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24章 順手牽羊
“魔木神族?”古桑女柳眉微蹙,指尖無意識地撫過木神杖頂端那枚幽青色的鱗紋,低聲道,“從未聽聞此號……句芒大人所傳典籍裡,亦無‘魔木’之說。”
青鳥瑟瑟發抖,雙爪死死扣住卿凰袖口,聲音尖利而破碎:“不、不是魔木……是魔——木神族!他們自稱承襲句芒大人的血脈與權柄,可……可他們早把青木正氣煉成了蝕骨毒瘴,把生靈魂魄抽出來編成藤索,把千年古樹的心髓剜出來熬成丹藥……他們吃樹根、喝樹汁、吸樹魂,連樹皮剝下來都要醃漬三日再吞!”
若桃聽得胃裡翻攪,啐了一口:“呸!畜生都不如!”
“彆嚇它。”卿凰輕輕托起青鳥下頜,溫聲問:“你們這些飛禽,為何怕成這樣?”
“因、因為……”青鳥喉間發出咕嚕聲,瞳孔驟然失焦,“我們一族本是秘境東嶺‘棲梧林’的守林鳥,世代銜枝築巢於梧桐神木之上。可三年前,魔木神族攻破棲梧林,砍倒神木,焚儘梧桐籽,把所有幼鳥釘在荊棘柱上,逼它們……逼它們用喙啄食同類屍身,活吞七日,才能活命。”
話音未落,青鳥渾身青翎倏然炸開,簌簌脫落,露出底下潰爛流膿的皮肉——那是被邪木靈氣長期侵蝕的征兆。黑藤童子倏然躍至它肩頭,小手按住青鳥天靈,掌心浮起一縷灰中透青的霧氣:“彆怕,我幫你鎮一鎮戾氣。”
霎時間,青鳥潰爛處泛起微光,痛楚稍減,喘息漸穩。它顫巍巍抬起眼,忽見黑藤童子額角隱約浮現一道細如遊絲的暗金紋路,竟與青鳥胸羽下某處隱秘胎記隱隱呼應。它怔了半晌,突然撲棱翅膀,一頭撞向地麵,額頭重重磕在沙礫上:“您……您是‘歸墟藤裔’?!梧桐古譜上記載的……第七支嫡脈?!”
眾人俱是一愣。
古桑女眸光陡亮:“歸墟藤裔?”
“是!”青鳥語速急促,“梧桐古譜殘卷曾言:‘青木有九脈,八脈承天光,唯歸墟一支墮淵冥,飲惡氣而長,噬邪瘴而壯,非善非惡,乃木之本相’……當年句芒大人親封歸墟藤裔為‘守淵使’,賜其穿行善惡木氣之能,專司平衡秘境陰陽二氣!可三百年前,歸墟藤裔一夜儘滅,隻餘斷藤枯枝沉入深淵……我們都以為……都以為這脈早已絕嗣!”
黑藤童子歪著頭,摸了摸自己額角那道金紋,忽然笑嘻嘻道:“原來我這麼厲害?那我以前在深淵底下啃爛樹根、嚼毒蘑菇,可不是饞嘴,是在修煉咯?”
關橫卻冇笑。他盯著青鳥潰爛的胸羽下那枚胎記——形如盤繞藤蔓,中央一點赤紅,恰似滴血。他腦中電光石火閃過木靈老者先前那句“秘境已與異空間融合”,又想起青鳥所說“三年前攻破棲梧林”……時間太巧了。
“魔木神族,三年前才崛起?”他沉聲問。
“是!他們自號‘新木紀元’,首領喚作‘枯榮尊者’,手持一柄腐骨纏藤杖,杖首嵌著半塊青玉……”青鳥剛說到此處,忽聽遠處密林深處傳來一聲悠長嗚咽,似風穿空竅,又似巨木折斷前最後一聲歎息。緊接著,整片平原沙丘微微震顫,細沙如活物般緩緩聚攏,竟在眾人前方三丈處堆壘出一座丈許高台,台上赫然矗立一株枯死梧桐——樹乾焦黑皸裂,枝杈儘斷,唯獨頂梢懸著一枚青中泛紫的果子,表皮布滿蛛網狀血絲。
“梧桐心果……”古桑女失聲,“此果百年一結,需集十萬梧桐精魂方能凝成,服之可滌蕩萬毒,重續斷脈……可它怎會在此?棲梧林早被毀了啊!”
“因為……”青鳥聲音陡然嘶啞,雙目淚水滾落,“它是從枯榮尊者左眼眶裡……長出來的。”
全場死寂。
卿凰第一個反應過來,反手抽出腰間青鸞短刃,刃鋒嗡鳴震顫,映出她眼中寒光:“他挖了梧桐神木的‘心核’,煉成自己的眼珠?”
“不止。”青鳥顫抖著補充,“他把棲梧林所有梧桐殘魂,都囚在那顆眼裡……每到月圓之夜,那些魂魄就在他瞳孔裡哭嚎,而他……他就笑著,把哭聲釀成酒,一口口喝下去。”
若桃握緊匕首,指節發白:“這王八蛋……該千刀萬剮。”
關橫卻未動怒,反而眯起眼,緩步上前兩步,盯著那枚懸垂的梧桐心果:“果子熟了冇?”
“快了……”青鳥喃喃,“七日之後,月蝕當空,心果墜地,枯榮尊者便會剖開自己左眼,取魂核與果肉同煉,成就‘永劫木神體’——屆時,他將徹底吞噬秘境全部木靈,讓善惡二氣儘數淪為他的養料。”
“所以,”關橫忽然笑了,笑意卻冷得像淬了冰的藤蔓,“他們不是想進青木秘境找寶藏……他們是想把整個秘境,變成自己的胃。”
話音落,身後密林轟然爆響!無數墨綠色箭矢裹挾腥風破空而來,箭鏃竟是森白人牙打磨而成,每一支尾端都係著指甲蓋大小的青銅鈴鐺,未至近前,鈴聲已如萬千冤魂齊泣,直刺耳膜深處!
“趴下!”關橫暴喝,反手拽過若桃往身後一推,同時木神杖橫掃,杖端迸出一圈青碧漣漪,叮叮當當撞碎十餘支箭。古桑女旋身揮杖,杖影如盾,護住卿凰與青鳥;卿凰袖中銀線疾射,纏住三支漏網之箭淩空絞斷;黑藤童子尖叫一聲“討厭的鈴聲”,小嘴一張,竟噴出一團濃稠黑霧,霧中無數細小藤須瘋長,眨眼間織成一張巨網,將剩餘箭矢儘數兜住,藤須隨即收緊,哢嚓數聲,箭鏃寸斷,黑霧中還傳出幾聲淒厲慘叫——原來箭簇內竟藏有活物!
“是‘傀儡雀’!”青鳥驚呼,“他們把幼鳥魂魄煉進箭裡,靠鈴聲操控!”
話音未落,密林邊緣騰起數十道墨綠身影,皆披著斑駁樹皮製成的甲胄,麵覆朽木雕琢的猙獰麵具,手持腐藤長矛,矛尖滴落粘稠黑液。為首者身形最高,甲胄縫隙間鑽出虯結藤蔓,手中長矛矛杆竟是半截人腿骨,骨縫裡鑽出紫黑色菌菇,隨呼吸明滅。
“退後。”關橫低喝,右手緩緩按上腰間劍柄。那柄劍鞘通體漆黑,紋路卻似活藤蜿蜒,正是他自玄木界所得、尚未開鋒的“縛龍木劍”。
“且慢。”古桑女卻伸手按住他手腕,目光沉靜,“既知他們是‘魔木神族’,便不可莽撞。句芒遺訓有言:‘木之盛衰,在乎衡,不在誅’。若殺戮過重,善氣潰散,惡氣反噬,秘境必崩。”
關橫聞言頓住,側首看她:“那依你之見?”
“先問清來意。”古桑女揚聲開口,聲音清越穿透林風,“梧桐心果未墜,枯榮尊者尚未功成,爾等此時出戰,可是奉命試探?抑或……另有苦衷?”
對麵為首者麵具後傳來一聲粗嘎冷笑,竟開口答話:“苦衷?嗬……我們隻是餓了。”他猛地扯開胸前甲胄,露出胸膛——那裡冇有血肉,隻有一張不斷開合的黑洞洞巨口,口內密布鋸齒狀木刺,正瘋狂啃噬著一株正在抽芽的嫩綠小樹苗!樹苗根須已被咬斷,汁液滴滴答答落入巨口,每滴汁液落下,那張嘴便膨脹一分,齒尖泛起妖異青光。
“看見了嗎?”那怪物聲音嘶啞,“我們吃樹苗,因為不吃,就會變成真正的朽木。枯榮尊者給了我們‘活’的機會,代價是……替他守住梧桐心果落地前的七日。”
若桃胃裡一陣翻騰:“你們……是被種了寄生藤?”
“是‘同命藤’。”青鳥在卿凰懷中低語,聲音發顫,“以宿主魂魄為壤,以木靈為雨,藤成則共生,藤死則共亡……可這藤……分明在吸食宿主最後一點生氣!”
古桑女神色驟然肅穆。她踏前一步,木神杖輕點地麵,杖端青光流轉,竟在沙地上勾勒出一道纖細藤蔓紋路。那紋路甫一成形,便如活物般昂首舒展,吐出三片嫩葉——葉色一青、一黑、一青黑交融。
“歸墟藤裔的‘衡契印’。”她聲音沉靜如古井,“若爾等願棄同命藤,我可代句芒大人,以木神杖為引,替爾等斷藤續脈。雖不能複原,但至少……不必再食活樹,不必再聽魂哭。”
對麵寂靜了一瞬。
為首者緩緩抬起手,摘下麵具——那並非人臉,而是一張扭曲的梧桐木雕,木紋天然形成淚痕溝壑。他沉默良久,突然單膝跪地,腐藤長矛拄地,聲音哽咽:“我……我女兒,今年七歲。她被種藤那天,還在用梧桐葉折紙鶴……求您……”
“等等!”關橫突然厲喝,目光如電射向對方頸側——那裡,一片青黑色藤斑正悄然蔓延,斑紋邊緣,竟浮現出細如毫發的金色絲線,與黑藤童子額角金紋如出一轍!
黑藤童子也僵住了,小臉煞白:“這……這不是同命藤……這是……‘臍帶藤’!”
“臍帶藤?”古桑女瞳孔驟縮。
“歸墟藤裔的初生印記!”黑藤童子聲音發顫,“傳說中,第一代歸墟藤裔誕生時,臍帶化藤,紮入深淵最汙濁處,汲取惡氣反哺本體……可若臍帶藤被外力強行嫁接於他人身上……”
他猛地抬頭,望向跪地的梧桐木麵人:“你女兒……是不是生來額角就有金紋?!”
那人渾身劇震,難以置信地抬頭:“你……你怎麼知道?!她……她出生時,接生婆說額上金紋像梧桐葉脈,是吉兆……可三個月後,金紋就褪了……”
古桑女深吸一口氣,木神杖重重頓地,青光暴漲,照徹整片沙丘:“我明白了。枯榮尊者不是在屠殺歸墟藤裔……他是在‘收割’。”
“三年前棲梧林之變,他根本冇殺死所有歸墟藤裔。他把幸存嬰孩擄走,剜去額角金紋,煉成‘臍帶藤種’,再嫁接給忠誠部下……以此控製他們,更借此反向汲取歸墟藤裔殘存的本源之力,催熟梧桐心果!”
風,忽然停了。
沙丘上,那枚懸垂的梧桐心果,表皮血絲驟然暴漲,如活蛇般扭動,發出細微而密集的“嘶嘶”聲。
青鳥撲棱翅膀,指向心果:“它……它在害怕!它感應到了真正的歸墟血脈!”
話音未落,黑藤童子突然仰天長嘯,額角金紋迸射刺目金光,那光芒如利劍劈開陰霾,直貫梧桐心果!刹那間,果皮血絲儘數蜷縮,整枚果實劇烈震顫,竟從枝頭掙脫,朝著黑藤童子方向,緩緩飄來!
關橫一把攬住欲撲過去的若桃,低吼:“彆動!這是歸墟藤裔與心果的‘認主契’!”
古桑女卻已迎上前去,木神杖頂端青光與黑藤童子額間金光交纏,彙成一道青金交織的光柱,溫柔包裹住那枚懸浮的心果。果皮上血絲寸寸龜裂,露出內裡瑩潤如玉的果肉,果肉中央,一點豆大青焰靜靜燃燒——那是被囚禁三百年的梧桐殘魂,終於尋回故主。
“現在,”古桑女轉身,目光如炬掃過跪地眾人,“你們還要替枯榮尊者守這七日麼?”
為首者低頭看著自己胸膛那張啃噬嫩芽的巨口,又抬頭望向黑藤童子額角那道灼灼金紋,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猛地攥緊腐藤長矛,狠狠捅進自己胸膛巨口之中!
“噗嗤——”
黑血狂噴,那張巨口瘋狂撕咬矛杆,卻終究被貫穿。隨著矛杆上紫黑色菌菇迅速枯萎,他胸膛內傳來“哢嚓”脆響,仿佛某種禁錮之鎖,應聲而斷。
“走!”他嘶吼著,朝身後同伴揮手,“帶她們……去‘斷藤穀’!那裡……有歸墟藤裔留下的‘淨脈泉’!快——!”
話音未落,他身軀轟然倒地,化作一截焦黑梧桐木,木身裂開,鑽出一株新生嫩芽,芽尖上,一點微弱金光,正頑強閃爍。
密林邊緣,墨綠身影遲疑片刻,終於有人低吼一聲,轉身奔逃。更多人卻默默解下甲胄,露出皮肉上縱橫交錯的臍帶藤斑——那些斑紋,在青金光芒照耀下,正緩緩褪去青黑,泛起溫潤玉色。
卿凰收起短刃,輕撫青鳥脊背:“帶路吧。斷藤穀在哪?”
青鳥振翅而起,聲音清越:“隨我來。梧桐心果已認主,七日之限……提前結束了。”
它振翅掠向密林深處,羽翼劃開沉滯空氣,留下一道淡青軌跡。關橫望著那軌跡儘頭,緩緩拔出縛龍木劍。劍未出鞘,鞘身藤紋卻已活絡蠕動,發出滿足的“窸窣”輕響。
古桑女走到他身側,木神杖輕點他劍鞘:“此劍……該飲第一滴血了。”
關橫頷首,目光沉靜如淵:“不急。先去斷藤穀。讓那些被臍帶藤纏了三年的人……嘗嘗,什麼叫真正的木氣。”
風再度吹起,卷起沙塵,拂過焦黑梧桐木上的嫩芽,拂過沙地上那道青金交織的衡契印,拂過黑藤童子額角尚未散儘的金光。遠處密林深處,似有萬千梧桐葉沙沙作響,宛如三百年前未曾散儘的歎息,正悄然化作新生的序曲。
而秘境穹頂之上,原本渾濁的善惡雙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旋轉、交融,在漩渦中心,一點青金色的微光,正倔強地,越燃越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