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胭脂
過年總是要忙碌的,王氏在坐月子,這邊的事就全丟給了雀兒,灑掃房屋,調配奴仆,雖知道杜二老爺他們會帶著下人回來,還是新要了幾個做粗使的,防備人手不夠。
因著杜樸新結親,原本他屋裡的家具又重新拿出來粉刷了,還把一張羅漢床也換成了撥步床,那些帳幔全都換了新的。放了梳妝台,女子用的梳子抿子篦子,一概都置辦妥當,隻等著新媳婦一進門就可用了。
萬事置備妥當,杜二老爺那邊也送了信來,說臘月二十五的到家。杜桐兄弟們老早就出城迎接,杜太太帶著媳婦女兒坐在上房等候。想起去年杜二太太執意不肯回家過年,結果後來鬨出的那場風波,杜太太不由歎了口氣。
羅氏還是新婦,隻是依足規矩在杜太太身後站著,聽到杜太太的歎氣,眨一眨眼睛,不曉得該怎麼安慰。朱愫低頭想著什麼,雀兒一笑:“娘定是想著二嬸子這次會帶好些東西回來,媳婦雖竭力把那邊布置了,隻怕也放不下,到時候二嬸子怪罪下來,娘要心疼我的。”
一句話讓杜太太笑了出來,朱愫抬頭微微一笑,羅氏睜大眼睛,似乎有些不明白,杜樺雖在等著,手裡還是拿著針線,見狀也道:“大嫂一張嘴,既是靈巧,也要教教做小姑的,到時去做了彆人家的媳婦,才能討婆婆的喜歡。”
杜樺一番話雖是笑著說的,杜太太卻聽出一絲淒涼出來,女兒在家,規矩再嚴,總是嬌養的,等一送到彆人家去做媳婦,遇到個好婆婆還好,若遇到個像自己妯娌那樣的?那時娘家再護著,也是個鞭長莫及。
杜太太的眉又皺了皺,朱愫已抬頭道:“婆婆心疼小姑,尋的人家也是十全的,徐親家太太那日我見過,是個極和氣的,姑娘的兩位嫂子,也是知規守距的。”聽到朱愫這明顯安慰自己的話,杜樺的臉微紅一紅,低頭繼續做著針線,隻是那針總是對不上眼。
吳媽已經走進來道:“太太,二太太她們已快到二門了。”朱愫和雀兒忙扶起杜太太,羅氏杜樺跟在她們身後,丫鬟仆婦簇擁著往外走。
走出去時,杜二太太已走進二門,她這次和上次回家可大不一樣,喜氣洋洋,上下一新,似乎連頭上戴的紅花都在顯示她的高興。手裡還攜了個年輕少婦,不用想就是杜樸的妻子,胡胭脂了。
杜太太迎上去,兩妯娌攜手寒暄,各自身後的人也停了下來等她們寒暄完畢。雀兒不由細細打量起她來,見她身量要比自家高些,肌膚微豐,一雙鳳眼高高挑起,唇上胭脂點的鮮豔。
想起朱愫曾說過的話,雀兒不由看了眼朱愫,朱愫也恰好回頭,兩妯娌相視一笑,杜二太太和杜太太已經寒暄完,攜手往上房走去。
雀兒她們跟在兩位老人家身後,此時不好開口問話,雀兒忍不住又打量了起來,見她走路時候脊背挺的筆直,步伐也不似朱愫一般緩慢優雅,而是走的有些快速。麵上也不見新嫁娘常見的羞澀神情,而是泰然自若,似處熟的一般。
雀兒心裡慢慢品著,和眾人來到上房,杜太太和杜二太太雙雙坐下,小輩們這才上前給杜二太太見禮,見了羅氏,杜二太太難免要誇獎幾句,把見麵禮給過。
這才輪到胭脂上前,她開口說話時聲音清脆,但不大像京裡聲口,而帶有江南的聲音,杜太太也讚過給過見麵禮,笑著對雀兒道:“大奶奶,我和你二嬸子還有些話要說,你先帶你五嬸下去歇著。”
雀兒躬身應是,帶著胭脂出門,走出幾步雀兒才笑道:“三嬸還在月中,那邊的房舍都是我幫著預備的,若有什麼不到處,還望五嬸包涵。”
胭脂正瞧著四周,聽了雀兒這話,隻是一笑就再冇說話,雀兒不曉得她這笑是為得什麼,一路領著她往那邊過來。
快走到的時候,胭脂這才道:“這宅子瞧著比京裡住的宅子要大許多,京裡那宅子,小的不行,說什麼花園,不過就是幾棵樹罷了,住的好憋悶。”
雀兒見她說話時候極是豪爽,倒笑了起來,領著她進了房,房裡已有丫鬟伺候著,給她們解鬥篷,送茶上果。雀兒和她說了幾句,見她其實是個爽快人,這時有些熟了,笑著問道:“我瞧五嬸也不過就是一活潑些的人罷了,怎麼人還稱你胭脂虎?”
胭脂一愣,旁邊的丫鬟已經開口了:“什麼胭脂虎,不過就是太太使得計罷了,她嫉恨姑娘是前頭太太養的,老太太又心疼,這才放出這樣的話,想讓我們姑娘嫁得不好,好趁了她的心,卻不知道她嫁進胡家,就是胡家的人,胡家的人冇臉,自然她也冇臉,真是個糊塗人。”
聽這丫鬟說話,雀兒就明白這是胭脂的心腹了,又什麼前頭太太,想來胭脂當初也受了繼母的一些氣。胭脂可能是渴了,連喝了兩杯茶才道:“她不喜歡又怎麼了?成日家笑我嫁到商人家又怎麼了?能少了我一塊肉嗎?”
說著胭脂伸手拉住雀兒的手:“再說,見到大嫂這樣和氣,這就是極難得的了。”雀兒不由粲然一笑。兩人又說了幾句,更是熟了,再加上丫鬟在旁湊趣,不覺已有人來報:“大奶奶,太太那裡的房擺上了。”
雀兒拉著胭脂起身,出門時候指著那邊的屋簷道:“那邊就是三嬸住的,她還在月子裡,也是個愛玩愛笑的,等出了月子你就明白了。”說完雀兒剛要走就見胭脂停在那裡,眉頭緊鎖,有所思慮。
胭脂的丫鬟也是一臉驚詫,雀兒仔細一想,自己說的話並冇什麼不對,難道說是杜二太太在胭脂跟前說或一些王氏的不是?果真如此,也真是糊塗,在一個媳婦麵前說另一個媳婦的不是,難道就不怕物傷其類嗎?
雀兒拉一把胭脂,含笑道:“有什麼話,日子長了你就明白了,現下快些去用飯吧。”胭脂雖說個性爽直,但並不是笨人,雀兒這樣說,裡麵定是有蹊蹺,隻是婆婆在她心裡是個慈愛的,她說的話難道真的不對?
雀兒一路瞧著她的神色,明白十有八|九自己猜的正確,故意不去問,隻是笑道:“這次三嬸得了個兒子,聽說二叔極喜歡的,二嬸子新做祖母,隻怕更是喜歡。”胭脂聽到這話,頓時覺得為什麼一直覺得哪裡不妥了。
就算再不喜歡兒媳,可孫子總是真的,再說這個孩子,是正兒八經婆婆的長子嫡孫。可是婆婆隻提起一次就道,這媳婦的種不好,隻怕那個孫子也不是什麼好的,要自己好生保養身子,好好地生個孩子出來。
想到這裡,胭脂差點把手裡的羅帕扯碎,自己自認一雙眼認人從無失誤,連那麼刁鑽的繼母,都被自己拿下。誰知竟被婆婆幾句好話哄的忘了天南地北,真當從未謀麵的嫂子侄兒,確是那不忠不孝之人。
雀兒細細地瞧著她麵上的表情,不由伸手拉住她的手道:“五嬸,我隻說一句,日久見人心。”胭脂一張臉被雀兒這話說的頓時紅了起來,兩人已經來到杜太太的上房。
裡麵比方才還熱鬨些,杜三太太也帶著兩個女兒來了,杜杉自定親後,很少過來這邊,此時正和杜杉兩個人頭湊頭在說什麼悄悄話。杜楊手裡拿著塊點心,隻在那裡逗著杜琬,杜璋雖已能走路,但還是被奶娘抱在懷裡,見三姑姑和姐姐玩,急得隻是喊要,要。
雀兒忙上前給杜三太太見禮,胭脂又拜見了三嬸子,杜三太太細細打量過,喚過兩個女兒來見過五嫂,各自給過見麵禮,這才各自告座入席。
杜二太太方回來,自然坐了主席,杜太太和三太太在她兩邊相陪,媳婦們各自還她們規矩,站在各人身後伺候。
杜二太太興致極高,不停地讚這邊的廚子還是那個味,斟來的酒也連連飲儘,想起她四月回來時候情形,雀兒直想笑。
喝了幾杯,杜二太太的話又開始多了起來,她掃一眼杜太太身後的三個媳婦,歎道:“還是大嫂有福氣,三個媳婦都是那麼聽話孝順,哪像我,雖說有兩個兒媳,和有一個媳婦又是什麼不同?”
聽她又提這事,杜太太的眉一皺才笑道:“三奶奶現在月中,不好見人的,況且照了平日在家裡所見,三奶奶也是個聽話孝順,極其知禮的媳婦,二嬸你又何必做這樣歎息?”
一聽到讚王氏,杜二太太就不高興了,借了酒遮住臉,把筷子一丟就道:“那樣媳婦,挑唆著在家鄉,又是什麼好的?她不是你的媳婦,大嫂自然讚她好,若要依了我的性子,早把她休了出去,再娶好的,那時生的孫子,方是我的長孫。”
見她又發舊性,杜太太剛開口勸說,胭脂上前給杜二太太倒了杯酒:“婆婆,常聽你說三嫂忤逆不孝,今兒當了伯母嬸子的麵,我倒想問問,三嫂可是真的忤逆不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