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21章 遺憾(第一更)
“可是我們無處可去啊……”那隻緩醒的青鳥聲音微顫,羽尖還在輕輕哆嗦,“殺神城周邊百裡,所有林間巢穴、溪畔草窠,早被魔木神族燒成焦土,活下來的鳥兒,不是被擄去當信使,就是躲在地底樹根縫隙裡苟延殘喘……我們若桃姑娘方才救了我一命,我……我不能走。”
另一隻青鳥也撲棱著半邊翅膀掙紮坐起,喉間發出低低嗚咽:“我娘、我弟,上月被戈熙麾下‘斷喙衛’捉走,說是要煉什麼‘啼血引魂香’,專吸幼禽精魄……若桃姑娘,您若真要去殺神城,求您……求您帶我們一道去!哪怕隻遠遠望一眼,看他們是不是還活著……”
若桃聞言,指尖一緊,袖口無風自動,三縷赤色火苗悄然躍出,在她指腹盤旋不息。她冇說話,隻是低頭看著那兩隻青鳥,眼底翻湧的不是憐憫,而是久壓未發的灼烈怒意——像地心深處將裂未裂的岩漿,一旦奔湧,便是焚山煮海。
卿凰卻已蹲下身,指尖凝出一滴澄澈露珠,輕輕點在青鳥額心:“你們隨行可以,但須聽我號令。若遇戰陣,立刻藏入我袖中靈囊,不可擅自現身。否則非但救不了親人,連自己性命也要搭進去。”
“是、是!”青鳥忙不迭點頭,翎羽因激動而泛起淡淡青光。
此時,古桑女忽將木神杖往地上一頓,杖首古藤嗡然震顫,數道細若遊絲的碧色氣流倏然鑽入沙地,如活物般蜿蜒疾行,瞬息便消失於遠處密林邊緣。她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中掠過一絲冷銳:“地下有動靜——不止是樹根脈絡,還有……人為埋設的‘蝕木蠱釘’。每隔三丈一枚,釘尖淬著腐心毒汁,踩中者半個時辰內筋絡木化,僵如枯枝。”
關橫聞言嗤笑一聲,足尖輕點地麵:“好家夥,連地底都布防?看來戈熙這‘殺神’之名,倒不是白叫的。”他話音未落,右掌已按向腰間劍柄,劍未出鞘,一股沉鬱如山嶽的威壓已轟然鋪開,方圓十丈沙礫無聲浮空,簌簌震顫。
“嗡——”
刹那間,前方密林深處傳來一陣悶響,仿佛無數朽木同時崩裂。緊接著,沙丘邊緣的灌木叢劇烈晃動,數十根暗褐色藤蔓破土而出,每根藤蔓頂端皆生著一張扭曲人臉,獠牙森然,雙目淌著黑綠膿液,口中嘶嘶噴吐腥霧——正是魔木神族以邪木靈氣與戰死者怨念煉製的“噬魂縛藤”。
“嘖,連守門的都是這等醃臢貨色。”若桃冷笑,屈指一彈,三簇赤焰脫手飛出,竟不灼燒藤蔓本體,而是精準撞入那三張人臉眉心。焰光爆綻,人臉慘嚎未及出口,便化作三團青煙消散,縛藤頓時萎頓抽搐,藤身迅速乾癟龜裂,簌簌剝落成灰。
可就在此刻,異變陡生!
“哢嚓!”
左側一棵三人合抱的巨榕毫無征兆炸開,木屑如箭迸射,一道黑影挾著腥風暴掠而出,手中一柄鋸齒骨刀直劈若桃後頸!刀鋒未至,空氣已被撕裂出刺耳尖嘯,刀刃之上纏繞著濃得化不開的暗紅血煞——竟是以千人精血反複祭煉的“戮神刃”!
“叮!”
千鈞一發之際,關橫左臂橫擋,腕甲與刀鋒硬撼,火星四濺。他紋絲未動,反手扣住對方持刀手腕,五指驟然發力——
“咯啦啦!”
骨裂聲清脆瘮人。那偷襲者竟是個披著墨鱗戰甲的矮壯魔木神族戰士,此刻整條右臂自肘部扭曲成麻花狀,慘嚎未出喉嚨,關橫膝撞已至小腹,將其狠狠摜向地麵!
“噗!”戰甲碎裂,內臟震裂,此人七竅噴血,卻猶自獰笑:“關橫……你死定了!殺神大人已在城中……布下‘萬木誅仙陣’……等你……”
“聒噪。”關橫足尖一點,碾碎其喉骨,而後俯身扯下對方腰間一枚漆黑木牌——牌麵陰刻一隻獨眼,瞳仁中嵌著一粒凝固血珠,正微微搏動。
“這是……魔木神族‘血契令’?”古桑女瞳孔微縮,“持有此令者,可調動陣眼傀儡木偶,亦可召喚陣靈‘枯榮叟’……不好,他們要啟動大陣了!”
話音未落,天穹忽暗。
不是雲遮日,而是整片天空被某種無形之力強行“抽走”了光。沙丘、樹林、遠山的輪廓開始模糊、褪色,如同浸水的墨畫,邊緣暈染出大片大片的灰白死寂。緊接著,大地深處傳來沉悶鼓聲,咚、咚、咚……每響一次,眾人腳下沙礫便簌簌跳起一寸,仿佛整片秘境正被一隻巨手攥緊、揉捏。
“來了。”關橫將血契令收入懷中,抬眼望向殺神城方向,那裡原本蔥蘢的山巒輪廓,此刻竟緩緩浮現出一座由萬千枯枝扭曲拚接而成的巨大城影,城牆上密密麻麻釘著數萬具乾屍,每具乾屍胸腔都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中探出半截蒼白手臂,齊齊指向蒼穹——正是萬木誅仙陣的具象顯化!
“原來如此。”卿凰指尖拂過木神杖,杖身古藤瞬間暴漲,化作一道柔韌屏障將眾人護在中央,“此陣並非攻伐之陣,而是‘封絕之陣’。它要封的是此地所有善性木靈,隻留邪氣肆虐,讓闖入者神智漸蝕,最終淪為隻知殺戮的傀儡……難怪那些甲士長得那般猙獰,怕是早已被陣氣同化。”
“同化?”若桃眯起眼,突然抬手一招,一縷遊離於空氣中的淡青靈氣被她攝入手心,那靈氣甫一接觸她指尖,竟發出細微哀鳴,隨即瘋狂掙紮、扭曲,似要掙脫束縛,又似在本能抗拒什麼。
“對。”古桑女沉聲道,“善靈被封,邪靈暴長。時間越久,陣中活物越難保持本心。凶妖剛才說力量衰減,正是因為它體內邪氣被陣勢強行抽汲,用以喂養陣眼……它反而成了陣法運轉的‘薪柴’。”
“哈哈哈——”一聲狂笑撕裂死寂,半空中黑雲翻湧,凝聚成一張巨大人臉,眉心裂開豎瞳,瞳中血光流轉:“關橫!本座等你多時了!既然你敢踏入殺神城十裡禁域,今日便叫你嘗嘗……什麼叫真正的‘萬木凋零’!”
話音未落,那人臉轟然潰散,化作漫天血雨傾瀉而下。雨滴未落地,已紛紛爆開,每一滴血雨都化作一株猙獰血樹,樹乾虯結如絞索,枝杈末端生滿倒鉤利刺,瞬息之間,眾人四周已矗立起一片血色林海,枝葉瘋長,刺尖嗡嗡震顫,齊齊鎖定了關橫等人!
“殺神戈熙,躲頭露尾算什麼本事?”關橫仰天長嘯,聲浪如實質般撞向血樹林海,所過之處,血樹枝乾寸寸皸裂,滲出黑血,“有種下來,老子陪你打到地心!”
“如你所願!”
血樹林海中心轟然塌陷,一個身高逾十丈的魁梧巨人踏著破碎的樹冠降臨。他渾身覆蓋著暗金鱗甲,甲縫間鑽出無數蠕動血藤,頭頂生著一對彎曲如鐮的墨角,最駭人的是那張臉——左半邊俊美如神祇,唇邊噙著悲憫微笑;右半邊卻腐爛見骨,裸露的顴骨上插著三支黑色骨釘,釘尾垂下粘稠血線,連向腳下大地。
“吾乃戈熙。”巨人開口,聲音重疊著少年清越與老者嘶啞,“奉兄長之命,鎮守此界。關橫,你既攜木神杖而來,想必知曉句芒藏寶之地所在……交出信物,饒你不死。”
“信物?”關橫忽然笑了,笑容冷得像冰窟深處刮出的風,“句芒的信物,從來不在彆人手裡——而在他選定的人心裡。”
他猛地撕開左胸衣襟,露出心口位置——那裡冇有皮肉,隻有一團緩緩旋轉的碧綠光渦,光渦中央,一枚古拙玉符若隱若現,符上天然生成的雲雷紋路,正與木神杖頂端古藤的脈絡分毫不差!
“木神心印?!”戈熙右半邊腐臉驟然扭曲,眼中血光暴漲,“不可能!此印隻認初代禦魂者血脈,你……你分明是……”
“不錯,我體內流的,是初代禦魂者與句芒共鑄契約時濺落的血。”關橫一字一句,聲如金鐵交擊,“而你,不過是竊居神國的賊子後代,連句芒一根汗毛都不配碰!”
“找死!!”
戈熙暴怒,雙臂猛揮,身後血樹林海轟然拔地而起,萬千血藤如巨蟒狂舞,裹挾著腥風血雨,鋪天蓋地砸向關橫!與此同時,他右半邊腐臉上三枚骨釘齊齊崩斷,黑血噴湧中,三道黑影自血霧中踏步而出——那是三個與戈熙形貌酷似的傀儡,動作僵硬,眼窩深陷,唯有一顆血珠在顱內緩緩旋轉,赫然是被煉成陣靈的戈熙三位兄長殘魂!
“卿凰,古桑,護住青鳥!”關橫暴喝,右手閃電般抽出腰間長劍,劍鋒未亮,整片血色林海卻驟然靜止——所有蠕動血藤凝固在半空,所有滴落血雨懸停於丈許高處,連戈熙猙獰咆哮的嘴型都僵在半途!
時間,在這一刻被硬生生斬斷了一瞬。
“斬時之劍?”戈熙腐臉第一次露出驚駭,“你竟……修成了句芒失傳的‘斷晷訣’?!”
“不是修成。”關橫劍尖緩緩抬起,指向戈熙眉心,聲音平靜得可怕,“是它……認主了。”
話音落,劍光乍起。
不是銀白,不是碧青,而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空”。那光芒所過之處,空間如薄紙般無聲裂開,露出其後混沌翻湧的虛無。戈熙甚至來不及格擋,左肩連同半幅墨鱗戰甲已被削去,斷口平滑如鏡,卻無一滴血流出——因為傷口處的時間,已被徹底抹除。
“呃啊——!!”
劇痛遲滯了整整三息才轟然炸開。戈熙踉蹌後退,右半邊腐臉瘋狂抽搐:“不可能……句芒遺寶……怎會認你?!”
“因為你根本不明白。”關橫緩步上前,劍尖垂地,拖曳出一道細微卻深不見底的裂痕,“句芒開辟此界,不是為了藏寶,而是為了……埋葬一場背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戈熙身後那三具傀儡,聲音低沉下去:“當年魔木神族先祖,曾是句芒座下最忠勇的‘戍界木靈’。可他們覬覦藏寶之地的力量,弑主叛逃,更將句芒殘魂鎮壓於秘境核心,以萬木枯榮為祭,欲煉化其神格……”
“住口!!”戈熙厲嘯,三具傀儡驟然撲來,血爪撕裂空氣,直取關橫雙目!
“晚了。”
關橫不閃不避,左手倏然按向地麵。刹那間,腳下沙丘轟然塌陷,露出下方幽深洞穴——洞中並無泥土,隻有一片緩緩旋轉的碧綠漩渦,漩渦中央,靜靜懸浮著半截斷裂的青銅神柱,柱身銘文斑駁,卻依稀可辨“戍界·不臣·當誅”八字。
“這才是真正的藏寶之地入口。”關橫的聲音響徹秘境,“而你們……一直守著的,不過是句芒布下的‘葬叛塚’。”
戈熙瞳孔驟縮,三具傀儡的動作竟在同一時刻僵住,它們空洞的眼窩深處,那三顆血珠齊齊裂開一道細縫,縫中透出微弱卻無比熟悉的碧綠微光——那是被封印萬載的、屬於真正戍界木靈的靈識!
“不……不可能……”戈熙踉蹌跪倒,腐爛的右半邊臉簌簌剝落,露出底下尚未完全腐壞的、屬於年輕戰士的麵容,“父祖……曾說……句芒已死……”
“他們騙了你。”關橫俯視著他,聲音裡冇有嘲諷,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沉重,“真正的句芒,從未死去。他一直在等……等一個能喚醒戍界木靈殘魂、重啟萬木歸心陣的人。”
他緩緩抬起左手,掌心向上——那團碧綠光渦中,玉符驟然迸發萬丈豪光,光束衝天而起,貫穿血色天幕,直抵秘境蒼穹深處!
霎時間,整個青木秘境都在震顫。遠方殺神城那由枯枝拚成的猙獰輪廓開始剝落、崩解,露出其下被掩埋萬年的、由溫潤青玉構築的古老城牆;近處血樹林海發出淒厲尖嘯,枝乾寸寸化為飛灰,灰燼中,一株株嫩綠新芽頑強鑽出土壤,在死寂中舒展第一片葉片。
戈熙呆呆望著那些新芽,腐爛的嘴角竟牽起一絲茫然笑意:“原來……春天……還冇走……”
話音未落,他龐大的身軀轟然坍塌,化作漫天墨色塵埃,塵埃之中,三枚暗金色鱗片悠悠飄落,被古桑女伸手接住。她低頭凝視,鱗片背麵,赫然浮現出三個古拙小字——“戍界·桓”。
遠處,凶妖巨大的骨翼掠過天際,正興奮地盤旋嘶吼:“主人!殺神城大門開了!城裡那些魔木神族……全變成石頭人了!哈哈哈,太爽了!!”
關橫冇有回頭。他隻是靜靜佇立在新生的春風裡,任那縷縷青翠氣息拂過麵頰,最終,緩緩收劍入鞘。
風過處,新芽搖曳,沙丘回暖,而秘境深處,那一聲悠長、蒼茫、仿佛穿越了萬古時光的歎息,終於輕輕響起——
“禦魂者……歸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