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四五章 取舍兩難
李義府到底非常人,他猶記得房俊當初推衣之恩,也就對此後無故打壓愈發惱火忿恨,即便武媚娘對他有簡拔之恩賦予重任,但在他看來這未必不是那夫妻兩個徹底斬斷他途之手段。
既然有機會擺脫那夫妻兩人之掌控,又何必猶猶豫豫,踟躕不前?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豈能鬱鬱久居人下!
他不知長安那邊發生了什麼讓武媚娘如此緊張,也不知到底是誰要對武媚娘不利,但隻需他將武媚娘這邊的防禦情況放出去,必然有人能夠得到消息施以雷霆萬鈞之一擊。
隻要除掉武媚娘,以他在商號這些年所掌握的東西,足以取而代之。
不能入仕途又怎樣?
一旦完全掌控商號,他不是宰相,勝似宰相!
隻可惜了武媚娘這千嬌百媚的美人兒香消玉殞,未能有幸一嘗滋味......
既然下了決心,便不再遲疑。
叫來幾個心腹,如此這般安排一番......
夜幕深沉,不知何時飄搖的雨水愈發密集了一些,在屋瓦上彙聚成流沿著屋簷成串滴下,落入窗台下陶缸之中,叮叮咚咚、錯落有致。
屋內一燈如豆、光線昏暗,茶幾上一壺新茶、幾樣糕點,陸陸續續有人腳步輕快的走進來,無人說話。
氣氛有些陰暗,似乎這般聚在一處也要防備被人關注,否則便要引發滅頂之災…………………
等人到齊,主位之人這才開口。
“剛剛收到李義府的消息,諸位拿出一個意見,該當如何應對?”
有人遲疑:“武娘子素來將李義府視為心腹、大加重用,現在李義府忽然反水,其中是否有詐?”
“你隻知道武娘子對李義府有簡拔之恩,卻怎能忘了房二這些年對李義府之打壓?以李義府之出身,才略,倘若有人扶持一把如今最次也得是個六部侍郎,結果卻被房二一腳踢開,無人敢用。相比於斬斷仕途這樣的深仇大
恨,區區將其簡拔於商號之中的恩情,不值一提。”
“也就是說李義府之所以如此做,是希望借刀殺人,而後替代武娘子掌管商號?”
“於情於理,於公於私,這說得通。”
“房二其人彆的本事也就罷了,但識人之明卻素來飽受讚譽,他既然不斷打壓李義府就說明此人德行不足,李義府能做出此等反水之事,理所應當。’
屋內陷入一陣沉寂,隻聽到此起彼伏的喝水聲。
此言確實得到諸人之認可,畢竟從房俊登上高位以來所簡拔提攜之人才數不勝數,卻從未有一個看走眼,幾乎每一個都在其職位上展現出出色之能力,甚至就連獨當一麵的封疆大吏都出了好幾個。
既然不受房二之待見且屢屢打壓,足以說明李義府其人非是那等忠義之輩。
這樣的人反水背叛武娘子,冇什麼值得懷疑。
“但是大家也要明白,現在李義府傳出消息,繼而有死士前往刺殺武娘子,無論事情成敗咱們都脫不了乾係。”
倘若死士驟然發動刺殺武娘子,成與不成都很難抓到大家的把柄,到時候死不認賬就好。
可現在李義府先一步將武娘子居所防禦淺薄的消息傳出,緊接著便有死士前去刺殺,任誰也知道與他們這些人有關,這就是鐵證,一旦失敗,武娘子甚至房俊那邊追究下來,誰能擔待得起?
“富貴險中求,總是這般瞻前顧後,如何能成大事?”
“是啊,家中對於商號之股份垂涎已久,這些年商號依托著咱們才能在大唐境內或彙聚貨殖、販賣海外,或將海外奇貨行銷各地,但其中大部分利潤都給商號抽走。倘若咱們自己能夠掌控商號,所獲之利較之以往提升何止一
倍?”
“現在有這樣一個機會,萬萬不能錯過。”
諸人紛紛頷首,表示認同。
說到底,做什麼事情冇有風險?怕的不是風險,而是承擔風險與所得之利益不能匹配,隻要收益大於風險,他們什麼事情不敢乾?
“如果要做那就事不宜遲,水師那邊已經有動靜傳出來,說是武娘子要求水師連夜戒備整個華亭鎮。等到水師出動,咱們這點人手都不夠人家一口吞的。”
“那就這麼辦吧,讓死士馬上行動。”
“正好接到武娘子那邊傳信召集咱們議事,咱們便等在這裡,倘若事情成功便分而食之,事情失敗便負荊請罪。”
“正該如此!”
雖然在座諸人並未得到家中授權,但誰都清楚家中對於商號的覬覦之心,也都曾經或明或暗得到過家中囑托,一旦有吞並,分食商號之時機,萬萬不能錯過。
有人忽然道:“也不知長安那邊到底情形如何......”
屋內再度陷入沉寂。
雖然他們這些人並無可能清晰家中在這等大事之上的謀算,但既然得到配合死士刺殺武娘子之命令,就意味著房俊一係必然陷入巨大風波之中有傾覆之可能,否則誰敢動武娘子一根毫毛?
這些年他們作為各自家中在商號之代表,目睹商號如何出海遠洋、如何將大唐之貨物傾銷天下,如何從海外各國斂聚財富,然而無論他們個人或者身後家族卻一直遭受壓製隻能分潤少許利潤,豈能甘心?
早就期待著有這樣一個機會翻身做主、鳩占鵲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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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鎮公署一街之隔的水師帥帳之內,蘇定方一身錦袍、頭戴綸巾,腰間懸著白玉佩,胡須打理得整齊乾淨,正坐在靠窗的書案前喝著熱茶,看上去似乎褪儘了軍伍之氣,整個人溫潤儒雅、淡泊隨和,相比於執掌大唐海疆的
水師大都督,反倒更像是長安城內那些臨近致仕,即將告老的六部堂官。
習君買一身甲胄,殺氣騰騰從外走進,稟報道:“啟稟大帥,已經發現有不少可疑蹤跡由倉庫區域內潛行而出直奔對岸,人數大抵在三百人左右。
這些死士事先準備充分,身份掩護非常縝密,又有多人幫助隱瞞、潛藏,就如同一捧沙子丟進沙漠之中,想要將其找出來千難萬難。
可一旦這些死士有所動作,怎可能瞞得過坐鎮此地的水師耳目?
而死士之所以明知行蹤暴露還要這般行事,顯然是做好全軍覆滅之準備,隻求以雷霆萬鈞之一擊刺殺武娘子,全無退路......
蘇定方親手執壺斟了一杯茶放在書案對麵,指著凳子道:“夜雨濕寒,坐下喝盞熱茶去去寒氣。”
習君買略顯焦急:“大帥,是否需要末將率人趕赴武娘子處支援?”
不是他沉不住氣,這些年軍伍生涯出生入死,建功勳,早已將他的性子磨礪得沉穩厚重、喜怒不行於色。隻是現在攸關武娘子之生死,難免關心則亂。
蘇定方不答,反而問道:“那些為死士提供藏身之所的倉庫都屬於誰家,可查清楚了?”
“已經查清,整個華亭鎮所有倉庫都記錄在檔,按圖索驥、清清楚楚。”
“既然冇心思喝茶,那就帶人去將那些倉庫都封存起來,順帶將倉庫所屬之人全部扣押,容後發落。”
“大帥......”
習君買遲疑一下,欲言又止。
蘇定方搖搖頭,再度指著對麵椅子:“坐下喝茶。”
習君買隻好走上前來坐下,捧著茶杯喝了一口。
滾燙的茶水入喉,似乎能夠感受到身體內的寒氣被驅散,整個人便也緩緩沉靜下來。
蘇定方諄諄教誨:“你之天賦絕佳,天生便是行伍中人,唯一欠缺的便是心性。你以為‘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隻是用來彰顯氣度嗎?非也。一個人最頂級的能力便是在危險困境甚至絕境之中如何做出正確判斷,而想要做到
這一點就必須有一副“鐵石心腸”,不能任憑思維被外界所影響,能夠謹慎細致的憑借一切所知條件分析利弊,權衡取舍。隻要做到這一點,便算是踏入‘名將'之境界。”
頓了一頓,他意有所指:“但凡古往今來成就大事者,哪一個在麵對取舍之時不是趨利避害、六親不認?”
習君買默然。
蘇定方續道:“讓你鐵石心腸、趨利避害、六親不認,當然不是說要刻薄寡恩,一將功成萬枯骨,而是告訴你什麼要如何權衡有所不為,有所必為,如何不受情緒之乾擾而做出最為理智之決策。”
習君買深吸一口氣,起身鞠躬施禮:“末將受教!”
他因武娘子乃房俊侍妾而心情焦躁,明知對方即將遭遇刺殺豈能無動於衷?萬一出現什麼意外,他如何向房俊交待?
但事實上他深知武娘子之為人、能力,絕不會甘冒奇險,既然做出引蛇出洞的決定,那就必然有萬全準備。而他所要做的不是前去救援,而是按照武娘子之命令完成收尾,將武娘子以身做餌的計劃做的利益最大化。
現在那些人必定已經收到武娘子的召集命令,肯定正在某一處隔岸觀火等著刺殺結果出來之後再做決定。
而他便要在刺殺結果出來之前將這些挖出來,不給他們談判之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