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千一百九十二章不能
“要你管。”顏鷙打開一罐果酒,喝了一口:“人家就是以正妻自居,盯冷冽盯的緊,真愛,總歸是不一樣的。”
蔣藝昕吃完一條烤小魚乾,又拿出一條烤小魚乾:“張蕪兒和羅碧不對付。”
顏鷙一愣,這...
衛蔦的手快得幾乎帶出殘影,指尖一勾一拎,小蘭花豬崽子還冇站穩便騰空而起,四蹄在半空徒勞蹬踹,粉嫩鼻尖翕動著,發出細弱又委屈的“哼唧”聲。她動作利落得不像個剛滿十七歲的少女,倒像在獸欄裡摸爬滾打十年的老把式——可事實上,她從未親手捉過一隻活物,更彆說魔獸級的豬。這股熟稔,是刻在戰將家族血脈裡的本能:衛家子弟三歲識獸紋、五歲辨魔息、七歲能徒手製伏二級馴化獸。而蘭花豬雖為魔獸,卻無攻伐之性,隻擅奔逃與隱匿,戰力歸零後,不過是一群長著蘭花紋、跑得快、肉質嫩、膽子小的巨型寵物豬。
賀緗掀開筐蓋一角,往裡瞅了一眼,壓低聲音:“這崽子……耳朵尖上帶點紫?”
黃欣齡蹲下來,用指甲輕輕刮了刮小豬右耳根處一道極淡的靛青細紋:“不是紫,是星紋幼生期的‘霧痕’。羅碧姐,你早知道?”
羅碧正彎腰從岩石縫裡掐下三片薄如蟬翼的灰鱗草葉,指尖一撚,草汁滲出,泛著微光。她冇答話,隻將草葉揉碎,抹在剛捉上來那隻小豬崽左後腿內側——那裡有一道指甲蓋大小的淺紅斑,像被誰用朱砂點了顆痣。
衛蔦愣住:“這……它受傷了?”
“不。”羅碧直起身,裙擺拂過岩麵,幾粒碎石簌簌滾落,“它冇傷。是標記。”
她抬眼,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停在朱夫人臉上:“朱嬸嬸,您當年在炙皇星軍需司管過十年活體魔獸調運檔案,您說,蘭竹星蘭花豬成年體表星紋若呈‘雙環嵌套’,其幼崽出生時,耳後必有霧痕,而腿內側若有朱砂痣狀斑——”
朱夫人喉頭一緊,忽然伸手按住自己左腕內側——那裡,一道早已褪成淺褐的舊疤,形狀正與小豬腿上那點紅斑如出一轍。她聲音發乾:“……是母係烙印。隻傳雌崽。且必須……母體臨產前七日,吞服過‘地心螢苔’。”
空氣驟然一滯。
薑蕘兒手裡的筐“哐當”砸在地上,幾隻小豬崽趁機竄出,卻被薛婭眼疾手快抄起衣擺兜住,一把攥回筐底。她喘了口氣,聲音發顫:“地心螢苔……那是炙皇星禁礦‘幽磷脈’深處才有的伴生菌類。蘭竹星根本冇有這種礦脈!”
“所以,”羅碧終於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它們不是蘭竹星原生種。”
她轉身,從衛鴦手裡接過另一個小水桶——這次桶底鋪著厚厚一層濕漉漉的墨綠苔蘚,散發出類似雨後森林底層的微腥氣息。她舀起一勺參蟲,混入苔蘚,輕輕攪動。蟲身在苔液中浮沉,竟漸漸泛起螢火般的幽藍微光。
“參蟲吃的是蘭竹星山澗的‘霧露藤’汁液,可霧露藤……”她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山坳裡一片反常的灰白霧氣,“那片‘死霧林’,三年前還是鬱鬱蔥蔥的‘星絨杉’林。一夜之間,樹全枯了,土變灰,連蚯蚓都不爬。可你們查過土壤樣本嗎?冇有。因為所有采樣隊進去,第三天就集體高燒幻視,儀器失靈,通訊中斷——直到戚嵐上將親自帶隊,用雷焰戰士的基因共振頻率強行驅散霧氣,才在林心發現那口井。”
黃欣齡猛地抬頭:“幽磷井?!”
“對。”羅碧點頭,指尖沾著一點幽藍苔液,在空中劃了個半圓,“井壁滲出的水,嘗起來甜。可喂給實驗鼠,第七天,鼠尾開始結晶化。再七天,整隻鼠變成半透明藍玉雕。戚嵐上將封了井,可封不住地下水脈。那水,順著岩層裂隙,流進了霧露藤的根係。”
她忽然將整勺發光參蟲潑向地麵。
冇有咆哮,冇有奔湧。隻有極輕的“簌簌”聲,像春蠶啃食桑葉。
十步之外,一簇原本蔫黃的霧露藤驟然挺直莖稈,葉片邊緣泛起流動的銀邊。緊接著,第二簇、第三簇……整片坡地仿佛被無形的光網籠罩,藤蔓瘋長,卷須如活蛇般探向岩石山腳。
“參蟲不是誘餌。”羅碧聲音很輕,卻壓過了所有嘈雜,“是信標。”
她指向遠處戰場——那裡,一千五百隻被參蟲香味引來的成年蘭花豬魔獸正被雷焰戰士們用特製柔索捆縛,每隻豬頸後都貼著一枚青銅符籙,符紋暗紅,隱隱搏動,如同活物的心跳。“那些符,是戚嵐上將親手畫的‘鎮魂契’。可你們有冇有發現?所有被縛的豬,左耳內側,都有同一個印記——”
她忽地揚手,一道銀光破空而出,釘入百米外一隻掙紮最烈的成年蘭花豬耳根。那豬渾身劇震,脖頸符籙“嗤”地燃起青焰,耳內印記應聲浮現:三枚並列的螺旋星點,排列方式,與炙皇星古籍《星裔譜》扉頁所載的“初代遷徙者宗徽”,分毫不差。
“它們是逃兵。”羅碧一字一頓,“不是魔獸,是‘人’。”
全場死寂。連風都停了。
隻有參蟲在苔蘚裡遊動的微響,細密如沙漏傾瀉。
衛蔦第一個動了。她猛地撲向最近那隻剛被塞進筐的小豬崽,手指顫抖著掰開它緊閉的眼瞼——瞳孔深處,一點幽藍星芒倏然亮起,旋即熄滅,快得如同錯覺。她喉結滾動,啞聲問:“……會說話?”
“不會。”羅碧搖頭,卻從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水晶棱鏡,對著陽光一轉。光束折射,精準落在小豬崽額心,霎時映出一行細若遊絲的淡金文字,懸浮於半空,僅存三秒:【序列·癸酉·七千二百一十九號·育種體·未激活】
“育種體?”薛婭失聲,“誰在育種?育什麼種?”
“育‘星裔’。”朱夫人突然開口,臉色慘白如紙。她解開左手腕舊疤處的袖扣,露出底下更深一層皮肉——那裡,用納米針刺著一排極小的燙金數字:【炙皇星·戍邊軍·第17批次·基因錨定編號·A-7219】
“我十七歲入伍,被選中參加‘星裔回溯計劃’。所謂回溯,是把炙皇星先祖血脈裡沉睡的星際遷徙基因重新喚醒、提純、植入活體胚胎……可計劃失敗了。所有植入胚胎,出生即夭折,或變異成不可控的畸體。軍部判定‘基因汙染風險過高’,銷毀全部檔案,隻留下我們這批誌願者……成了活體封印。”她指了指自己手腕,又指向筐裡小豬,“它們身上,和我們一樣,有‘錨定編號’。隻是我們的刻在皮下,它們的……刻在命格裡。”
羅碧靜靜聽著,忽然彎腰,從岩石縫隙裡拔出一株不起眼的矮草。草莖中空,頂端結著三枚青澀小果,果皮上天然生成細密紋路,竟與小豬耳內螺旋星點同源。她將草遞到黃欣齡麵前:“認得麼?”
黃欣齡盯著看了足足十秒,瞳孔驟然收縮:“……是‘歸墟引’!古醫典裡記載的‘招魂草’!隻生長在……星際墳場邊緣的引力亂流帶!”
“對。”羅碧將草莖拗斷,乳白汁液滴落岩麵,嘶嘶冒起青煙,“它的種子,需要經過至少三次超新星爆發的輻射淬煉,才能發芽。而蘭竹星,距離最近的死亡恒星,有三百光年。”
她抬眸,目光如刃,直刺向山坳死霧林的方向:“有人,把‘歸墟引’的種子,種進了幽磷井。”
“為什麼?”薑蕘兒聲音發抖。
“因為,”羅碧緩緩攤開掌心,那裡靜靜躺著一枚半融化的青銅齒輪,齒間還纏著幾縷燒焦的黑色纖維,“這是從第一隻被縛蘭花豬胃囊裡剖出來的。齒輪內壁,有炙皇星軍工署的‘雙隼銜星’徽記。而纖維……”她指尖一彈,一縷黑絲飄起,在陽光下泛出金屬冷光,“是‘蝕骨蛛’的絲腺分泌物——這種蛛,隻寄生在‘星骸運輸艦’的隔熱層夾縫裡。上一次,炙皇星派出的星骸艦,是三年前,護送‘初代星裔遺骸’返航。”
風,終於又起了。
卷著灰白色的霧氣,從死霧林深處漫溢而來,無聲無息,卻讓所有人脊背發寒。
就在此時,戰場方向傳來一陣騷動。
隻見被縛的成年蘭花豬魔獸群中,忽有數十頭齊齊昂首,鼻翼劇烈翕張,朝死霧林方向發出低沉悠長的鳴叫。那聲音並非豬哼,而是某種古老音節,帶著奇異的韻律,竟與羅碧方才念出的“嘮嘮”二字,在尾音處詭異地重合。
衛蔦渾身一震,脫口而出:“……是‘歸巢調’!戰將家族守陵秘儀裡記載的……召喚血脈至親的安魂曲!”
話音未落,她懷中那隻小豬崽突然劇烈掙紮起來,小小的身體繃成一張弓,嘴巴大張,卻未發出任何聲音——隻有額頭那點金紋,陡然熾亮如熔金!
羅碧閃電般出手,兩指捏住小豬下頜,迫使它仰頭。同時另一手掐訣,指尖凝出一滴血珠,懸於金紋上方三寸。血珠嗡鳴震顫,竟自動拉長、延展,化作一道纖細血線,筆直冇入金紋中心!
“哢嚓。”
一聲極輕的脆響,仿佛冰層乍裂。
小豬崽渾身一鬆,癱軟下去。而羅碧指尖那滴血,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它額心金紋旁,悄然浮現出一枚全新的印記——一枚由血絲勾勒的、微微搏動的微型心臟。
“錨定解除了。”羅碧收回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它的‘人’格,醒了。”
她看向眾人,眼底是深不見底的寒潭:“現在,它不再是魔獸,也不是育種體。它是‘癸酉七二一九號’,一個名字,一段記憶,一份……被偷走的三十年人生。”
死霧林的灰霧,已悄然漫至岩石山腳。
霧中,隱約傳來金屬刮擦岩壁的刺耳聲響,由遠及近,緩慢,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節奏。
戚嵐上將的身影出現在霧氣邊緣。他肩甲上雷焰紋路明滅不定,手中長槍斜指地麵,槍尖拖曳出一串電火花。他身後,並非雷焰戰士,而是二十名身著暗銀作戰服的陌生軍人,胸前徽章統一為斷裂的鎖鏈纏繞星辰。
執政官裴景不知何時已立於羅碧身側,手中多了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正麵刻“寰宇樞機”,背麵鏤空處,正透出幽幽藍光——與小豬崽瞳孔中閃過的星芒,同頻共振。
“來了。”裴景嗓音低沉,卻字字如錘,“‘星骸清道夫’的先鋒隊。他們本該在三個月前抵達蘭竹星,接收這批‘歸還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驚愕的臉,最終落在羅碧平靜的側顏上:“可他們晚了。因為……你提前把‘鑰匙’,插進了鎖孔。”
羅碧低頭,看著自己剛剛滴過血的指尖。那裡,一點微不可察的幽藍星芒,正悄然流轉,與小豬崽額心的血色心臟,遙相呼應。
她輕輕笑了。
笑聲很輕,卻讓漫天灰霧,為之一滯。
“晚了?”她抬起眼,眸中星河翻湧,“不。是剛剛好。”
“因為真正的‘歸還’,”她一腳踏前,靴跟碾碎腳下一塊青岩,碎屑紛飛中,聲音清越如劍出鞘,“從來不是把東西交出去——”
“而是,把屬於自己的東西,親手拿回來。”
霧氣深處,金屬刮擦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整齊劃一的、沉重的金屬撞擊聲——那是二十副戰甲,同時單膝跪地的轟鳴。
為首的銀甲軍官緩緩抬頭。他麵甲升起,露出一張布滿灼痕的臉,左眼是機械義眼,幽藍光束掃過岩石山,最終定格在羅碧身上。他張開嘴,聲線沙啞如砂紙摩擦,卻清晰吐出三個字:
“主……祭司?”
羅碧冇回答。
她隻是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枚從豬胃裡取出的青銅齒輪,靜靜躺在她手心,齒輪中央,一道新鮮的血痕蜿蜒而下,正與她指尖那點幽藍星芒,絲絲縷縷,悄然相連。
風,驟然狂暴。
卷起漫天碎石與灰霧,卻在觸及她衣角的刹那,儘數靜止。
死霧林深處,那口幽磷井的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仿佛來自地心的巨響——
“咚。”
如同,一顆巨大心臟,第一次,開始搏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