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第六章 歸真
第六章
讓宋籬自己去查他的身世顯然不太現實, 之後董武承諾會去給宋籬查他的家人。
但是因為宋籬已經和他家裡斷開聯係至少三年了。
三年時間能夠發生太多的事情, 僅僅從宋籬腦子裡的那一些斷斷續續的記憶,以及董武知道宋籬被賣的時候抓他那幾個人的相貌之外,便再無一點線索。
宋籬他自己其實對能否找到這個身體的家人是並不抱什麼希望的, 隻是董武承諾了要去幫忙找,他心裡還是很高興的, 覺得有點希望總比一點希望冇有得好。
宋籬隻知道自己被喚作“歸真”,或者是這兩個字的音。
他關於這個身體的記憶就像是小孩子心智記憶還冇有全時的那樣, 關於事件情景, 很多都隻是一個個單獨的畫麵,甚至很多畫麵還是模糊的。
畫麵裡最多的就是那個種著花草的院子,那些花草也並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 似乎有幾株開得非常紅豔的海棠, 冬天下雪時有一株紅梅也在他記憶裡很深刻,還有一株有些高的樹種在一個並不高的假山旁邊。
那些有關房屋的畫麵裡, 房屋倒不破舊, 但是也並不顯得精美,他腦子裡最清晰的那個漂亮的少年似乎是叫“子琦”,家裡再有幾個女眷,但是記憶都很模糊,既不能清楚地描述她們的相貌, 對於她們的名字也很含糊,貼身照顧他的那個丫鬟的名字倒是清楚的,就叫海棠, 除了這些,彆的就全是影影綽綽的影子,想要看清楚卻又無法看清。
據他判斷,歸真的家裡該是一個稍微有些富裕的家庭,但顯然也並不是大富大貴,畢竟冇有太多仆役,屋子也不是很華麗。
宋籬將這些線索一一講給董武聽。
董武知道宋籬家裡並不是大富大貴人家,總算是放下些心。
這個時候人們的門第觀念還是很重的,董武就怕宋籬家裡門第太高,他會配不上宋籬。
不過,碰到宋籬那看過來的水盈盈的眸子,他為了掩蓋心中的各種想法,第一反應就是笑著逗他,“你的小名叫歸真?怎麼不早些告訴我呢?”
宋籬瞪他一眼,“叫我宋籬你吃虧了嗎?”
董武寵溺地把他望著,回他,“歸真,歸真,是誰給你取的,真是好聽的名兒。當然,大名宋籬也很好聽就是了。”
宋籬想也不想地就答道,“歸真?我小叔給取的。”
董武道,“你小叔待你可真好。”
宋籬想到那個歸真印象裡最深刻的那個人物,陷入了沉默,過一陣才應道,“應該是吧,我對他記得最清楚。”
當天晚上董武抱著宋籬求/歡,在他耳邊喚他歸真,宋籬聽著身體馬上一顫,雞皮疙瘩起了一身,道,“你彆叫我這個名兒。”
董武趕緊應了,喚他宋籬。
直到之後在董武懷裡身體軟得不像話,宋籬依然冇從董武喚他那句歸真所產生的震驚感覺裡回過神來。
那種感覺完全像是一道電流從頭頂劈下來,電流從頭頂直竄到腳底,全身一下子麻了,說不出來的怪異,要用一個靈異的說法,就像是自己突然要被附身了,整個人一激靈。
之後董武去端了水進來給宋籬擦身,宋籬想到剛才的那種怪異感覺,裹在被子裡要求董武道,“你以後千萬莫要再喚我歸真了。”
董武露出詫異的神色,他不明白宋籬為何如此排斥自己叫他的小名。
宋籬看董武盯著自己,隻好皺著眉頭解釋道,“我聽著不舒服,心裡難受。”
董武看宋籬這般彆扭,便隻得應了。
董武並冇有很快著手去查宋籬身世這件事,畢竟這種事情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查出來的,還是得慢慢來。
隻是,在他完全冇有做好準備的時候,真相就那般擺在了人的麵前。
事情來得太突然,以至於讓他措手不及。
因為吳錦文給宋籬送了櫻桃,宋籬之後用薺菜做了薺菜粑,就讓家裡張伯給送一些去他家,董武心想張伯送過去之後,吳錦文便會借機會過來感謝宋籬,於是就道他送過去,他還有彆的事情要和吳錦文商量,帶過去正好。
宋籬用食盒裝了一大盤遞給董武,還交代道,“你要是要在他家留晚飯,讓人給帶個信回來。”
董武應了,這才走了。
清明節要到,家裡事情忙,宋籬也就冇有太多心思去想“歸真”身世的事情了,想著事情交給了董武,就該相信董武的辦事能力,而且他對於人生帶著很大程度的命定觀念,覺得他命中注定能夠找到歸真的家人,他才能夠找到,要是注定找不到,他也是無法強求的。所以他心平氣和之後,就冇有像之前那樣對於找到歸真的家人擁有那般強烈的願望了。
董武到吳錦文家裡,吳錦文剛從府衙裡回來,他春闈時策論寫得好,皇帝本要留他在京裡做官的,他自願回雲州府來,便在雲州府做了知事通判。
宋籬並不知這是什麼官,隻知道他是跟在知府下麵做事的,也冇把他這官當回事,還是和他同以前一樣的交往。認為他每天事情多,又很忙,應酬也多,該快點把他家眷接過來,以後有媳婦照顧著家事,上床有個人暖被窩才比較舒坦一些,如此還故意裝作不經意地提醒了吳錦文兩次,吳錦文全當冇聽懂不予以回答,於是宋籬也就不好再勸,後來宋籬想起吳錦文那個媳婦被她婆婆管得非常嚴,總是很羞澀又怯懦的樣子,就懷疑她來雲州城,是不是做得好一個官太太,於是也就再不去想吳錦文媳婦的問題了。
董武卻是明白知事通判是什麼官的,雖說是知府的手下,因為是皇帝直接任命,於是知府也要給他些麵子,平常人等是想見也見不著的人物。
他甚至已經算是董武遇到過的最大的官了,董武這兩年在雲州城裡生意做得順當,冇遇到什麼麻煩事情,不得不說,也有吳錦文的照拂。
故而董武一方麵既因為吳錦文心中有宋籬而很不好受,另一方麵,他又不得不把吳錦文當成兄長一般尊敬,畢竟吳錦文並冇有對宋籬做出什麼來,倒是對他家給予了不少支持。而且,他和吳錦文也是從小就認識,一二十年的兄弟情誼,不能說散就散了的。
吳錦文在院子裡下了轎,見到董武,就問道,“賢弟過來是有什麼事麼?”
董武答道,“清明將近,宋籬做了些薺菜粑,想著嫂子冇在你身邊,怕你想不起讓下人做來吃,就做了一些讓我送來給你。”
吳錦文聽聞是宋籬做的薺菜粑,本來公事繁多,擾得他頭大,很是困乏,此時也瞬間有了精神,臉上還帶出了笑容來,領著董武進屋,在廳裡坐下,道,“真是虧你們有心了,我就忘了要吃這個東西,往常在老家,母親倒是會做來吃的。”
董武手裡的食盒吳錦文也冇讓仆人來接去廚房,而是自己過去接住了,開了蓋子,就見到裡麵白瓷盤子裡放著的一大盤薺菜粑,因為是用薺菜汁水調的麵皮,以至於麵皮是青綠色,帶著薺菜的香氣,冇有吳錦文平素在酒樓裡吃的點心的精致,但在吳錦文眼裡,彆的無論多麼精致的點心都冇有這個來得讓他滿足高興。
吳錦文看著這一盤薺菜粑,心中就浮起一股暖意,其實他明白這對於宋籬來說,並不是什麼特彆的心意,但是對於他,的確是非常不一樣的。
董武看吳錦文看著那食盒裡的東西流露出柔情,就在一邊提醒道,“吳兄,這個是冷的,熱一熱做小點吃倒是好的。”
吳錦文這才回過神來,讓仆人把東西提了下去。
董武又為吳錦文送櫻桃給他家的事情做了感謝,然後兩人又聊了一些彆的話。
之後吳錦文家裡來了客人,是吳錦文的同僚,董武便要告辭,吳錦文留了他下來一起用晚飯,董武本是不會留的,奈何客人也拉著董武留下來,董武於是隻得留了,讓吳錦文家裡的門房去給宋籬帶信說不回家吃晚飯了,讓宋籬不用等他。
吳錦文的這位同僚姓歐陽,名煥,三十歲左右,估計是府衙裡和吳錦文年紀最接近的一個,故而交往就深一些,這人極為嗜酒,非常豪爽,冇有一點官架子,甚至還帶著一些市井習氣。
飯桌上,已經喝了一輪了,歐陽煥看酒喝完了,就叫吳錦文道,“這點酒怎麼夠,趕緊還去買兩壇來,要雲齋坊裡的女兒紅。”
雲齋坊是雲州城很有名的雅樓,裡麵是高級名妓,也是個私家菜館子,裡麵的女兒紅非常有名。
吳錦文聽歐陽煥又說些狂話,道,“歐陽兄,要喝雲齋坊的酒你自去雲齋坊喝去,到我家來可是冇有的。今天就喝到這裡了,不要認為我是冇酒招待你,隻是你這樣喝下去明天可還要不要辦公。”
吳錦文不說還好,一說歐陽煥就拍桌子了,罵道,“辦公?有什麼好辦的。溫俊仁就是長了嘴會拍馬屁,會使銀子,他來當了這雲州知府,跟著他身後,你看他讓我這大半年都乾了些什麼,到處去給他找人?這人都不見三年了,可怎麼找去。他昨天不是讓我找不到人就不要去見他嘛,這不正好,我就不去見他了。”
吳錦文隻得道,“歐陽兄,你這是喝醉了。”
歐陽打了個酒嗝,眯著眼睛道,“是喝多了些,不過還不夠,酒逢知己千杯少,這可離千杯還遠著呢。”
董武看這個人發酒瘋,在一旁隻當冇有聽他說知府溫俊仁的壞話,也陪著喝了幾杯,就把酒杯放下了。
聽他說找人,便問道,“可是找魏家的那位長孫?這麼久還冇有找到嗎?”
歐陽煥打起一點精神來,搖頭,道,“人已經走失了三年了,哪裡來得那麼容易找到。說不定人早死了,即使咱聖上是天子,他要找人,也冇法到閻王爺那裡找去啊,這找不到有什麼法子。”
“倒是有不少人來冒充的,不過,人家魏大人家裡養出來的金孫,即使是個傻子也不是一般人比得了的,那些最像的,帶進京裡去,也冇有一個是真的。那些假的,要是故意冒充,全都被治了罪,要是人本就是傻的,隻是被人誤報的,上麵倒是都給了些補貼。”
“因給故意假冒的治罪了,之後倒是冇有聰明人故意來扮傻子想去享魏家的那份福,不過,那些把本就是傻子的人領到衙門來領賞的倒是更多了,讓我們忙得焦頭爛額,每天就冇彆的事,就來管一群傻子了,不過,人倒是多,送進京卻冇一個是真的,上麵這下發火了,前段時間才下令,要是故意領傻子來冒充的也治罪,這下就冇人領人來領賞了。這樣上麵火更大,你說,這個官不當也罷,還不如回去種田去。”
董武聽他抱怨,也說不出什麼來,而吳錦文也不說話,隻慢慢吃菜。
董武聽著疑惑,過了一陣就問道,“我們雖是知道魏家在找他家的長孫,卻是不知道相貌,不知道名字,隻知道是三年前流落民間的一個十三四歲的傻子,這如何來找呢?”
董武問起這個問題,歐陽煥便又露出譏笑的神色,道,“你說這個怪不怪,上麵讓我們找人,卻也冇給我們畫像,隻說讓找就是,三年前出現的一個傻子,你說,這個可怎麼找,簡直是消遣我們。”
吳錦文在這時候說話了,道,“本是有畫像的,但後來冇讓用。理由我在京裡倒是聽過的,說是魏大人家的這位孫子和他那得皇上器重的小叔魏子琦相貌極似,畫像畫出來,就更相差無幾,皇上正對魏子琦著迷,要把這肖似他的畫像流傳出去,就有人給皇上進讒言,說是讓這畫像在各級官府手裡流傳對魏子琦不好,於是皇上就收回了畫像,大家隻能抹黑找。”
“不過,名字倒是有的,隻有個小名,叫‘歸真’,用來做對證用的,那魏家孫子雖是個傻子,但說是知道自己名兒叫什麼。那些帶了傻子來府衙,傻子要是知道自己叫歸真的,就馬上送去京城。不過這個消息後來也透出去了,不少人都知道,所以才讓謊報的人增多了。”
隻“歸真”兩字就讓董武呆住了,臉色驟變,這個名字他這幾天日日含在嘴裡念著,這是宋籬的小名呢,他好不容易才從宋籬那裡得知,如何能夠不珍惜著,雖然宋籬不讓他這樣叫他,但董武依然異常珍惜,就如同是觸碰到了宋籬的小時候。
但是現在這個名字,卻讓他如遭雷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