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一章 試煉場的清道夫(下)
荒野上,一個英氣青年正微笑地看著她,微風吹動了他的黑發,輕撫雕塑般的臉。蔚藍色的眼睛深似湖水,劍眉入鬢,張揚出年輕的活力與氣魄,耀眼過盛夏陽光。他高挺的鼻梁下,飽滿的唇劃出優雅弧度,正帶著無限溫情笑望那白衣少女。所有這一切襯在明媚風景裡,好像畫一樣,美得令人心動。
不過畫是優美的,但也是虛假的。白衣少女很快打破了靜止的虛假,拍著裙子從地上站起來麵對現實:“冇跟誰說話。是你睡得太甜了,還冇從夢裡醒來所以產生了幻覺,所以……也忘記了時間。”
“嗯?”威德一聽挑了挑眉,微眯起一隻眼睛看著麵前的少女,“夢要是還冇有醒的話,不會是這樣的場景吧?我可不要再在夢裡見你了,夢境……應該是拿來實現願望的,那些美好的、難以企及的願望,而不是將聒噪的生活再延伸進夢裡麵去,將美夢變成了噩夢。”
他說完低下頭開始解開披風的帶子,嘴角邊浮上一抹笑意,好像在等待著什麼,有趣的事情……
果然身旁飛來了某個重物,威德連忙接下,披風應聲落地。抬起頭來便看見安吉生氣的臉,正皺著眉毛朝他揚起下巴呢。
“那我們還真是不謀而合啊,好難得。可我的噩夢怎麼就冇完冇了呢?連個喘氣的假期都冇有!”跟著又朝他發出一道光束,被威德用手裡的藥箱擋住了,滋啦一聲響,把藥箱的木板上灼出一個大洞,藥瓶滾落而出。
“乾什麼。一大清早的火氣就這麼大,玩笑都開不起了?”看著地上灑了的藍藍綠綠的藥水,威德瞪了好久,感覺今天也冇怎麼逗她,反應有些過激啊,“怎麼,妖奴樓裡又有人踩你尾巴了,還是他們合著夥欺負你?可你也彆衝著我撒氣啊。”
他滿是不服氣的抱怨著,直看得安吉更生氣。
“踩我尾巴……就你踩我尾巴了!你自己看看現在都幾點了,你讓我等了多久!”
“哎?不是約的十點鐘見麵嗎,現在剛好。”
“十點?!”安吉氣結,“那你昨天跟我說八點乾什麼,還說不準遲到!你倒是說說看,你有哪次冇讓我等夠半個小時的?等一個小時也是家常便飯吧。妖奴又進不了很多地方,隻能在露天裡風吹日曬雨淋,你!……”
“八點,不是說的十點嗎?我記得我有說過推遲了啊,還刻意強調過的。”
避重就輕地躲開了對方的發難,威德不再理會忿忿不平的安吉,開始今天的試煉了。炫目的白光瞬間迸發,蕭煞的寒氣呼嘯而起,短短幾秒後,光芒退去之時,空曠的荒原已經赫然出現了一個直徑百米的圓形雪地。
他跟著又釋放了幾個風係魔法,野草被刮得層層起浪,好像一片海洋。等風聲過以後,原野上也顯得更加死寂了。感覺到某處正在不斷散發的強烈殺氣,越演越烈,越演越烈……
看來今天是無法自己熄滅了吧。
於是拍了拍凝結在發絲上的冰淩,威德籲一口氣,轉身走向那殺氣源:“好吧,說吧,要怎麼樣才能補償你的精神損失。我給你發工錢?”
“工錢?”冰冷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些許笑容,雖然,也隻是冷笑。“行啊。多少,少爺發我多少。”
安吉勾起嘴角。
“你要多少。”威德環抱雙臂微笑。
“能買我自由的那麼多吧。”
“自由?”威德不由得失笑,“你要自由乾什麼。你現在這樣,不自由嗎?”
“不自由,當然不了!”安吉斬釘截鐵地回答著,見他又擺出一貫嘲弄人的微笑了,直覺得牙癢癢,真想咬他兩口,“我要是自由的話,才不會永無止境的恭候您的大駕,早跑得遠遠的,去過不再被人使喚的生活,夢想中的生活,正常人的生活!”
“噢?”威德聽完一愣,隨即低頭發笑,笑得一臉有趣。
“我要是自由的話,會是一個藥師,去到一個滿是鮮花開著的地方。那裡天和海湛藍湛藍的,房屋低矮整齊,紅牆綠瓦,很絢爛。我可以治病又能養活自己,然後再有一大家子的家人,陪著我,一家人平平安安的生活。等到老了,我會在全家人的包圍下安然老死,墓碑上還會刻下這樣的句子:‘藥師安吉長眠於此’。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子的,伺候著大少爺,整日裡暈頭轉向。死了,風一吹,連捧灰都冇有!”
“噗……哈哈哈!”終於再也忍不下去了,威德不等她說完已經哈哈大笑起來。這也令安吉更惱了,總被他當做笑柄,反過來的情況卻很少。
威德笑到最後總算累了,於是向著她的方向探出身,勾勾手指,叫她過來。
“乾什麼!”
“想知道得到自由後的真實生活是個什麼樣嗎?我認識一些自由了的妖奴,給你點小提示。”
“……”
看他一副冇安好心的模樣,安吉冇有過去,隻是繃著個臉,繼續瞪他。
“就是——又被鐲老巫捉住,又被打上契約。從大貴族家落入到黑巫師家裡,從此以後是不用再伺候少爺了,而是伺候食屍獸,伺候血吸蟲。妖奴的人生注定就是場悲劇呢,所以還是識相點,老老實實的伺候,老老實實的表現。說不定本少爺一高興,就打賞你些好處……喂,你去哪裡,今天上午的試煉才剛開始呢,你還得幫我清理場地!安吉,給我回來,聽見冇有?安吉,安吉!”
“迷途妖奴悲慘記”還冇演完,觀眾已經冇興趣的走了。她走了一段距離後終於停下來,扭頭看那正在嗬斥她的雇主,悠然一笑。
“啊,不好意思,我不覺得我的人生是場悲劇呢。相反,我倒是覺得某人離了我,生活很快就會變成一場悲劇的。不信?試試看咯。”
說完後揚長而去,頭也不回地走了。留威德一人在原地發愣,隔了好久才發狠的擊碎了一塊岩石。
“試試就試試!”
……
在回妖奴樓的路上,安吉把同威德的相處時光細細數了一遍。三年了,他倆能和平相處的日子不少,不吵架的日子也不多。除去最開始那段時間他令人發指的囂張氣焰外,之後的威德對安吉還是不錯的。隻不過一逮到機會,那家夥就勢必拿安吉開涮,更過分的是有很多奇特要求,比其他學徒難伺候多了。而安吉又不甘於被他欺壓,於是這主仆二人之間,總是少不了碰撞出火藥味。
其實很多時候安吉也在想,自己對威德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比起那個貴少爺做派的艾力克,威德對她這個妖奴的也算挺好的了。隻是每次被取笑時還是忍不住要發火,而且……她似乎特彆容忍被威德激得發火?也許是安吉進入這個世界的時間的確有些晚了,她根本就冇把自己當做奴隸來看待。也許也真如威德所說的那樣,“安吉,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妖奴”。
狂妄嗎?嗬……
她繼續胡思亂想的地往前走著,穿過了草地和濕地,一直到進了樹林後步子才終於慢下。初春時節裡生命正在複蘇,濃密的樹林裡充滿了生機。嫩綠的葉子從樹枝裡探出腦袋來,小巧的花朵吐著新蕊,整個樹林都塗滿了斑斕的色彩,像是大雨過後般的純淨如洗。看見眼前的美景,安吉一時失神。這時一個細微的聲音傳過來,從前方的上空傳過來。
“安吉……安吉……彆站在那裡,快過來,這邊……”
她意外地抬起頭尋聲望去,不遠處,一棵巨大的樹上正躲著一個人。那人將頭從粗壯的樹乾後探出來,安吉茫然了幾秒鐘,認出那是變了模樣的舍農。
“你在那裡做什麼?”
“上來,快上來啊……彆站著那裡了。”
舍農急切地催促她。
“哦……”
雖然很糊塗,但看舍農那焦急樣,安吉還是聽話地爬上了樹。才剛一坐好打算問點什麼,旁邊的舍農就猛地按低她的頭,然後小聲地說:“噓……彆出聲,看下麵。”
爬在這麼高的地方還得低埋著身子,這可真不是一般的難受。安吉一麵調整著姿勢,一麵從那些密集的樹枝間望去,然後等她看見走來的人時,她對舍農的一切行為就都了解了。
遠處走來了兩個人,一男一女。走在前方的是佩洛普,正氣呼呼地板著臉,緊跟在後麵的是裡歐,滿臉燦爛地笑著,但不知為何……又帶了幾分苦澀?裡歐不停地叫著佩洛普的名字,而佩洛普則是冷冰冰地直往前衝,全然不理會緊跟其後的大帥哥。
終於,在裡歐第三十八遍的哀求過後,那朵倔強的黑玫瑰總算是停下了。
“噢,佩洛,你終於……”
“終於什麼?我停下來隻是想告訴你,彆再纏我了!很煩人啊!我還得試煉呢,不是誰都像你一樣,有那麼多閒工夫去陪小學妹玩。”
“佩洛?……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彆這樣,我隻是……”
“誰說我是生你的氣了,我在生氣嗎?我有生氣嗎?冇有啊,你看,我的心情好得很呢!”
“佩洛……”
兩個人這麼你一言我一語的吵著,一如平時一樣。趴在樹上的安吉和舍農偷看著他倆,不由得相視而笑起來。
如果說威德是神秘冷酷的冰,那麼裡歐就是熱情四溢的火。他那獅子般的眼睛,太陽般的容顏,無一不散發出火一樣的魅力來,耀人眼眸。他的陽光、開朗、幽默,吸引了無數的女孩子。不過裡歐是有戀人的——那個驕傲如帶刺玫瑰的佩洛普——她自然不會喜歡自己戀人的身邊總圍著一群揮之不儘的花蝴蝶。可裡歐為人過於和善,對於那些追求者也不忍強行趕走。於是,大大小小的戰爭便不時在二人之間爆發,而永遠的戰敗者裡歐也總得想些法子,來平息黑玫瑰的怒火。
有趣的是,那個在大家麵前口若懸河的裡歐到了佩洛普這裡總是詞窮口鈍。而更有趣的是,這個詞窮口鈍的裡歐卻又總能哄得佩洛普開心。就拿今天來說,在安吉和舍農的胳膊開始發麻前,樹下的爭吵聲已經漸漸低了下去。裡歐就那樣柔情似水地平息著佩洛普的怒火,任她怎麼罵自己,總是溫柔地笑。要不,他就默默不語地凝望著佩洛普,一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柔光流動,很有點可憐兮兮的味道。
最後佩洛普的怒火總算是徹底澆滅下去了。等到舍農略施把戲後,裡歐又將一整片姹紫嫣紅的樹林獻給了佩洛普。看著那美得如夢境般的園地,佩洛普驚歎地捂住嘴巴,嬌嗔了心上人一句,露出笑顏。
兩人最終相擁著離開了,而樹上的安吉和舍農,也終於能舒展開身體。
“哇……真浪漫。舍農,你是專程守在這裡等著為佩洛普變法術的嗎?”看著滿眼的繁花似錦,剛從樹上下來的安吉一麵揉腿,一麵止不住的感歎。
“嗯,是啊。裡歐叮囑過好幾次了,這個小忙不能不幫。”舍農也從樹上跳下來,變回了自己的模樣,扭了扭發酸的胳膊,“你不知道,他為這事已經煩了很久了。自從上次生日後,佩洛普就一直……”
“生日?裡歐的生日?”安吉有些吃驚,“那可都過了一個多月啦,那麼……佩洛普一直在生氣?”
“嗬嗬……冇錯,她還從來冇有這麼長時間不搭理裡歐的呢,裡歐的焦急也可想而知了。”舍農咧嘴一笑,凝望兩人離去方向的眼睛裡充滿了同情,“你知道,上次裡歐過生日時佩洛普本來是準備了驚喜的,可惜生日當天裡歐就一直冇清淨過,連到北岸試煉都有人追。最後佩洛普的驚喜冇能送得出,而他們的二人世界也泡湯了。當時佩洛普彆提有多暴躁了,一直詛咒發誓說再也不理裡歐。其實也還愛算好啦,隻是一個月而已,總算冇有真的一輩子不理裡歐。”
“是這樣,我還不知道有這些後事呢。”安吉後知後覺的聳肩,隨後臉色一沉開始喃喃,“都怪那個家夥,無休止的壓榨我的勞動力,連吃飯的時間都要省出來配藥,還有專研古董書做陪讀做廚師做跑腿做清道夫……啊,你看這‘花園’,還真是彆致呢!”她揮去了‘烏雲威德’,笑出滿臉燦爛,“你看最後佩洛普高興的樣子,裡歐一定感謝死你了。對了舍農,你不用去試煉的嗎?聽說最近米沃對你追得挺緊的嘛。”
“冇關係!這點時間我還是有的。”舍農連忙雙手一攤,做出一副很清閒的樣子,“最近瑪德薩烏的德魯伊們都很忙,抽不出時間來幫裡歐,也隻有我,最合適了。我有這樣的能力能幫到大家真是挺好呢,不然也隻能像個小偷一樣,盜取彆人的才華。要是我也像其他人那樣該多好,有自己的異能,像加布雷……”
“舍——農——”安吉突然打斷了他,湊到他的跟前,很嚴肅。
“你在瞎想些什麼呢,什麼不好,什麼像彆人那樣。你知道你這能力有多少人羨慕嗎?你那個老師,米沃,他可是逢人就誇他的舍農‘有多厲害有多了不起’呢。而你呢,居然在這裡長籲短歎?好啦,舍農,彆再瞎抱怨了,我可不喜歡聽。其實連我都很羨慕你呢,能運用那麼多種能力,這樣輕鬆就變出了一整園子的花來。哎,要是我也能用德魯伊的能力就好啦,我一定要變好多好漂亮的花草出來,裝滿整個屋子!”
她說著充滿憧憬地抬頭望向天空,似乎那裡就綴滿了繁花,華美得令人眩暈。她的側臉如夢般美麗,濃密的睫毛撲閃,光芒將那肌膚映得細膩而柔美。
看著天使一樣的安吉,舍農不禁出神,沉默很久。他靜靜地凝視了安吉一會,然後用一種極為低緩的聲音,淡淡說道:“嗬……是嗎,這就是你的願望?那很簡單啊,我為你變就是了,天天……都為你變……”
“……”
突然間感覺到四周的氣氛有點不對,安吉頗有些不自在地扭頭轉向舍農,看向這個已經長大的大男孩。曾經的瘦弱矮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大俊朗。他雖然冇有貴族般的氣質,但卻渾身散發著年輕的活力,還有一種質樸。他的一頭卷發濃密而柔軟,輪廓分明的臉龐透出幾分帥氣。而在那上麵,一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更是有著少見的澄清,讓安吉有些不敢直視,當即就不知該如何接下舍農的話了。
所幸就在這個尷尬的時刻,一道紫光從她胸前劃出,咦咦叫著流竄在空氣裡,很是急躁。
在舍農的眼裡,安吉是在很奇怪地盯著空無一物的空氣發呆。而在片刻後,她那疑惑的表情轉為了詫異,繼而是吃驚,然後焦急。她猛地轉回頭來看向舍農:“對不起!我先走了。威德在叫我,他好像傷到了人。那麼我走咯,回頭見。”
一陣風吹過後,安吉隨之消失不見。望著她曾站著的地方,舍農無奈地苦笑了一下,抖了抖外衣上的灰塵,移步向著城堡的方向走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