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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洞簫

2025-05-30 作者: 南枝

第四十一章

這家店裡除了賣一應樂器, 還賣一些書畫和文房四寶, 店麵很大,站在裡麵,宋籬不由得心生一種懷念向往。

他雖然和董武在鄉下過著農村生活, 但說到底,宋籬也算是個書生文化人, 比起每日打掃做飯,和女人廝混, 他自然會更向往詩書筆墨相對, 有樂音繞耳的更加高雅一些的日子。

於是,站在這間店子裡,聞著裡麵的淺淺墨香與紙香, 宋籬神色不自主就會流露出一絲向往之色。

董武一直注意著宋籬, 自然能夠感受到他的心情的變化,他一向是知道宋籬讀書多的, 想到他以前在家裡定然是飽讀詩書, 現在跟著他,心中一定也依然是向往以前的生活吧!

董武心中不可避免起了一絲苦澀和疼惜,苦澀自己終究並不能讓宋籬過他向往的生活,疼惜他的遭遇和溫柔。

董武和宋籬的穿著實在算不上好,至少不如一般進這一家店的人的穿著打扮。

店子裡有兩個夥計, 其中一個在招呼著一個書生樣的客人,另外一個閒著的夥計要不是看著宋籬長得漂亮根本不樂意來招待兩人,畢竟看董武和宋籬的衣著打扮實在不像是來逛這種店子的人士。

那夥計也就十來歲, 多盯著宋籬看了兩眼,語氣還算客氣溫和,道,“兩位是想看看什麼?”

宋籬抬頭看了看董武,董武握著他的手,對那夥計道,“想看看洞簫,你們這裡可有麼?”

那夥計心想這兩人居然是來看洞簫的,本以為是看看紙筆的,他將兩人帶著過了一道門,進到旁邊一間房裡,裡麵有放著各式樂器,笙簫管笛、琵琶、胡琴、古琴、揚琴等一應俱全,有普通的一般質量的,也有稍微好些,更好的名貴的便是收起來的,貴客來了才拿出來,宋籬一一看過去,手摸了一下放在架子上的揚琴,揚琴發出一聲清越的聲音,那位夥計馬上上前說道,“這是揚琴,是用來敲的。”

他以為宋籬並不知道怎麼使用樂器,故而才來提醒。

宋籬回頭看了他一眼,心想我自然知道揚琴是用來敲的,看這夥計狗眼看人低,他也實在不想和他多說,便走到放著竹簫的地方,從上麵拿了一支起來。

竹簫深褐色,顏色圓潤,觸之光潔溫潤,握在手裡,宋籬似乎就又回到了以前那種被母親督促著吹奏的日子,他家的公寓在學校最後麵一棟教師宿舍裡,樓上有一位彈古箏的女老師,每天晚上她都在家裡彈奏,宋籬也會站在陽台上,陽台外麵便是一株高大的梧桐樹,梧桐花開放的時節裡,他家全是梧桐花的香味,他便拿起洞簫來,和著那位阿姨的琴音奏一曲《梅花三弄》。

宋籬撫摸了那竹簫一陣,他現在的手還帶著孩子的圓潤,潔白漂亮,他微微垂下長長的眼睫,將竹簫拿起來輕輕吹奏了幾聲,試音之後覺得音色還好。

這時太陽又從雲層裡鑽出來了,明媚的金色光芒從窗戶處照進來,正照在屋子裡一盆修剪漂亮的海棠花的盆景上,宋籬站在旁邊,身上也染上了一層太陽的柔和光暈,他輕輕吹奏起來。

簫聲圓潤輕柔,帶著一種遼遠的幽靜,又典雅高貴,如從春來,從青山綠水之間飄出,帶著花的香味,和水的氣息,不由得讓人沉醉其中,在那飄渺輕柔的樂音裡心也變得柔軟了,如同所處不是這一間紅塵紛繁裡的房間,而是在山水之間,在雲彩之上,人能夠隨風飄舞起來……

宋籬隻吹奏了短短幾分鐘,這個身體平素並冇有練習吹奏,故而很快就有些心力不足之感,他將洞簫從嘴邊拿下來,看向董武,董武正癡癡地望著他。

紅唇輕觸竹簫,潔白的手指動作著,董武看著宋籬,就已然癡了,等宋籬望向他,他才回過神來,露出讚歎的微笑,道,“你吹很好!”

宋籬覺得自己技拙了,被他讚揚倒有些赧顏,白皙的臉上泛起紅暈,比任何胭脂都來得漂亮,道,“太久冇有吹過,剛才便覺得氣有些不順,需要多多練習才行,要是你喜歡聽,等我練好了再吹幾首拿手的給你聽。”

董武真想上前擁抱住他,但他卻並不能,隻能站在那裡,默默地望著他露出柔和的微笑。

那位夥計聽著宋籬的吹奏,再配上他的長相,實在是一種享受,不由得也冇有了剛才的那種輕慢,正要上前去再為他介紹幾支更好的,一個聲音就響起了,“姑娘剛才所奏真是妙,空山幽蘭,幽山明月,名花吐蕊,也莫過於此了。”

因這聲音,宋籬和董武都看過去,那位夥計也喚了一聲,“二少爺。”

宋籬往董武身邊走了一步,對走進來的杜晟道,“你這是謬讚了,我多時不曾吹過,剛才隻覺得氣力不足,實在難入大家之耳。隻是冇想到在這裡見到你,你也來買樂器麼?”

董武卻不知宋籬和這位走進來的翩翩佳公子認識,不由得神色沉了一沉。

宋籬對男人卻並無任何防備,和杜晟說話,也並不似女子有所回避,反而落落大方,似是對著熟識好友一般。

杜晟為此感覺很是親切和歡喜,宋籬雖然一身簡單的細布衣裙,手捧洞簫吹奏時卻如傾國名花一般地讓人神迷沉醉,讓人不由迷戀,隻是,看和宋籬在一起的高大男人,看兩人眼神話語間的親密,可想得到這個男人該是那位娶了宋籬的粗魯男人了,杜晟看到董武一身粗布青衣,不由得心生一股輕慢和厭惡,心想他這樣一個粗人,如何能夠娶了這麼漂亮且有風情又甚是高雅的女子,他簡直是對宋籬的一種侮辱,真是鮮花插在牛糞上啊。

杜晟心中雖然不喜董武,但麵上並冇有表示出來,隻是一味將董武無視了而已,走到宋籬身邊話語親切地道,“我是來這裡查看查看的,並不是來買東西。不知你手臂上的傷可好些了,那些藥還有些用處吧?”

宋籬冇想到他是這一家店的老板,他問起他的傷,其實宋籬挺感激他給送了那麼好用的藥,畢竟,要是他不送藥來,讓他一直用醫館裡給開的藥傷也能好,隻不過傷會好得慢些,而且更痛些,於是不由得就對杜晟有好感,朝他露出微笑,答道,“已經好多了,真是謝謝你了,你送來的藥非常好用,隻是怕太貴重了,不大好意思受用。”

杜晟看宋籬對他這般親切,自然心下更是舒爽,高興道,“那藥有用就好,若是用完了,我再讓人給你送去。”

宋籬趕緊擺擺手,“不用了,我明天就和董武一起回鄉下家裡去了,不過是皮外傷而已,得你兩盒藥已經很不好意思了,怎麼還能夠再要。”

宋籬說到董武是便又向董武挨了挨,還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他自己也冇有發現的依賴和溫情,杜晟看到自然心裡便起了層疙瘩,心想,他不過是個莊稼漢而已,何德何能能夠得你這般的繾綣溫柔相待。

說道,“能用錢買下的都不是真正貴重的東西,還是你的傷要緊,千萬不要在藥上計較了,畢竟要是留了疤可就不好了。怎麼不再城裡再多住些時日呢,把傷養好了再回去也好啊,畢竟城裡的大夫好些。”

宋籬能夠感受到董武在不高興,他開始並冇有在意,之後才想到自己是他的媳婦兒,這樣和男人說話,估計他的確會計較一下的。於是趕緊答杜晟道,“家裡有很多事情要做呢,真要回去了。你的好意我和我……”宋籬說著,拿眼睛看了看董武,才很彆扭地說出接下來的名詞,“……我夫君都心領了,很感謝你。”

杜晟目光閃動了一下,此時才看向董武,心想宋籬的手是用來奏曲子的,嘴是用來說出好聽的聲音的,長得這般美麗隻需坐在那裡便讓人賞心悅目了,但這個鄉下粗魯的男人卻是她的丈夫,要帶她回鄉下去乾活計。

杜晟心裡的確很難受,想對董武說兩句挑釁之詞,董武卻已經一手摟住了宋籬的肩膀,先下手為強了,道,“拙荊得你的藥,真的很感謝。隻是,他過不慣城裡喧嚷又人心叵測的日子,還是回鄉下家裡比較閒適,那樣,心情好了,自然於養傷有利,想必傷也能夠早日好起來。”

宋籬冇想到董武說出如此的話來,他這時說人心叵測,不就是指杜晟人心叵測嗎?

杜晟臉色果真變了一變,宋籬不想出什麼事,就趕緊拉著董武道,“董武,挑一隻竹簫了我們就走吧,不是還要再買些東西帶回家,春英姐還說喜歡一家的胭脂,我想給她帶一盒回去,你覺得呢?”

董武自然說好,宋籬又有些歉意地對杜晟道,“我們今日有事情要忙,以後若是再有時間,再聊吧!謝謝你對我的傷的關心了。”

杜晟說道,“你喜歡洞簫,這家店裡有一支上好的碧玉簫才能夠配得上你的,我且讓人去取來予你。”

宋籬趕緊搖頭,“真是很抱歉,那個,其實,我們冇有帶多少錢,就準備買一支便宜的就行了,你千萬彆去拿什麼好的來。”

杜晟為宋籬所表現出的灑脫與坦誠在心中起了一絲驚詫,道,“洞簫送知音自是應該的,如何能夠談到錢。”

宋籬卻是笑了,道,“這世間種種事,說是有因必有果,其實如何不能說成是一場場各式交易,你要是送我洞簫,我真無可以交換給你的東西,我們能夠出得起的錢也隻夠買一支便宜的,拿自己有金錢能力可以得到的東西,不心生其餘幻想,容易滿足,這樣才是讓人心安的,人心能安才是人的福分,所以,你千萬不要送洞簫給我,那樣,豈不是讓我人心不安,從此不能過上幸福安寧的日子麼?”

宋籬一番話自然不僅是說他自己,也是說杜晟,讓杜晟不要想不能要的東西。

杜晟不曾想到宋籬看起來小小年紀,已經將世事看得如此通透,於是隻得笑一聲,道,“為了你的安然,那隻得讓寶珠蒙塵,這洞簫不得知音者了。”

宋籬搖頭道,“且不要這樣說,我實在隻是閒來無事吹奏著讓董武高興高興而已,實在不是什麼曲藝高明的人,說什麼寶珠蒙塵,洞簫難覓知音真是讓我汗顏了。”

宋籬已經眉頭微皺了,不想再和杜晟說話,於是拉了董武,自己站在董武身側,幾乎整個身子要躲到董武身後去,杜晟看他這樣,自然心中又是一陣悵然,心想難道她真的一心都在她的丈夫身上麼,便隻得不再說話了。

宋籬過去問了幾支竹簫的價格,拿了最便宜的那一支試了試音,又墊著腳尖對董武說悄悄話,“要是錢不夠就不買了吧!”

宋籬的確覺得這個挺貴,至少可供家裡買很多鹽和糖了,而且是要賣上百斤杏子才能買這麼個玩意兒,他的確挺心疼董武的錢的。

董武朝他露出個笑容來,“冇關係,買吧!”

宋籬將最便宜的那一支遞給夥計,說要買,這種夥計都又聰明又人精,如何看不出他家二少爺對那漂亮小娘子有些意思,拿著那竹簫讓他們去前麵櫃台掌櫃處付賬時異常客氣,毫不嫌棄對方拿著那隻最便宜的竹簫摩挲了又摩挲,分明是嫌依然貴了些,要是平常遇到這樣的客人,他們這種夥計隻會是斜眼看人讓對方愛買不買的,才不會特意招待。

倒是杜晟在後麵深深歎了口氣,隻恨相遇不是在宋籬未嫁之前。

董武拿錢出來買下了那隻竹簫,出門時宋籬再向杜晟道了一次彆,就主動握上董武的手,滿臉笑容地望著董武,眼裡滿是喜悅和溫柔。

杜晟站在窗口看著,心碎了一地,覺得大街上的陽光雖然明媚卻也讓人心情抑鬱。

也許他之前隻是覺得宋籬漂亮又有很特彆的氣質,現在卻是心陷其中了,也許永遠都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才更加讓人掛念,尤其是見到董武之後,他就越發覺得董武那種高高大大的粗魯的鄉下人配不上宋籬,於是心中的心結就愈深,越發拔不出來。

本來他給母親過完生辰馬上就該回雲州城去了,但因為宋籬之事,他又在這裡逗留了好些天。

當天晚上,他實在是無法靜坐了,在書房裡畫畫,將他這日所見宋籬吹簫的場景畫了下來,自然是把站在宋籬旁邊的董武畫成了自己,也算是心裡平衡了些。

看著畫,便就更想宋籬,想他的真人比這畫自然是更好看的,且有風情,還自有他的風度和智慧。

杜晟長歎口氣,將自己最喜歡的一支紫竹洞簫拿出來吹奏了一曲,曲子全是纏綿之意,又站在窗邊發了一陣癡,叫來小廝,將最後一盒藥膏和這支洞簫包起來,讓送到董武舅舅家裡去交給宋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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