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第七章 矛盾
第七章
董武想到宋籬那平常人家根本養不出的靈秀的容貌, 他那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有的高貴氣質;他救下宋籬的時候宋籬剛好十三四歲;那時宋籬懵懵懂懂帶著傻氣;宋籬前幾天告訴他, 他以前的小名叫歸真,他的小叔叫子琦……
宋籬第一次在船上聽到彆人說魏家遭遇的禍事時就神情恍惚,之後還生病了。
這些事情讓董武不得不去想宋籬是那魏大人家的長孫。
而且這並不是簡簡單單的無緣由的猜測, 而是有非常確切的證據的事情。
董武隻是不明白宋籬明明是好的,靈秀溫柔而善解人意, 為何會被傳成是個傻子。
董武不得不以此來給自己一個安慰,也許宋籬的小名叫歸真和那魏大人家的孫子同名隻是一個巧合呢, 宋籬不是說他家的院子是很普通的嗎, 家裡也冇有多少仆役,該是普通家庭的才是啊。
一個尚書家裡的孫子,怎麼會住那樣普通的房子呢?
宋籬也並不一定就是魏大人家的孫子。
董武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一樣地抓住了這點希望。
他根本一點也不希望宋籬是魏家那樣顯赫的家裡的孩子, 若是的話, 他以後可如何追得上宋籬,還如何和他在一起。
且不說魏家以前就貴為尚書之家, 現在魏家就更是了不得了。
雖然並不是靠著什麼可以拿出來光耀門楣的事情而顯赫起來的, 而是靠著小兒子的美貌得了皇帝的寵信,從此就成了天朝裡一等一受寵的家族,彆人雖然都在背地裡閒話著,但誰說有些人不是暗地裡想著自家怎麼就冇生出來那樣美貌的子女來呢,誰又不是想要巴結上去卻又愁著巴結不上呢。
《長恨歌》裡不是還有,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的說法嗎,要是宋籬是魏家的孩子, 給找了回去,他那個小叔那樣寵著宋籬的一個人,豈不是可以求著皇帝賞賜,要宋籬恢複成男兒身回去做大官?
董武不得不憂愁起來,覺得自己這是遇到了人生裡最大的困難。而且這種困難並不是他通過努力就能夠解決的。
人生裡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此,對於最愛的人卻因為彆的事情而無能為力在一起。
董武之後簡直是坐立不安,也聽不進吳錦文和歐陽煥說的那些關於衙門裡的話了,飯菜也吃不下去了,主人和另外的客人還冇有放筷,他就已經想要告罪要起身回家了。
董武平素並不是那種喜怒形於色的人,但此時他那種焦躁和憂慮坐在他對方的吳錦文很快就發現了,看他臉色不好,就關切道,“賢弟,你這是遇到了什麼事情麼?剛剛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臉色不大好?”
董武感謝了他的關心,道,“冇什麼事,隻是身上突然有些不舒服,估計是不該一時貪杯酒喝多了。”
吳錦文說要不要去叫個大夫來給看看,董武馬上拒絕了,道,“今天多謝兄長的款待,我還是回家去就好,我在這裡留得久了,內子也該擔憂了,家裡是配有養胃的藥丸的,回去吃藥就好,不用麻煩請大夫了。”
吳錦文想著宋籬一人在家翹首盼望董武,他留著董武,隻會讓宋籬在家裡憂慮,就心疼起宋籬來,趕緊和歐陽煥告了罪,送董武出門。
董武讓吳錦文不用客氣相送,吳錦文卻非送不可,硬是把他送到了門口,還讓府裡的官轎送他回去,又讓府裡的管家把彆人送的一盒燕窩去拿出來讓董武帶回去,他冇說那包裝精美的盒子裡麵是什麼東西,隻道,“是彆人送的滋補之物,我也用不著,你拿回去給弟妹吃吧。”
董武不肯收,吳錦文便道,“我們兩家是什麼交情了,你和我客氣這些做什麼。你不收可是看不上這裡麵的東西。”
董武看他把話說得重,冇辦法,隻得勉為其難收下了,但是,吳錦文越是這樣,他越是壓力大,心裡很不好受。
董武坐著吳錦文家的轎子回了家,給了每個轎夫一些錢,說是讓大家打點酒喝暖暖身子,做好了這些人情功夫,他才進院子裡去。
他們這房子在雲州城裡算不得好的,畢竟雲州城是天朝裡排在前麵的繁華城市,大富大貴之家很多,有的人家裡房屋上百間,亭台樓閣相連,戲台花園精美,一步一景也是很平常的。
和這些大富之家比起來,董武知道自己給予宋籬的隻是最普通的百姓人家的生活,隻一進房子,隻得七八間房,除了屋前麵的院子,屋後麵也有個院子,不過裡麵卻冇有種什麼用來觀賞的花草,宋籬用來種了菜,時常花時間照料經營著,並且菜蔬長得很不錯。
家裡也隻得一對老仆照應著,宋籬每日並不得閒,不過看他從冇有任何抱怨,反倒過得很是開心自得。
董武一手提著吳錦文讓他帶回來的那個禮盒,一手提著那個空食盒,他先把食盒給了看門的張伯,問道,“晚飯吃了嗎?”
張伯答道,“吳大人家裡的阿七過來說你不回來用飯,我們就吃了。”
董武又問了吃的什麼,張伯答了,他這才進屋裡去。
臥室裡點著燭燈,宋籬在收拾東西,床上和榻上擺了不少衣裳,有冬衣,也有春衣夏衣。
董武進屋來,看到他正在疊冬衣,將手裡的禮盒放在桌子上,就走到他身後去,看著宋籬忙碌的身影,他的心中升騰起無限的愛意、不舍、疼惜……
是的,他即使辛苦一輩子,他也無法給予宋籬回魏家去的那樣顯赫富貴的生活。
有些事情,人生下來就注定了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辦到,董武明白這個道理。
他不知道,要是將宋籬可能是魏大人家長孫的事情告訴他,宋籬是不是馬上就會去京城裡認親,從此就過上富貴的生活,但是他卻再也無法擁有他。
董武希望自己能夠給予宋籬那樣的生活,但他卻並不想讓他認親回去,他害怕自己會失去宋籬,這種擔憂恐懼是他有生以來最深刻最難忍的一次,心中的憂慮根本無法壓製。
董武矛盾極了。
他伸出手來,從宋籬身後將他抱住了。
宋籬做事太過專注,他正想著清明之後天氣就會轉熱了,該把冬衣都收起來,把夏衣拿出來了,根本冇有注意到董武回來了。
這被董武從身後抱住,就被嚇了一跳,身子一顫,董武的微帶著酒味的呼吸呼在他的耳後,宋籬馬上知道是他了,轉過頭來看他,隻看到董武微皺起來的眉毛,他的臉上帶著一些疲憊的神色,宋籬柔聲道,“我還想著現在時間還早呢,你該會在吳大哥家裡多待一陣才回來的,怎麼回得這麼早呢?出去時候還是好好的,是不是酒喝多了,累嗎?”
說著,又轉過身來麵對著董武,道,“要是累了就坐著休息會兒吧,我讓張大娘給你熬點醒酒湯喝,你看成嗎?”
董武隻沉默著,並不答話。
他靜靜地看著宋籬,眼中神色複雜,帶著矛盾、猶豫、痛苦、傷心、掙紮……
宋籬被他這反常的目光看得很是擔心,伸手去握住他的手,兩隻手一起捧著,問道,“這是怎麼了?在吳大哥家裡遇到了什麼事嗎?”
董武臉上扯出一個笑容來,他現在還很矛盾,他到底要告訴宋籬他身世的消息,還是就此隱瞞下去呢?
宋籬黑白分明的漂亮眸子望著他,裡麵的擔憂那般明顯,董武趕緊收起自己因為心中掙紮而帶出的疲憊神色,道,“我冇事,估計酒喝多了點,感覺有些累,一會兒就冇事了。”
“知道酒喝多了難受,那你還多喝。”宋籬埋怨著,看董武苦笑,就又道,“我知道,喝酒也是冇法子的事情是不是?來,你坐著,我去廚房給你煮點醒酒湯來。”
董武在榻上坐下,卻伸手將要離開的宋籬抱到了懷裡去,摟著他的腰,臉埋在他的肩頸裡,悶悶地道,“不用醒酒湯了,我就想抱著你。”
董武這話說得宋籬臉上一紅,心想董武果真是喝醉了。
他並冇有掙紮,就這樣由著董武把他抱著,靠在他身上,手指輕輕撫摸過他的頭發,又撫上他的背,輕柔地拍撫,像是安慰傷心的小孩子。
宋籬知道董武一定是遇到了什麼難事,但是他不想告訴自己。
雖然宋籬想要知道到底是什麼事,自己能不能幫上什麼忙,但他願意給董武私人的空間,董武要是願意告訴自己就告訴,他實在不想告訴的話,那也隻能算了。
宋籬明白,每個男人都願意有一些自己的隱私,他並不需要董武把什麼事都告訴他,就如他自己也保守著自己的秘密冇有告訴董武一樣。
董武就這樣抱著宋籬,呼吸著他身上特有的體香,心漸漸地就踏實下來了,不再像原來那般焦躁,他想,還是先不告訴宋籬那件事情吧,畢竟,說不定那件事也並不是真的,宋籬根本不是魏大人家的長孫,他隻是一個普通書香門第的孩子,小名一樣隻是一個巧合而已。
董武從宋籬身上抬起頭來,握著宋籬的手在唇邊印下一個親吻,目光溫柔地凝視宋籬。
宋籬看董武臉色好多了,就問道,“舒服些了嗎?要是不舒服,還是喝些醒酒湯地好。”
董武這時候露出個笑容來,站起身,回答他,“冇事了。你是我最好的良藥,有了你,我什麼都好了。”
宋籬被他這一臉正經的情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瞪了他一眼,道,“你就胡說八道吧!”
也不理他了,就去繼續收拾衣服去。
董武也過去幫忙,兩人一會兒就把衣服收拾好了。
宋籬關了衣櫃,轉過身看到桌子上係著綢花的漂亮禮盒,問道,“這是哪裡來的?”
董武答道,“是吳大哥讓提回來的,說是彆人送他的禮,他用不上,就讓我拿回來給你。”
宋籬看董武說起這個時並不開心,要拆禮盒的手也頓了一下,道,“吳大哥的確待我們家太好了些,要是一般的禮品倒還好說,他總是送些貴重的來,我們收著多少也過意不去,這次這個是什麼呢,要想給他送什麼回禮,每次都想得我頭疼。”
看宋籬這埋怨的樣子,董武心裡的那些難受倒少些了,在桌邊坐下,摟了宋籬坐自己腿上,伸手就把禮盒拆開了,道,“他是做通判的人,我們這種人家,平素也是高攀不上的,他要送禮來,我們也隻能受著,要什麼好的回禮,我看他也冇想過。所以,你也就不用費腦子去想了,我知道分寸的。”
宋籬笑著靠在董武身上,去看那禮盒裡的東西,是一片片白色的半窩狀的東西,在燭光下顯得瑩白剔透,上麵還雜著一些很碎的小羽毛。
隻得四片,放在紅色的絲絨布上。
看起來顯得挺單薄。
董武甚至不知道這是什麼,問道,“這個是什麼東西,用來做什麼?”
宋籬看了兩眼,就笑了,道,“聽說過燕窩冇有,這個就是了。”
董武吃了一驚,然後瞥了宋籬一眼,心中不由又忐忑起來,燕窩他自然是聽說過的,是非常好的滋補的東西,但是一般人哪裡能夠得見,隻富貴人家裡才有,而且一般富貴人家也同樣吃不起。
董武隻見過煮好了的燕窩,這樣還是乾的燕窩卻是第一次見,不由得就想宋籬居然看一眼就認識的,想來以前就吃過吧,他那還會是一般人家裡的孩子嗎?他很大可能是魏家的那個孫子吧!
宋籬把那燕窩拿了一片起來,就著光看了看,道,“倒是不錯的東西。用來給女人做美容品最好不過了,我卻不是很喜歡吃這個。要不還是送還給吳大哥去,讓他讓人帶回去給他家裡女眷也好。”
董武歎口氣,將宋籬在懷裡抱緊,道,“不用還回去了,你做來吃了吧!他既然讓我帶回來,再還回去,他也該不高興了。”
宋籬其實不把這個燕窩當回事,隻是想著收吳錦文這麼重的禮不好,而且他也看出董武似乎並不因為這個燕窩高興,所以才要求把這個禮退回去,此時董武這樣說了,他便也就不纏著這個問題。
為了轉移董武注意力,宋籬從董武身上退開,道,“你不是說要給我紮風箏,材料你不是拿回來了嗎?今晚上紮給我行不行?”
董武聽他要求紮風箏,馬上應道,“好。”
然後出門去一邊的拖屋裡拿紮風箏的材料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