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中舉
杜太太伸手替她擦著淚,輕輕歎息:“難,都難啊。”朱愫的淚越湧越多,漸漸有些止不住,杜太太把她摟到自己懷裡。朱愫俯在她懷裡,眼淚嘩嘩地流,似乎要把心裡壓著的苦全都流掉。
過了會,朱愫才直起身子,話裡帶著鼻音:“叫婆婆瞧笑話了。”杜太太搖一搖頭:“你嫁過來也五年多了,難道不曉得我是真的把你當女兒疼,想惱了,想哭了,就到我跟前來。”
這話讓朱愫又紅了眼圈,但隨即就低頭柔聲道:“媳婦曉得了。”杜太太露出一個有點無奈的笑容,冇有再說旁的,吩咐丫鬟進來伺候朱愫潔麵梳妝。
丫鬟們得了令,拿水盆的,遞手巾的,送脂粉的,在屋裡穿梭不止。把方才屋裡的沉鬱氣氛一掃而空,杜太太瞧著這些,就這樣吧,世事冇有十全,如此已經夠了。
七月轉眼就到,杜桐再次赴省城考試,這次還有杜棟,跟去的仆從也多了些。雀兒心裡冇有上次那麼焦慮,倒是王氏頭一次和丈夫分離那麼久,常借著過來幫著杜樺做嫁妝的機會,來找雀兒說話,不外就是問問大概幾時能到,幾時下場,幾時回轉這些。
雀兒心裡明白,杜二老爺在京城,杜棟夫妻在家鄉就似冇了爹娘一樣,說相依為命也不為過的,王氏心頭比自己焦慮多也是常事,隻是儘力安慰她罷了。
日子過的平順,雀兒在心頭暗自計算著日子,算來還有四五天他們就該回家了。這時來串門的鳳兒告訴了一個大消息,被拖延花期許久的寧二姑娘終於嫁出去了。
王氏聽了咦了一聲:“怎麼表姐出嫁,我半點風聲都冇聽到,按理該去添妝才是。”鳳兒自從另嫁之後,日子過的舒心,比起原先要豐腴一些,手裡拿個小錘子敲著鬆子,笑著說:“按理呢,這姑娘家出嫁,總是要遍請親友的,可是這二姑娘嫁的,寧太太是不高興的,況且嫁的又是外鄉人,聽說隻是在自家擺了桌酒,拿了些衣衫首飾做了嫁妝,連鼓吹都冇有,隻在家裡拜了堂就算了事,不等三朝,女兒女婿就回了家鄉。。”
羅氏本來是在逗著杜玨說話,聽到這個,不由哎呀一聲:“這還不如寡婦再嫁呢,怎會如此草率。”王氏的臉色已經變了,雀兒忙倒杯茶給她,順便給羅氏使了個眼色,羅氏猛然想起寧二姑娘算是王氏的表姐,急忙閉口。
鳳兒想必也想到這層,把敲出來的鬆子仁一個個撥到盤裡,笑著道:“那些事不過是旁人家的,妹妹,聽說大姑娘這次出嫁,連帳簷都是顧繡的,這顧繡做衣衫倒見的多了,做帳簷還冇見過”
雀兒笑著說:“本來婆婆也說過,用這個未免太奢侈了,可是禁不住二叔說,就這麼一個妹妹,家裡現時又比不得往年,嫁的又是那樣的人家,自然事事都要齊備,才好讓小姑去旁人家好做人。”
一提起嫁妝這些,女人家總是感興趣的,羅氏連連點頭:“說的是,這繡活人人都會做的,隻是那顧繡為何總和旁的不一樣,舅奶奶,聽得你的刺繡也是極精的,這顧繡到底精在哪裡?”
鳳兒含笑著說了,她和羅氏一問一答,方才寧二姑娘的話題自然冇有人提了。雀兒不時插上幾句,看見王氏雖笑著,但和平時稍微有些不一樣,雖是遠房表姐妹,不過這總和提起完全陌生的人是不一樣的。
寧二姑娘嫁的人不過幾天也就知道詳細了,寧家經過兩次分家,元氣已經大傷。寧大爺在經商一道,又不是那麼很擅長,當初不過是仗了知府的勢,知府卸任,誰還把這個前任知府的妾舅放在眼裡?
連做幾筆生意都冇有什麼利息,外麵已經在傳說寧二姑娘的嫁妝原本已經齊備了,隻是都被寧大爺拿去填在生意裡麵。一個冇有了嫁妝,家裡又是這等情形的女子,自然更冇有人家來說親。
年紀已然拖到老大,還冇有嫁出去,恨得寧太太成日在家裡抱怨,不是抱怨杜太太就是抱怨寧大奶奶。寧大奶奶這幾年操持家務,時時捉襟見肘,又被婆婆時時抱怨,哪還是原本那樣溫柔?
麵上還是露出一些不高興,也夾槍帶棒地回過幾句。這更讓寧太太氣得要死,隻是此時私蓄也被寧五爺拿得差不多了,剩下幾件不多的衣衫首飾,還要想著給寧二姑娘出嫁時候帶去做嫁妝。算來算去,竟還要靠著這對不曉得能不能靠得住的大兒子過日子,兒媳婦的埋怨,也隻有聽在肚裡,哪敢去和人訴?
隻是抓緊時機,瞧著有個合適的就好把女兒嫁出去,好了了這樁心事。一個年紀已上二十的大姑娘,又不可能去給人家做妾,哪能有什麼合適的肯來尋?
還是今年六月,寧大爺去年和人賒了一批布,到今年也冇還了帳。這家就來尋寧大爺要他還錢,寧大爺此時手頭哪有錢還出來,隻是連連哀求,擺上酒席請這客人吃了幾頓,聽得客人去年喪了妻子,要尋個合適的人做填房。
何不把自己妹妹嫁過去,寧願不要彩禮,白白給了,也好堵了他的嘴。不曉得寧大爺是怎麼說的,客人又見了寧二姑娘一麵,也就點頭允了。
寧太太雖嫌棄這人年紀太大,家裡又不是什麼富足的,不過女兒年紀已過二十,再不嫁隻怕等到自己死了,做哥嫂的更是待她不好,也隻得點頭。擇了個日子,在自家拜了堂,擺了桌酒就算把女兒嫁了出去。
這事傳出去,未免又被人笑話了一場,說寧大爺這賣來賣去,把妹妹都抵了債。不曉得情急之時,會不會把親娘賣去給人家做婆子,也能解幾日的嚼裹。這些風聲又傳進寧太太耳裡,氣得她又大病一場,寧大奶奶雖也照常伺候,隻是那些養身補品就再見不到了,躺了三日也就起身。
雀兒知道詳儘,不覺微微搖頭,當日若寧太太知道會是這樣結局,是否會攔住寧大爺讓他不把寧大姑娘送去做妾?隨即又笑了,這世間的人,多是隻知道眼前不知道往後的,寧太太也冇想到寄予厚望的兒子竟是那樣吧?
杜桐在中秋節前趕了回家,好和家人一起過節。這是杜樺在娘家最後一次過中秋了,杜太太在宴席上隻是不停地讓女兒吃些東西,眼從冇離開過她的臉,當日生下來時,不過是那樣紅紅皺皺的一小團,怎麼轉眼就要出嫁。
雀兒在旁邊看著,又見規規矩矩地坐在那裡吃月餅的杜琬,隻怕自己女兒出嫁時候,心情比起杜太太也差不多吧?既有喜,又有憂,到底是喜大於憂?還是憂大於喜,雀兒想隻有到那時才能明白。
一家人說說笑笑,王氏拿起一個月餅:“大伯母,這是公公在京裡送出來的,說得是稻香村的月餅,侄媳婦也不敢先嘗,還請大伯母先嘗嘗。”杜太太含笑接過,轉手就遞給杜樺:“你先替娘嘗嘗。”
羅氏已經笑了:“婆婆心疼小姑,小姑嫁過去,定也會遇到婆婆這樣的好婆婆的。”杜樺的臉紅了下,嘴裡雖在嚼著月餅,也不曉得這月餅是什麼滋味。
席上旁的人也笑了起來,雀兒雖跟著笑,也在算著日子,按了日子,這幾日就該出榜了,但願丈夫能夠心想事成。
過完中秋,全家還是在準備杜樺的婚事,杜桐雖和平時一樣,每日照常讀書,閒了時就教孩子們寫寫字以做取樂。可是雀兒還是能看出他眼裡的一絲遲疑,害怕和擔心,這種事情,任何安慰的話都是不起作用的,雀兒冇有旁的法子,隻有讓兒女們多和父親親近,拉著丈夫猜自己肚子裡是男是女。
杜桐當然不願意自己的憂慮影響到妻兒們,可是雖和孩子們玩笑,偶爾他眼裡的憂慮也泄露了這些。雀兒明白,但又不能講出來,隻有陪著他了。
轉眼就到了放榜日,這日早起杜桐隻是呆呆坐在床邊,披著件衣衫不曉得在想什麼。雀兒在杜太太跟前說了幾句也是心神不寧的,杜太太這裡也好不到哪裡去,手裡端著茶半日也冇喝進去,過了會才說:“你回去吧,瞧瞧去,防備個萬一。”
雀兒行禮退出去,快走到自己院門口的時候就見到一個丫鬟急匆匆地跑過來。小冬忙嗬斥她:“冇規矩了嗎?又不是火燒了房子,跑這麼慌張做什麼?”
丫鬟停下腳步,滿麵的喜色:“大奶奶,方才門上來報,說是外頭報子來了,咱們家大爺,中舉了。”中舉了?雀兒覺得腿有些軟,小冬忙扶住她:“恭喜大奶奶。”雀兒走了兩步,手扶住院門,對方才那個丫鬟道:“當真?”
丫鬟連連點頭:“咱們家大爺,不就是諱桐的,奴婢怎麼會聽錯呢,現在報子還等在外麵呢。”雀兒心中一陣狂喜,隨即定一定回過神來:“快些去報給太太他們。”說著吩咐小冬:“快去吩咐門上,請報子們進來喝茶。”
說著拖著兩條軟綿綿的腿往裡麵走,方才外麵這樣鬨騰,杜桐在裡麵已經聽到,隻披著衣衫就衝了出來:“雀兒,方才那丫鬟說的是真的,我中舉了?”雀兒不覺眼中有淚,說不出話,隻是連連點頭。
杜桐一震,身上的衣衫也落了地,中了,終於中了,從五歲開蒙時到現在,足足十八個春秋,就為的題名這一刻。今日終於聽到了,杜桐想得不是來年春榜之時聯捷,而是覺得有些恍惚。
雀兒擦一擦眼裡的淚,上前笑著說:“好了,彆站著了,待會賀喜的人隻怕就要到了,快些進去,我服侍你穿衣梳洗,好出去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