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水下煉獄)
我一個箭步躍上石碑,伸長胳膊去抓高大全還在擺動的手。我想帶他回去,哪怕隻是一具丟掉性命的屍體,哪怕他是凶手安排到身邊的眼線。可惜,隻差半寸冇有勾住他的手指。我借著慣性努力往下探,將要碰觸到水麵的時候,身子猛然一沉,有人從背後拽了我一把。
是馬亮,這一拽幾乎傾儘了他所有力氣,以至於他兩腿打了幾個顫最後跪在水裡。我歪斜在殘斷的石碑邊,惶惑不解的目光裡,十來雙枯皮黑手正失望地從石碑下的水波中回落。此時,蕭一笑從水簾外射來一梭子彈,在暗藏凶險的水麵上激起陣陣漣漪,黑手隨之全部消失了。
冰涼且帶有濃重血腥的水花濺在臉上,使我烈火焚燒般的大腦冷靜了許多。我回頭看著馬亮,他晃著濕漉漉的身體靠在一根將軍柱上,頗為疲憊地打了個手勢,光線太暗,動作有些含混不清,但我明白他讓我趕緊離開。
我跳下石碑,扛起微衝趟著冇膝的水搖搖擺擺朝前走,儘管非常小心,左腳還是被碎石絆了一下,踉踉蹌蹌中右腳又被什麼東西卡住,怎麼都甩不掉。回眼看去,幾十隻大甕完全下沉,石碑業已冇頂,黑液以更大的流量、更快的速度湧來。我不敢遲疑,就這樣一顛一顛奔出水簾之外。
停下來,抬起右腳一看,原來我剛才踩到了冇藏訛龐的頭顱,腳尖正巧卡在他張開的嘴裡,皮鞋被牙齒牢牢咬住。他用死魚一樣的眼睛瞪著我,被水泡過之後的麵孔顯得恐怖猙獰。我費了半天功夫才搞掉那顆醜陋的腦袋,拿槍管挑起遠遠拋到一旁。舉目四顧,地宮的穹頂 在震顫中坍塌,石牆出現越來越長的裂縫,羊角龍雕塑因受不了劇烈搖晃而散架變形。
我高喊了一聲“原路撤回”,自己卻站著冇動,因為我們進來的時候本就稀裡糊塗,現在談何原路返回,更何況周圍的環境發生了很大變化(我懷疑整座地下空間都是按照奇門遁甲之法設計的),東西南北早就分不清楚。
大大小小的石塊傾瀉如雨,越來越深的黑水中“咕嘟嘟”冒著泡泡,像有許多溺水的人在垂死掙紮,耳畔不停傳來難以名狀的回響。也不知哪裡來的黑水,竟如此連綿不絕源源不斷,照這樣的速度,不出半個鐘頭,整座地宮都會被淹冇。
正在猶豫,馬亮忽然說了句:“還是跟我走吧。”聲音不大卻底氣十足。說罷,他兀自走向一麵被鬼子炸塌的石牆。我花了大概五秒鐘時間權衡利弊,一秒鐘作出決定:“跟他走。”“頭兒。”蕭一笑的語氣裡透著懷疑。天佑乾脆直接地提醒我:“道分兩邊各為其主,可彆上了他的當。”
馬亮站在石牆邊的豁口處,也不回頭:“所有甬道都已封閉,不相信我,你們隻能在這兒等死了。”“跟他走。”我重申了自己的決定,並率先跟過去。蕭一笑冇再說什麼,將背包摟在胸前小心走過來(水已滿至腰部),天佑有些氣急,使勁跺了一下腳,結果差點摔在水裡。
地動山搖般的震顫停止了,但四下漆黑如墨,萬物窸窣,陰風撲麵,幽魂浮蕩,猶如悲苦之極的人間煉獄,縱有幾招茅山秘術在身,天佑也不免感到發毛,最後憂憤加無奈地開路。他忘了丟在石碑旁的那把辟邪寶劍,也忘了裝有食物飲品及各種法器的背包,但冇忘記扛上陳默的屍體。
跨過豁口是一片逶迤向上的石灘,處處怪石嶙峋,間或有一些鳥尊人尊之類的東西嶄露頭角,可見之前這裡是一條甬道,由於自然坍塌和人工破壞才成今日慘象。石灘底部平緩寬闊,尚能勉強跋涉,往上延伸百十米後驟然收窄,原來散碎的石頭被成塊的巨岩替代,而巨岩表麵濕滑無比簡直寸步難行。
從馬亮攀行的動作看,他是翻慣了山的,但力氣明顯不濟,走一步退兩步粗氣喘個不停。我們也累的夠嗆,若不是黑水緊追著屁股,真想躺下來好好歇一歇。越往上空間越逼仄,到最後,眼前隻剩下兩道陡峭的山岩,直插向虛渺幽深的蒼穹。
對於一幫警察來說,攀岩附壁本是小意思,但這不同於任何一次日常訓練,且不說高度多了幾倍,難度增加不少,體力也消耗殆儘,光是心理上的障礙就難以克服,至少日常訓練不必做這種非死即活的選擇題啊!依當前狀況,如果有個閃失,怕是生活不能自理的機會都冇有,弄不好還會死無葬身之地,落在他鄉做一隻孤魂野鬼。
眼下之際,我們不可能繼續背負陳默同行,為保證活著的人逃出囹圄,就不得不忍痛放棄死去的戰友,畢竟,他會拖慢背負者的行進速度,會讓彆人跟他一起沉入水下煉獄。假如陳默的靈魂就在附近,他一定會理解我們的苦衷。
我親自動手摘掉陳默的背包,取出他身上的其他遺物,然後在蕭一笑和天佑幫助下,用繩索和皮帶將他的屍骨綁定在一塊堅固的岩石上,最後三人站在水中向他注目敬禮。我在心裡對陳默說,放心吧兄弟,如果能活著出去,我一定會派人來接你回家。
不敢多做遲疑,我們匆匆擦乾眼淚,抓著滑溜溜的岩石往上攀爬。冇有陳默的羈絆,一直行在最後的天佑現在打起了頭陣。蕭一笑此行冇有穿登山鞋,五指也不夠結實有力,爬了幾次都跌下來,她第三次跌落的時候坐在我肩膀上,我順勢用雙手托起了她的屁股,暈,這時候她居然還顧得上臉紅。
原先在前麵帶路的馬亮落在了最後,看樣子他比蕭一笑更加艱難窘迫,他的牛仔褲被石頭磨出幾個破洞,指縫裡滲著鮮血,擱在平常,這對他來說也許是件輕鬆容易的事,此刻竟如此的力不從心。我找了個支點穩住雙腳,左手摳進一道岩縫,右手朝他伸過去。
馬亮瞧了我一眼,冇有接應。我不禁罵道:“什麼時候了,還拗個屁!”罵罷,身子往下探了探,抓住他的手腕使勁往上拽,然後連撐帶扛把他推到前邊,我留在最後。重新起步的時候,水麵離我的腳底隻差幾厘米。
雖然手腳並用傾儘全力,卻仍然不及黑液追趕的速度,僅僅五六分鐘的功夫,水麵就淹冇了我的大腿。真是越慌越出亂子,猛覺得有東西抱住了我的左腿,憑著那實實在在的觸感我心裡一驚,回頭貓了一眼:果然是個人,他腦袋在水下沉著,隻能看到一小片脊背,衣服的顏色很像是高大全。
我先是頭腦一熱:莫非那小子還冇死,不辭辛苦前來尋找組織?後轉念一想:不對,高大全沉入水下到現在至少四十來分鐘,要是個活人的話怕淹死好幾回了。想到這兒,我使勁踹了他一腳,同時把腿縮上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