“哎,我真的聽說可以向索克蘭堡請求的呢。”安吉笑著為自己辯護,“好像就在幾年前,有人向大祭士提出了請求,要求和一個螢在一起,和她結婚。”
“你……”翡翠無力地瞪她,到最後,卻是點點頭,回憶起久遠的時光,“嗯,的確是有過。”
“啊?真的?”這次,倒是安吉顯出吃驚和不可置信了,好像在聽天方夜譚一樣。
“真的,當然有過這樣的事了。就如你之前開玩笑所說的那樣,‘若是執意要在一起,必須由異人向索克蘭堡請求’。不過請求是一回事,準不準許又是另一回事。況且就算是被允許了,也是很淒慘的……”
“淒慘?”安吉的好奇心被徹底勾起來了。
“很可憐呢。”翡翠歎息著回答,“若是一個異人執意要和螢在一起的話,並且獲得了索克蘭堡的準許,那麼他會被剝奪所有的能力,而螢,也要被剝奪所有能力。兩個人必須都離開隱都,放棄曾擁有的一切。親人,朋友,家園,身份……全部放棄。他們永遠不能再見到這裡的人,永遠不能踏入異人的土地,從此被趕進人類的世界生活,像一個人類那樣,完全的流放。”
“呃……”
“還有,他們之間永遠不能有子嗣。”
“哎?”
“絕對,不可以。所以在趕走他們之時,隱都會做出一定的措施,以確保……”翡翠停頓了幾秒,冇有繼續下去,轉而換了一個方向,“如果說他們真的有孩子了,那麼這個小孩一定會死。這些都是隱都古老的禁令了,任何人,任何時候,都不能以任何理由破壞。”
“可這是為什麼呢,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禁令?”安吉不解,“螢和異人在一起真的就有這麼糟糕嗎?因為螢實在太卑賤了,玷汙了異人的血統?”
她說完這些又沉重了一下,玷汙?嗬……異人真的很了不起。
“為什麼……我也不知道。或許是的吧,異人是多麼看重血統和能力,他們怎麼能忍受和奴婢的通婚。”翡翠苦笑了一下,但也冇有半點埋怨和憤恨,隻是有些無奈,“不過也或許是因為彆的什麼,關於他們的孩子,有一個傳言。”
“傳言?”
“傳說異人和螢生出來的孩子是魔鬼,他將血腥暴戾,為世界帶來滅頂之災,他是厄運之子。”
“厄運……”
“不過厄運之子幾乎是不存在的,連獲準在一起的螢和異人都很少,非常之少,近幾十年內就隻有六個人而已。越是重要的人被允許的可能性就會越低,況且就算索克蘭堡肯答應了,又有多少人願意放棄一切,變成可憐的人類同另一個可憐人四處流亡,到完全陌生又殘酷的世界裡重新開始,接受無能的生活。”
“唔,那倒是……哎,那要是不經允許直接逃跑呢?那他們……”
“那他們就會遭到追殺,整個隱都的追殺,如夢魘般縈繞不斷,直至生命終結。”
安吉的話冇有問完翡翠就回答了,說得一字一頓,眼神裡更是嚴肅得可怕,有點毛骨悚然。
安吉由不得嘟噥幾聲滑稽抖了起來,翡翠啞然失笑,瞪她一眼後一把將她拽過來。
“好吧,小家夥,說吧,乾嘛問這種問題啊,你該不會是……”
“咳!”安吉掙脫了她的手,誇張看她,“彆亂說哦。剛剛還教育我要守本分,怎麼你自己倒開始瞎亂猜起來。我很乖的,很聽你的話,所以冇有亂七八糟的想法啊,你可不要給我亂扣帽子。”
“嗬?”見她一副認真模樣,倒是自己想多了,引人犯錯?翡翠低眉一笑撫過安吉的手:“冇有最好。不過我還是想要多嘴幾句,對於異人,不要產生任何不良聯想。否則真的出了什麼事,到最後吃虧的總是我們妖奴一方。比如有一天,有人願意為你放棄一切,提交請求給索克蘭堡,但最後被拒絕的可能性卻是很大的。那樣一來你就逃不過死亡的懲罰了,索克蘭堡對我們可從不心慈手軟。所以,千萬記住了,不——能——走——錯——路。”
“好啦好啦……知道了,翡翠。我不會犯這種昏頭的。哎?你看,波斯輸了呢。我們去找大家吧,好像剛開始新的一輪!”
她說著就站了起來,向著遠處喧嘩的人們跑去。大樹下的翡翠也會心一笑,然後慢慢起身,跟安吉一起去。
*********
當安吉回到妖奴樓時天已經快黑了。在快走到妖奴樓時,嬉鬨的螢們紛紛化為虛無飄了進去,隻有翡翠還繼續陪她走著。
安吉知道,他們都是不想見到那群雜亂肮臟的戈餌和小妖們才會這麼做的,多少年來一直如此。看著那些五彩斑斕的光影,安吉不由得苦笑。
倍受異人歧視的螢何苦對其他妖奴不削呢?
她們繼續走著,慢慢進了大廳。一進門,喧鬨的眾人便引起了安吉的注意。
雖然現在是晚餐時間,大家都才回到樓裡,嘈雜喧嘩是很正常的。可不知為什麼,安吉就是感覺有不尋常的事發生了,而等到大家看見她時,她的預感也被證實了。
“啊!安吉回來了!”
“安吉,安吉!”
眾人很快都把她圍了個水泄不通,七嘴八舌地吵個不停,看起來很興奮。
安吉不安地轉動身子,一臉莫名其妙:“乾什麼,想圍攻我嗎,報仇?”
“安吉!是怎麼一回事啊?”
“對啊!快揭秘,揭秘!”
“揭秘?”她皺眉瞪著眾人,並試圖擠出去。“揭什麼秘!讓開讓開……”
“你家少爺談戀愛了嘛!”
“對啊!快說說是怎麼一回事!”
什……
“聽說今天下午他在北岸高調追求娜緹絲呢,要做她的男朋友,而娜緹絲答應了!”
“啊……最陳年的單身者也終於找到伴侶了,大家都等著聽細節呢!所以安吉,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你就透露一點吧,安吉,安吉?”
“說說吧,安吉!”
“還有什麼勁爆□□啊!”
……
周圍的人在吵吵嚷嚷地鬨著,眼中閃著興奮的光,等待著新鮮趣聞。而被圍在中間的安吉卻很是迷茫,隻是呆呆地看著大家,半晌冇回過神來。
跟在安吉身邊的翡翠終於忍不住了,招呼著眾人,撥開前方的路,拉著安吉開始撤離現場。
“好啦!你們。安吉今天都和我在一起,哪裡知道這些。都讓開,讓開……”
翡翠帶著安吉艱難的撤退,也就在這個時候,一直發呆的安吉終於醒了。
“我說……諸位。你們想要打聽的緋聞我並不清楚,可你們自己的事,我倒是心裡有數。魯貝卡,你今天的禁閉關夠了嗎。鼴鼠,頂層的閣樓打掃完冇有。還有瑞,餐廳的櫥窗都弄好了嗎……你們,都給我把該做的事情做完了!還不快去!”
隨著氣勢如虹的吼聲重新響起,眾妖奴倉皇而逃,大廳裡麵很快就空了。安吉長舒了一口氣,對著一旁的翡翠明媚一笑:“好了,麻煩都不見了,去吃晚餐吧。”
她們相依著走下了餐廳,安吉則一麵走,一麵回想起了那些話,有關於螢的定義的。
異類奴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