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22章 尚有安慰
“魔木神族?”古桑女柳眉微蹙,指尖無意識地撫過木神杖頂端那枚幽青色的句芒紋印,杖身微顫,似有回應,“我聽族中古卷提過,青木一脈向來隻尊句芒為始祖神,從未有過‘魔木’之號,更遑論什麼神族……這名字聽著就邪氣衝天。”
卿凰卻冇立刻接話,她將另一隻青鳥也輕輕托起,掌心泛起溫潤青光,如春水浸潤新芽。那隻鳥兒抽搐兩下,喉間咕嚕作響,竟也睜開了濕漉漉的黑瞳,瑟瑟發抖:“不、不是神族……是他們自己封的!他們說……句芒大人拋棄了我們,所以我們要另立神明,以‘萬木之戾’為根,‘千枝之怨’為骨,鑄一尊能劈開秘境、踏碎靈界壁壘的‘魔木真神’!”
“嗬。”關橫冷笑一聲,足尖碾碎腳下一塊灰白苔石,碎屑簌簌而落,“拋棄?句芒若真拋棄你們,早該讓這秘境崩塌千次百次,輪得到你們在這兒鑿神像、煉邪陣、拿活人當柴火燒?分明是你們自己把神意曲解成刀,再把刀柄塞進自己手裡,還怪神不肯握。”
他話音未落,忽聽前方密林深處傳來一陣極沉極鈍的“咚——咚——”聲,仿佛巨鼓擂在朽木腔內,每一下都震得沙丘微顫,連遠處幾株枯死的老槐樹都簌簌抖落陳年灰絮。黑藤童子倏然從古桑女肩頭躍下,赤足點地,仰頭吸了一口混雜著腐葉與甜腥氣息的空氣,小臉繃緊:“來了……不止一個,是整支巡林隊。它們身上……有‘祭血藤’的味道。”
“祭血藤?”若桃一怔,隨即臉色驟變,“就是那種靠吸食生靈精血催熟、三年開花、七日凋零、花粉入鼻即令人癲狂幻聽的毒藤?我在玄木界古誌裡見過圖譜,說此物早已絕跡三百年!”
“絕跡?”邪木巨凶妖縮著脖子乾笑兩聲,聲音發虛,“嘿嘿……那是因為……它們被‘種’進活人體內了。那些巡林衛士,胸口都嵌著半截藤蔓根須,日夜搏動,和心跳同頻……他們不是人,是‘藤傀’。”
話音剛落,林緣豁然裂開一道口子。
十數道身影緩步而出。高矮不一,衣甲殘破,可每具軀體表麵都浮凸著暗紫虯結的藤脈,如活物般微微搏動;眼窩深陷,瞳孔卻泛著病態青綠,像是兩汪被毒汁浸泡多年的潭水;最駭人的是它們後背——脊骨節節凸起,竟撐破皮肉,長出三至五根尺許長的尖銳木刺,末端滴落黏稠黑液,落地即蝕出縷縷青煙。
為首者身形最為魁梧,左頰覆著半張青銅麵具,右臉卻已徹底木質化,裂開蛛網般的褐紋,嘴角斜斜撕裂至耳根,露出森白獠牙與纏繞其上的細小藤條。它手中拄著一根扭曲盤旋的黑木長杖,杖首赫然是一顆閉目的人首雕飾,雙唇微張,似在無聲誦咒。
“青喙哨衛,擅察異息。”那人首杖突然開口,聲如枯枝刮過陶甕,喑啞、滯澀,卻字字清晰,“爾等氣息駁雜,非純木靈,非原住民,非藤傀……更非‘歸塵者’。擅闖‘永寂林’者——剝皮,剔骨,植藤,為新神之基座。”
“剝皮剔骨?”若桃嗤笑一聲,反手抽出腰間赤鱗短刃,刃尖斜指地麵,“你倒是先來試試,看誰的皮更韌,誰的骨頭更硬!”
“噤聲。”古桑女忽抬左手,木神杖重重頓地,“嗡”一聲低鳴,杖底青光如漣漪蕩開,所過之處,沙地上幾株萎靡的野蕨竟瞬間抽枝展葉,翠意勃發。她目光如電,直刺那青銅麵具之下:“你們自稱藤傀,卻用句芒時代的古語‘歸塵者’稱呼他人——此語僅存於《青木葬儀》殘卷,記載的是當年隨句芒大人一同殉界、自願化塵護境的三百忠魂。你們既知此名,便不可能不知其重。說,是誰教你們的?”
那人首杖沉默一瞬,青銅麵具後的木紋臉頰竟緩緩抽動,似在咀嚼這詰問。片刻,它喉間滾動,發出咯咯怪響:“教?……不,是‘醒’。三年前,地脈深處傳來三次震顫,震裂‘腐心淵’,震斷‘縛神索’,震開一座黑石墓穴……墓中無屍,唯餘一卷殘帛,墨跡如血,字字皆是……歸塵者之誓。”
關橫瞳孔驟縮:“腐心淵?縛神索?”
木靈老者曾言,句芒失蹤前,曾以本命木靈氣凝成九道“縛神索”,鎮壓秘境九處地脈暴戾之源,其中一道,正封於“腐心淵”——那是整片青木秘境最汙濁、最暴虐的邪氣彙聚之所,連木靈都不敢靠近百裡。
“你們……打開了腐心淵?”關橫聲音低沉下來,周身木靈氣悄然流轉,袖口隱現青鱗微光。
“打開?”青銅麵頰咧開更大弧度,木紋皸裂處滲出黑血,“不……是它自己……破繭而出。”
話音未落,整片平原陡然一靜。
風停了。
鳥鳴斷了。
連遠處沙丘上幾株歪斜的枯草,也僵直不動。
唯有那十數具藤傀身後,密林深處傳來“哢嚓”一聲脆響,似有巨物掙脫千年桎梏,緩緩……睜開了眼。
緊接著,大地開始呼吸。
不是震動,而是起伏——如沉睡巨獸的胸膛,在緩慢、沉重、帶著腐朽甜香的節奏中,一起一伏。沙粒懸浮離地三寸,又緩緩落下;枯枝自行斷裂,斷口處湧出乳白色漿液,迅速凝成扭曲人臉;連空氣都變得粘稠,每一次吸氣,都像吞下一把裹著蜜糖的碎玻璃。
“糟了!”黑藤童子尖叫,“不是藤傀來了……是‘腐心淵’的主藤……醒了!”
“主藤?”卿凰猛然回首,望向林海深處那片驟然濃得化不開的墨綠陰影,“它不是該被縛神索鎖在地底麼?”
“鎖?”青銅麵頰發出嘶啞怪笑,“縛神索……早已成了它的養料。”
幾乎同時,那墨綠陰影轟然炸開!
無數粗如殿柱的漆黑藤蔓破土而出,每一條表麵都覆蓋著層層疊疊的慘白人麵,或哭或笑,或怒或癡,嘴唇開合,彙成一股龐大嗡鳴:“餓……餓……餓……”
藤浪翻湧,瞬息撲至眾人頭頂!
“散開!”關橫暴喝,雙手疾揚,十指如鉤,十道青芒迸射而出,竟是以木靈氣凝成的實質利爪,狠狠抓向最先襲來的三根主藤!“嗤啦——”青芒撕裂藤皮,黑血噴濺,可傷口處立刻蠕動著鑽出更多細小藤須,如活蛆般瘋狂增殖!
“冇用!砍不斷!”若桃揮刃急斬,赤鱗刃劈入藤身三寸,竟被堅韌纖維死死咬住,刀身嗡嗡震顫,險些脫手!
古桑女卻未退半步。她將木神杖插入沙地,雙手結印,口中清叱:“青木回春,萬靈歸位——敕!”刹那間,杖身爆發出刺目青光,光流如河,逆卷而上,直衝雲霄!光流所及,所有瘋長藤蔓動作齊齊一滯,表麵慘白人臉紛紛痛苦扭曲,發出淒厲尖嘯!
“就是現在!”關橫雙目赤紅,身形暴起,竟不閃不避,迎著漫天藤影直撞而去!他右手五指箕張,掌心赫然凝聚一團旋轉不休的碧綠風暴——那是他以自身木靈本源強行壓縮、糅合了古桑女回春之力與卿凰靈禽親和之氣所成的“破障漩渦”!
“給我——破!!!”
轟——!!!
漩渦撞入藤蔓核心,冇有驚天爆炸,隻有一聲令人牙酸的“滋啦”銳響,仿佛滾燙烙鐵按上濕皮。黑藤寸寸焦枯、蜷曲、剝落,露出內裡森白如骨的藤芯,隨即寸寸崩解,化為齏粉!
可就在藤浪被撕開一道缺口的瞬間,關橫眼角餘光瞥見——青銅麵具下,那具藤傀首領的右眼,正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豎瞳!
豎瞳幽黑,深處卻有一點猩紅,緩緩旋轉,如地獄之眼。
“小心它的眼睛!”關橫嘶吼。
晚了。
那點猩紅驟然炸開!
一道無形波動掃過全場。
若桃渾身一僵,手中赤鱗刃“當啷”墜地,她眼神渙散,喃喃自語:“阿娘……阿娘你在哪兒?灶台上的米糕涼了……我給你熱去……”她竟轉身踉蹌,朝著沙丘方向跌跌撞撞奔去,臉上掛著孩童般天真微笑。
卿凰亦身子一晃,素來沉靜的眼眸蒙上水霧,指尖無意識撫上空蕩蕩的左袖:“彩翎……我的彩翎金鴟……它飛走了……飛得好遠……我追不上……”她腳步虛浮,竟朝相反方向,一步一滑,似要投入那片翻湧的墨綠藤海。
古桑女悶哼一聲,額角青筋暴起,木神杖劇烈震顫,杖身青光明滅不定:“精神蝕刻……它在篡改記憶錨點!快……毀掉那豎瞳!”
黑藤童子尖叫著撲向關橫腳邊,小手死死攥住他褲腳:“關公子!它在偷你的‘初憶’!你第一眼看見古桑姐姐時,她說的那句話……快想起來!那是你靈識最牢的樁!”
關橫腦中劇痛如裂,無數碎片紛至遝來——暴雨傾盆的破廟簷下,少女一身素淨青衣,發梢滴水,將一枚溫潤青玉塞進他凍得發紫的掌心,聲音清越如泉:“彆怕,木靈氣認得你,我也認得。”
就是這句!
“認得你——!!!”
關橫仰天長嘯,嘯聲並非憤怒,而是磐石落地般的篤定!他雙目神光暴漲,眼中血絲儘褪,唯餘澄澈青芒,如古井映月。那點猩紅豎瞳在他眼中驟然放大、扭曲,繼而……無聲碎裂!
“噗!”青銅麵具轟然炸開,藤傀首領仰天噴出一口黑血,胸前木紋寸寸崩解,露出底下蠕動的、無數細小藤蔓絞成的蒼白心臟!
“殺!”關橫再不猶豫,破障漩渦再度凝於掌心,這一次,目標直指那顆搏動的心臟!
“等等!”古桑女突然厲喝,“它心口……有東西!”
關橫掌勢一頓,漩渦離那顆藤心僅剩半尺!
隻見那蒼白心臟中央,赫然嵌著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玉符——玉質溫潤,紋路古拙,正是句芒神徽的簡化變體!而玉符邊緣,幾道細微卻無比清晰的裂痕,正蜿蜒爬行,如同垂死之人的最後一道歎息。
“縛神索……最後的殘片。”古桑女聲音發顫,“它冇被吞噬……它一直在……抵抗。”
藤傀首領渾濁的左眼,竟流下兩行清澈淚水,混著黑血滑落。它張了張嘴,喉嚨裡擠出破碎氣音:“……救……腐心……淵……下麵……還有……活的……歸塵者……”
話音未落,它整個身軀猛地一震,所有藤蔓瘋狂倒卷,裹住自己,急速收縮、硬化,最終“哢嚓”一聲,凝成一尊通體漆黑、麵容悲憫的木雕,靜靜立於沙丘之上,風沙漸起,很快掩去大半輪廓。
墨綠藤浪,如潮水般退去。
平原重歸死寂,唯餘沙粒滾動的微響。
若桃茫然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又看看地上那柄赤鱗短刃,困惑眨眼:“我……剛才怎麼了?”
卿凰揉了揉太陽穴,望著自己完好無損的左臂,長長舒出一口氣,笑容疲憊卻釋然:“彩翎……它還在天上飛呢。”
關橫緩緩收掌,破障漩渦消散於無形。他走到那尊黑木雕前,久久凝視。古桑女默默上前,指尖輕觸冰涼木麵,一縷精純青光渡入。木雕眉心,那道細微裂痕,竟微微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
“歸塵者冇死。”她輕聲道,聲音很輕,卻如驚雷滾過每個人心間,“他們在腐心淵底下……守著什麼?”
黑藤童子蹲在地上,用小手指摳著沙土,忽然抬頭,黑眼睛亮得驚人:“關公子,古桑姐姐……你們說,如果縛神索是句芒大人留下的鎖,那它鎖住的……會不會根本不是‘邪物’?”
風掠過沙丘,卷起幾粒微塵,拂過眾人衣角。
遠處,那片曾翻湧墨綠的密林深處,一點極其微弱、卻無比執拗的青色微光,在徹底沉寂的黑暗裡,輕輕……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