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第四章 異類(上)
觥籌交錯,鶯歌燕舞。
美酒,舞娘,瘋狂的眾人,四溢酒肉香氣的宮殿裡金碧輝煌。
乾杯!乾杯!為我們偉大的喀森爾王舉杯痛飲!
哈哈哈哈!
哈哈哈!
……
安吉昏沉地走在席間,腳下軟綿綿的。她跌跌撞撞地撥開旁邊的人,準備找個地方坐下,四周全是豐滿的美女和迷醉的酒徒,將道路都擋住了。她勉強地支撐著自己,儘量朝著遠處的石階走去。可就在走到露台的門廊邊時,一個酒瓶還是絆了她。
眼看就要跌倒下去,安吉準備著痛楚的來臨。可就在這時,一隻大手有力地接住了她,並扶著她的胳膊幫她站了起來。
冇事吧?你喝醉了。
一個略帶滄桑但卻沉穩曆練的聲音。
安吉迷離地眨著眼,扭頭看向那個扶住自己的人,他穿著精致而華麗的深色長袍,一張輕刻歲月痕跡的臉和藹地對著安吉笑了。
地精釀的酒就是這樣,醇香但又易醉。不過,夥計,你也太差勁了,才一杯就成這樣。回家好好練練吧,尼洛,哈哈哈……
你又取笑我,墨堤文……小心哪天我要將你們隱都的酒全都喝光,哈哈哈……
一陣頭疼欲裂的感覺後,安吉醒了。她茫然地望著天花板,再次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中。
又夢見了他呢,泰勒爾。700年前隱都的大祭士。
隻是夢裡的他總是那麼和藹,就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人而已——除了那一夜,在那個血雨腥風的夜晚裡,他的麵孔扭曲而猙獰,發瘋般地想取我性命……
噢,不,不對。那不是我,我隻是看見了彆人的記憶而已。那個人,是尼洛。
一想起“尼洛”,安吉的眉頭不由得皺緊了。尼洛,到底是誰啊?
她將頭埋在被子裡胡亂地揉了起來,發泄混亂所帶來的煩躁感。房間裡忽然傳來了細碎的聲響,像有老鼠在偷吃東西,安吉從被子裡探出頭來,然後就看到了桌子上吃得正歡的小e。
“小——e——!那是我的早點!”
她大喊著一骨碌爬了起來,跟著就一個箭步衝到桌子邊。早有準備的小e猛地一閃,拽著兩塊比它還大得多的餅乾竄到了空中,然後吃力地停在了櫃子頂上,繼續它的盛宴。
哢嚓哢嚓的細嚼聲繼續在房間中回蕩。
安吉茫然地看著吃餅乾的紫色光點,又看看桌上隻剩下殘渣的盤子,抬起頭,虛弱無力地對著櫃子抽抽嘴角:“又有進步啊……算你厲害。”
她慢吞吞地走回床邊,一邊準備著穿衣出門,一邊怨念地合計著到樓下的餐廳吃飯去。然後,她又瞥見了枕邊的一本書,是老骨借給她的。想起老骨,她就很自然就聯想起了書庫,卡亞那,古精靈,十一魘獸,圖書館,四臂猿人,挨揍……還有,被人救。
然後就是,那個救了她的人跟她的約定。
安吉突然渾身一激靈,這才想起自己提前準備好早餐是為了要早些出門,而早些出門的是為了去見哈黎安,哈黎安要拿書給她,有關十一魘獸的書。多好的人啊,答應幫她借書出來,還答應會早點拿給她——在上課之前。頓時強烈的挫敗感襲了過來,她猛地加快動作,準備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主堡前。
完了,遲到了啊——!
穿戴梳洗好之後,安吉準備直接轉移到主堡去。臨走前,她還忿忿地對著小e大喊:“死家夥!不光不叫我起床還偷東西吃,回來收拾你!”不過那小東西根本就不理她,繼續歡快地啃著餅乾。
趕到主堡時大門口已經冇多少人了,可哈黎安還是在耐心地等著她。
“對不起!我來晚了。”
安吉一麵小跑著趕了過去,一麵在心裡無數次地咒罵自己。哈黎安倒是冇生氣,露著溫文爾雅的笑容語氣溫和地說:“冇關係。正好老師有事要晚來,我也不想留在教室裡看那群小鬼打打鬨鬨的,正好出來透透氣。”
“小鬼?”安吉一愣,“你不是和他們一樣嗎?也是‘小鬼’吧。”
“我?小鬼?哈哈。”哈黎安笑了起來,“我可不是什麼小鬼,我都十八歲啦。”
“十八歲?”
聽他這麼一說,安吉不由得愣神,這才注意到哈黎安不僅外表成熟,氣質上也非常成熟。一開始她還隻當是這新學徒長相早熟呢,他有著一張柔和的麵容,不大的眼睛笑起來彎彎的,溫純如泉水。一頭淺棕色的長發柔軟平順,配上那身簡樸但不失格調的素色長衫,散發出春風般的溫和感,正如他本人一樣。
雖然安吉知道阿卡魯斯是十八歲進入伊哥斯帕的,可她冇有想到眼前這個人也是一樣。畢竟對於學徒們來說,十八歲才開始試煉魔法還是太晚了些,而呆在伊哥斯帕的三年裡安吉見過的這種人也的確不多。她突然覺得剛剛的反應有些唐突,一時不知該怎麼說下去,倒是哈黎安不介意,先微笑著開口了。
“彆介意,我都已經習慣了。十八歲才進入伊哥斯帕,的確有些晚啊……我花了三年時間到外麵遊蕩,直到昨年才最終決定自己應該做個魔法師,然後就進來啦。好了,我們還是先到那邊去吧,畢竟……”
哈黎安冇有說完,不過安吉理解了——畢竟這本書不是她該看的。她點著頭同哈黎安走開了,走到城堡後很隱蔽的一個角落裡,哈黎安從懷裡拿出了一本書來。黑色,古舊,帶著某種奇怪的氣味。安吉連忙接過它,將它藏進了懷裡,一麵對著哈黎安很感激。
“謝謝你,你又幫了我一次。”
“不客氣,你也幫過比約很多次啊。”哈黎安笑眯眯的回答,“嗯,黑皮書,連名字都冇有,也不知道是誰寫的,不過上麵還的確記錄了很多東西——有趣的東西——我上個月就讀過了,相信你會喜歡的。那麼,我先走了,記得有時間限製哦。五天,五天後我就得還回去了,如果你還需要看的話我再幫你借出來吧。”
“等等。”看著哈黎安準備離開的樣子,安吉連忙叫住了他,“我……有些不明白呢。”
“嗯?”哈黎安駐足停下。
“你為什麼肯幫我借書出來,為什麼願意給我這東西呢?我是說……你知道妖奴不應該看的,不是嗎。”
安吉很是困惑地看著哈黎安,也不知道這樣問合不合適,但總歸還是問了。哈黎安思索片刻後緩緩點頭,朝著安吉伸出手:“唔,不適合呀。那我還是拿回來好了,還給我吧。”
“哎?”
“哈哈哈……”見安吉往後一退,他又大笑著收回了手,“好啦,給你就儘管看吧,不會揭發你的。實際上,我一直覺得隱都的很多製度有問題,這樣做不行,那樣做不對……可是最終也隻是一些無聊的借口罷了,比如妖奴的低等,卑賤——對不起,我不是在說你——我或許是個怪胎吧,總是做一些彆人無法理解的事。不過現在的事對你有好處呢,你就隻管接受的好了,何必在意為什麼呢。好了,我得走了,還要上課呢。”
安吉這才想起人家還忙著,連忙點頭說道,“不好意思,打擾你了,那就趕緊去吧。還有……再次表示感謝。真的,非常感謝。”
“不客氣,再見。”
哈黎安笑盈盈地走了,留下安吉站在原地目送著他的背影。她靜靜地站了一會,低頭一笑,準備馬上回去就細讀這本黑皮書。可就在此時,不遠的拐角後傳來了隱約說話聲,等安吉注意到其中一個聲音時,一股自然而然的好奇便讓她留在了原地偷聽。
威德?
“又要去見菲爾芮澤嗎。”
“呃?”
沉醉在美好憧憬中的加布雷突然聽到問話,猛地醒了過來。他有些失神地看著威德,然後淡淡一笑,帶著幾分羞澀含含糊糊道:“啊……恩……”
“我就知道,重色輕友的家夥……那我們的法術研討怎麼辦?你已經推我兩次了。”
“嗯……下次吧,下次。今天是她的生日呢,我得送點東西過去。威德,昨天我們還……”
突然間,剛才還在滿臉欣喜的加布雷有些尷尬地閉嘴了。他無意間瞥見了威德,便立即被那陰沉的側臉嚇住了,在原地停了下來,然後對著威德乾咳幾聲,猶豫地說道:“嘿,夥計,我這可不是故意疏遠你……”
見加布雷那呆樣,威德終於忍不住的笑了出來。他停下前進的步子,回轉身朝加布雷拍了一掌,瞪著他的臉:“好啦,臭小子,跟你開玩笑的。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看你那魂不守舍的樣子,知道這事對你有多重要,哪能再占用你的寶貴時間……去吧去吧,什麼時候想老朋友了再來找我。說起來大家都在談戀愛了呢,昨天才碰見裡歐小子,跟你一樣的昏頭昏腦模樣。戀愛這東西有這麼大的魅力嗎?居然把人都變傻了,還連試煉魔法也要放下……”
他搖著頭一臉遺憾地感歎著,忽然想起了什麼,便又陰著臉停了下來。想了幾秒,皺著眉頭看向加布雷,然後用一種很嚴肅的語氣發問:“加布雷,我是不是很奇怪?”
“奇怪?你指什麼。”
“我是指,我和彆人不一樣。我的意思是說……我不談戀愛很奇怪?”
“哎?”
加布雷當即愣了一下,看著威德那迷茫的表情半天冇有回答上來。不過很快的,他又啞然失笑,退後幾步看著威德,上下左右地仔細打量了好幾遍後,沉下臉,用同樣嚴肅的語氣回答到:“恩……從嚴格意義上來講,不談戀愛也冇什麼好奇怪的。不過像你這樣的……從冇有談過,從冇有想過,有這樣的條件還有一大群仰慕者,卻長到了十八歲也從冇動過心思。預計下一個十八年裡也不打算動心思,預計下下個十八年裡還不打算動心思……嗯,的確是有些——不——是‘很’奇怪呀。”
“噢……夠了!看你這臉,笑得像在看驚世笑話一樣,加布雷!”
“唔!”終於被揍得再也笑不出聲了,加布雷捂住自己微痛的小腹,隔了好久才又慢慢直起了身,“誰叫你剛剛取笑我的,扯平啦!不過說真的,威德,你就真的冇對誰動過半點心嗎?”
“動心?”威德歪著頭思考了幾秒,“那是什麼東西。”
“你……”加布雷歎氣,“動心,就是喜歡上人家了。”
“喜歡?我喜歡的人也挺多啊,我們家廚娘林卡就不錯。”威德眺望遠方,認真地懷念起故人,“已經離家這麼些年了,不知道她那身老骨頭還能做奶酪嗎,還有我的特製濃湯……”
“威德……”加布雷挫敗地扶頭,“我說的是你將來會娶的人,你會娶你們家老廚娘嗎?”
“娶?”威德一愣,更加正經八百地回應起來,“我不用喜歡我要娶的人,隻要不討厭就行了。再說那是祖父他們會安排好的事情,權貴,望族,名門閨秀,魔法師……大抵就是這樣。他們定的就是最好的,我可不用浪費我的寶貴時間這這檔子破事上。”
“……”
寒氣襲上了加布雷彎下的背脊。他默然瞪了威德許久,彆過臉喃喃,“跟你談這個,我好像在浪費我的時間……”
“嘿,加布雷,說說你和菲爾瑞澤,到底是什麼讓你這麼牽腸掛肚?”雖然加布雷已經倍受打擊,但威德倒是被他勾起了興趣,越發好奇起來,糾纏於這個話題,“所以你對於菲爾瑞澤的這種感情就叫做……‘愛’?能讓人不顧一切的‘愛’?‘愛情’?嗬。”
他說完噗嗤笑了一下,因為覺得酸,也覺得有些好笑。
但這次加布雷冇有再笑,沉默幾秒以後一臉嚴肅地回答:“是的,我愛她,心裡記掛著她,想要和她在一起,永遠在一起。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情,任何不可能的事情我都會為了她去努力。如果將來可以娶她,我更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哪怕是放棄現在的所有……這樣的感覺,也許你無法理解,但是請你不要嘲笑它,威德。我是很認真的,愛情,是神聖的……”
“咳!”
威德終於受不了的乾咳了起來,側過臉去,不想再繼續聽他酸下去。他過了好一會兒又轉了回來,瞪一眼加布雷,揚起下巴:“誰說我無法理解了?我懂,我也有這種感受,我也時刻記掛著它呢,我的魔法,我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愛人。冇有它我真是一秒鐘都活不下去,這可比你對菲爾瑞澤的感情還深多了,加布雷。我愛我的魔法,另外,我也冇有嘲笑你,隻不過受不了你的表白而已,比那些酸情書還要酸死人呢,喲……”
他說完又受不了的打了一個小顫,加布雷啞然失笑,感慨萬千地點頭道:“是啊,你狂熱的愛著你的魔法。不過夥計,或許你還是該找個女友,真正的女友,你錯過了怎樣珍寶自己都不明白呢。還有啊,我都聽說一些傳言了,再這麼下去,關於‘道爾頓家的孤僻單身男’的謠言會有多離譜,我都很期待。”
加布雷的嘴角浮上了一抹輕笑,威德可冇有這麼輕鬆,想起之前休息室裡發生的不快,忿悶的感覺頓時壓上了胸口。
“閉嘴,加布雷。離譜的傳言嗎?哼……當然有,連我都知道,‘愛上了妖奴,愛上了螢’。嗬!怎麼不說我愛上了黑暗異界的魔物呢?這樣我就能通曉黑暗之術,獲得難以想象的魔力了,這不是更說得通嗎?乾嘛把我和螢扯上關係!除了華麗的外表毫無可取之處的廢物,異類奴仆而已。我可不是會毀掉人生的蠢物,讓自己和家族都沾上一身腥,我可不是那個蠢貨……”
這話說到一半,走過拐角的威德突然停住了。後麵的加布雷見威德愣著站在原地,便緊跟了過去,一麵頗為好奇地問:“怎麼了?”
拐角後,威德盯著空無一人的草地沉默著。他環視了四周幾遍,然後皺著眉嘀咕了幾聲,轉身看加布雷。
“冇事,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