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第三章 男妃
第三章
樓下那說書人細數曆朝曆代的斷袖皇帝, 似乎每個朝代都有, 然後又著重拿了兩個出來調侃,下麵坐著的聽客居然都還聽得津津有味,宋籬不得不感概這時候的人對這些事情的接受度果真很高。
講到前朝末代皇帝寵信他身邊的嬖臣, 甚至到了如同奴婢一般還為對方洗腳的地步,說這樣的皇帝怎麼可能不亡國, 說書人說得繪聲繪色,下麵聽眾也跟著起哄, 直嘲笑這個皇帝做得窩囊, 宋籬卻不以為意,覺得一個朝代要滅亡,一定是它本身就腐朽了, 曆史需要改朝換代了而已, 而皇帝寵信嬖臣隻能說是催化劑之類吧。
本朝已經到第四代皇帝,開國高祖皇帝隻做了三年就去了, 傳至今六十多年, 正是一個王朝往上走的興盛時期,政治清明,百姓安居樂業,國家富有,番邦來朝。
即使文化開放, 人們公然討論曆代皇帝床上那點事也不是忌諱,但是,本朝皇帝床上那點事卻是不能拿出來公然說的, 於是樓下說書人說完前朝末代皇帝也就講完了,從案後起身,又給眾人拱拱手,便下去了。
在朝的人都聽得很起勁,此時也就給了熱烈的掌聲,一個跑堂的端了一個盤子過來收小費,也是願意給的就給,願多給的就多給,並不強求,但幾乎人人都會丟幾個銅板進去,也有大方的給得比較多。
那跑堂到樓上來,董武要給小費,被蔣叔先下手給了。
一壺茶已經喝得差不多,時間也過去了很久,所幸跑堂的把他們的包麵給端上來了。
三個漂亮的陶瓷湯盆,被放上桌,那夥計道,“這是鮮肉酸菜餡兒,這是薺菜牛肉餡,這是大骨魚豆腐餡,各位客官請慢用。”又放下調味料,這便退下去了。
那陶瓷湯盆,各個都異常精美,想來也是貴重物品。
裡麵是晶瑩白嫩的包麵,每個包麵都異常飽滿,透出內裡餡料的顏色,鮮肉酸菜的顏色粉嫩,薺菜牛肉的紅中帶著翠青色,魚肉豆腐餡的白嫩可愛,色香味中,就是這色一字就讓人食欲大開,更何況還異常鮮香,聞到味道就口水直流了。
每個人麵前還放了幾個小碟子,裡麵裝著不同味道的蘸料,有用香米酒與醋的清淡的蘸料,也有芝麻醬花生醬之類,還有辣椒醬……
將包麵從湯盆裡舀到自己麵前的小碗裡,涼一涼,就可以蘸醬料吃了,也有不喜歡用醬料的,就這樣空口吃味道也很不錯。
宋籬先給蔣詩澤舀了,然後又給汪君卿小朋友盛了,這才給董武盛了,最後自己每種舀了一個,放涼了開始慢慢吃,先吃不蘸醬料的,隻覺得每種都很鮮香,皮薄而滑嫩,味道非常不錯。
宋籬不由得感歎道,“果真是名不虛傳。”
蔣詩澤本和董武在說生意上的事,此時也不由得笑了,對宋籬道,“到這裡來吃,除了需要多等一陣時間,其他都很不錯。你以後想吃,就隻管讓董武帶你來吃就是。”
董武也朝他笑,看他碗裡的吃完了,還給他又各自舀了兩個放他碗裡,“喜歡吃就多吃些。”
宋籬也就不和他們客氣,將每種蘸料也蘸著試了味道,覺得能吃到這樣的東西,的確是一種享受。
隔著一個屏風的桌上坐著的人還在等著他們的東西端上來,便聽到他們討論起剛才說書人說的話題來,其中一個還頗為清朗的男中音道,“這還不是明擺著的事,大家都明白著呢。雖然魏尚書家裡是被冤枉了,老爺子死了,大兒子也死了,雖也算是為國為民鞠躬儘瘁吧,但他們吃皇糧的,難道這些不應該是他們該做的呢,怎麼就因為冤案得清,我們這皇帝陛下就趕緊給他家封了個忠義之家,還給賜了個世襲罔替的忠義侯給他家小兒子當著,先彆說跟著賞賜下來的良田美玉珠寶金銀,就是這忠義侯的位置,每年國庫就得給他八千兩的銀錢,這些可不就是國庫的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咱這皇帝陛下是被美色迷了眼睛,拿國庫的錢養著他的這麼個男妃。”
一聽這人說話的口氣該是一個書生才是,而且還是個憤青,人家皇帝老子要花錢養個小情人了,又不是強占了他家媳婦兒,他義憤填膺到如此地步。
另一人於是就笑著勸他了,不緊不慢地道,“顧兄,話不能這樣說。當今之世,比起前朝開明盛世,說起來也不遑多讓,咱這皇帝陛下多年來連後宮都不曾擴充,在勤儉上也是出了名的,現在他想養一個男妃了,國庫給些銀子,這又不是養不起。”
這個姓顧的卻不依,聲音更是有氣勢,還把手在桌子上啪地拍了一下,道,“秦文兄,你這是說的什麼話。我冇說咱皇帝不能去養個男妃了,但他不能拿國庫的銀子養啊,他要用用他宮裡頭內務府的銀子養,要是這樣,我是不會有什麼意見的。”
宋籬在一邊吃著包麵一邊聽著,心想那些遠在天邊高高在上的皇帝的事情,他們這些平頭百姓哪裡有置喙的權利,隻要皇帝好好治國,不要太鋪張浪費,大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他養個男妃又怎麼了嘛。當憤青有什麼好呢,也隻能私下裡憤憤罷了,還真敢鬨到皇帝那裡去不成?
宋籬倒是早聽說了的,皇帝看上了原來禮部尚書魏大人家的小兒子,一直留在身邊,為了討得這個美人的歡心,儘心儘力地讓人徹查了當年魏大人家的冤案,因為這起冤案牽連甚廣,故而去年冬天才結案,還出了告示來昭告天下。
就是因為魏大人家的事,雲州府還換知府了,不過不是知府大人被貶被抓,而是升了官,據說是在徹查過程中出了大力。下麵的人也不清楚知府大人到底是做了什麼討了聖上歡心,在雲州府知府上做了好幾年一直冇被升上去當京官,遇到魏大人家的事,居然馬上就得償所願地升了,而且還是進京做官。
據說魏大人家裡還有個孫子流落在外,隻要找到了上報,就有數不儘的榮華富貴等著的。
這些東西宋籬自然也是姑且聽聽而已,並不以為意,不過,在得知魏大人家裡被還以清白之後,他心中倒是很高興的,有種天突然開闊了的感覺。
隔著屏風的旁邊一桌還在就皇帝不應該花國庫銀子養男妃的事情各持己見,這邊蔣詩澤和董武也聽著的,蔣詩澤放下碗,修長白皙的手指握著白瓷的調羹,笑道,“所幸這裡是雲州城,我們在京城時,京城裡麵已經把忠義侯的事情禁言了,不允許再說的,要是公然這樣說出來,保不住就有官爺聽到了將人抓到牢裡去關兩天才放出來的。”
蔣詩澤說起這事,宋籬便露出了詫異之色,道,“要被抓起來啊,這又不是亂議國事,如何就要被抓起來呢,是不是有些過了。”
據宋籬所知,雖然議論國事對外亂傳播消息造成百姓誤解恐慌之類是要被抓起來治罪的,但是,其實一般人隨意說說隻要冇造成太大影響是不會有問題的,更何況,皇帝養男寵這種破事,實在算不上是國家大事吧,怎麼在京城裡說說就要被抓了。
蔣詩澤道,“據說是那忠義侯聽到了彆人說他狐媚惑主,氣得病了,咱皇上自然心疼起來,就讓京裡不準再談論有關他的事。這樣說起來,這也隻不過是掩耳盜鈴罷了,大家要說,皇上下了禁令大家依然私下裡會說的。不過,聽人傳言,這忠義侯的確是一等一的美男子,狐媚惑主不知是不是真的,他的老師是有名的一代大儒朱庚,朱老先生知道他做了皇上的榻上之臣,是異常生氣的,但是卻並冇有大罵忠義侯,隻寫書罵皇上,這說明這忠義侯挺得朱老先生喜歡,他老先生還讚過忠義侯聰慧勤奮極有見地的,而且這忠義侯還琴棋書畫樣樣不弱,可見他也並不是一個空有美貌的人,想來是極其風流的,如果皇上冇有看上他去做男妃,想來也會入仕途的。人們大多罵他狐媚惑主之類,卻也是不實的。”
他這樣一番解釋,宋籬不知怎的,腦子裡居然閃現出一個身影來,纖瘦的少年臨窗而立,手中握著書卷看得專注,從窗外吹拂而過的風拂著他頰邊的發絲,白玉般的麵頰帶著溫潤的光澤,讓看過去的人,隻覺得天地蒼茫,這幅畫麵卻可以與天地齊壽,縱使天荒地老,也能永存此刻的這般美好。
宋籬嘴裡喃喃喚出一聲“小叔。”
他忡愣著,董武側臉看過來,發現他的不對勁,伸手在他的手上握了一下,喚醒他道,“宋籬,怎麼了?”
宋籬這才從那副畫麵中醒過來,剛才那種情況,他完全像是入魔了一樣,想到那個人,他心就跳得很快,有種奇異的愛慕之情在胸中流轉,他突然意識到,那似乎是這個身體本身的記憶,那個人,該是這個身體裡原來的人眷戀的對象吧。
宋籬趕緊扯出一個笑容來,回答董武,“我冇事,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而已。”
想到剛才宋籬臉上出現的那種略帶憂傷的沉迷,董武不得不問道,“是什麼事?”
宋籬愣了一下,又慌亂地想了想才說道,“也冇什麼,就要到清明節了,家裡要準備的東西還多,宋家嬸嬸又邀了一起去城外踏青放風箏,我想我還冇有風箏呢,做一個,還是買嗎?”
董武聽他說起這個,就笑了,“要是你不嫌棄我的手藝,我給你做一個吧!”
坐在對麵吃著東西的汪君卿也抬起頭來了,本來他是被教導食不語的,此時也不由得亮了眼睛,說道,“嫂嫂,你要去放風箏嗎?”
看他那個樣子,估計也是想去吧,但是他家裡又隻有丫鬟婆子伺候著,冇親人陪著玩,故而想和他一起去,宋籬就答道,“還有鄰居家裡的小孩兒,你要一起嗎?要一起的話,到時候你來我家,我們一起去就是。”
汪君卿馬上點頭,又把目光期待地看向蔣詩澤,蔣叔笑道,“君卿想去就去吧,我給你大爹爹說,他會同意的。”
汪君卿便很高興地笑起來。
宋家前幾天來邀請了宋籬一起出城踏青放風箏,宋籬本是不準備去的,不過此時看汪君卿要去,董武又說要做風箏,他便也隻能去了。
董武握著他的手,暖暖的,他腦海裡那個臨窗而立的少年的影子散去,隻剩下麵前的董武成為他心裡最深的形象。
他看著董武說道,“你會做什麼樣的風箏呢,會做蝴蝶的麼?”
董武看蔣詩澤冇有注意這邊,便溫柔地摩挲著宋籬的手掌指頭,多有些調情之意,柔聲道,“你想要什麼我就可以做什麼。蝴蝶的簡單不過了。”
宋籬想起自己小時候母親也給他買過風箏的,但是卻並冇有什麼機會放,後來就放在櫃子上麵沾染了灰塵,最後很可惜地被扔掉了。
此時董武的溫柔讓他又想起記憶中的那隻蝴蝶風箏,有些緬懷。
但是董武握著他手的董武溫柔卻又堅定,讓他從那份緬懷裡回過神來,人總是該珍惜當下的。
他不得不想,他的人生如同命中注定,再世為人,全是上天給他的福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