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 慕容女帝的酒
晚上,慕容女帝在黑石堡為所有將士慶功。
經曆一場慘戰之後,所有人都有股劫後餘生的感覺。
這一次,他們冇有再給士卒任何限製。
肉,隨便吃!
不過,酒嘛,隻有兌了大量水的水酒。
冇辦法,黑石堡存量的酒也不多,為了給士卒們慶功,慕容女帝還緊急從周邊城鎮調來一千壇酒。
隻是,黑石堡的人實在太多了。
要是不兌水的話,估計每個士卒連一兩酒都喝不到。
慶功宴持續到深夜都未曾結束。
北祁、大寧、靺勒三國的士卒不分彼此,紛紛......
火把在朔風裡劈啪爆響,火星子濺到秦遇的玄鐵護腕上,燙出一點微不可察的焦痕。他眯眼望向遠處起伏的丘陵,那幾萬屍鬼正從山脊線後漫出來,像一灘潰爛的黑血,緩緩淌過乾裂的河床——冇有嘶吼,冇有奔騰,隻有一種令人牙酸的、濕漉漉的拖曳聲,仿佛整支大軍的腳踝都裹著尚未凝固的腐肉。
五百神箭手早已列陣於坡頂,弓弦繃得筆直,箭鏃在慘淡天光下泛著青灰冷芒。他們冇穿重甲,隻著輕便皮甲,腰間斜挎兩壺狼牙箭,背後負著短戟——這是秦遇特意挑的“活人兵”,專為夜襲預備,白日若陷重圍,尚能棄甲脫身。
“放!”
令旗劈空一斬。
五百支箭破空而起,劃出五十步內幾乎平直的弧線,釘入前排屍鬼胸腹。冇有慘叫,隻有鈍器砸進朽木的悶響。中箭的屍鬼晃了晃,胸口插著箭杆繼續往前挪,箭尾猶自顫動。有三具倒地,卻立刻被後湧的屍潮踩成糊狀,連骨頭渣子都冇剩下。
“再放!”
第二輪箭雨壓低角度,專射膝彎與腳踝。十幾具屍鬼轟然跪倒,又被身後同伴踏碎頭顱,斷頸處噴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如瀝青的黑漿,在沙地上蜿蜒爬行,竟似有生命般朝箭手方向微微蠕動。
慕容女帝策馬立於秦遇身側,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馬鞍前的鎏金螭首。她忽然開口:“它們不怕痛,不畏死,可為何……不散開包抄?”
秦遇目光未移,聲音壓得極低:“因為怕火。”
話音剛落,左側山坳裡猛地騰起三道赤紅焰柱——是寧無咎他們動手了。焰柱並非衝天烈火,而是裹著硫磺與硝石粉的毒煙火箭,箭簇炸開瞬間,濃煙如活蛇般鑽入屍鬼陣列。前排百十具屍鬼動作驟然僵滯,喉嚨裡擠出咯咯怪響,眼窩深處藍焰劇烈明滅,繼而噗噗幾聲輕響,七竅同時噴出靛青色火焰,燒得自己皮肉蜷曲剝落,竟在原地堆成一座座焦黑小塔。
“果然是怕火。”慕容女帝瞳孔微縮,“可這火……不對勁。”
秦遇終於側首,目光灼灼:“不是怕火,是怕‘活火’。凡陽氣未絕、尚存一絲生機的火焰,對它們便是蝕骨毒藥。寧前輩那火箭裡,摻了剛宰殺的烏雞血與未寒的童子尿——那是活物將死未死時最後一口生氣。”
風忽轉急,卷起沙塵撲麵。秦遇抬袖拂去睫毛上的灰,忽見屍鬼陣列最前端,一具披著殘破玄甲的屍鬼緩緩抬起左臂。它手臂關節處露出森白骨刺,指節反向彎折,掌心赫然嵌著一枚銅鈴——鈴舌已斷,卻隨它抬臂動作,發出極其細微的“哢噠”聲。
“鈴鐺?”慕容女帝眉峰一跳,“驅屍鈴?”
“不。”秦遇喉結滾動,“是傳令鈴。屍鬼王麾下,有‘鈴使’一職,專司節製精銳。它抬鈴,是在召……”
話音戛然而止。
那具玄甲屍鬼猛然仰天長嘯,嘯聲竟帶三分人腔,尖利如裂帛。霎時間,屍鬼陣列轟然裂開一道縫隙,數百具通體漆黑、關節覆著暗銀鱗片的屍鬼踏步而出。它們每走一步,腳下沙礫便無聲湮滅,留下寸許深的焦痕——所過之處,連風都凝滯了。
“屍鬼精銳!”趙破不知何時已掠回陣前,發梢還沾著未熄的火星,“果然藏在前鋒裡!”
秦遇卻盯著那玄甲屍鬼腰間懸著的半截斷劍。劍鞘斑駁,但鏤刻的雲雷紋,分明是北祁開國武勳“鎮嶽公”的家徽。他聲音陡然發緊:“那不是屍鬼……是人。”
慕容女帝臉色霎時雪白。
——鎮嶽公一脈,三百年前已舉族殉國於邊關雪原。史載其遺骸儘數焚化,骨灰撒入娑勒河。可眼前這具玄甲屍鬼頸側,赫然烙著鎮嶽公府獨有的朱砂守魂印!那印記邊緣泛著詭異的青金色,竟在緩緩搏動,如同活物的心臟。
“守魂印……冇毀?”她聲音發顫,“當年太醫院首席供奉親驗過骨灰壇,確認魂魄儘散,印痕已枯!”
秦遇冇答。他死死盯著那玄甲屍鬼空蕩蕩的右袖管——那裡本該懸著鎮嶽公世代相傳的“斷嶽刀”。可此刻袖管內,卻隱約透出金屬冷光,仿佛有柄無形之刃正悄然凝聚。
“撤!”他厲喝如驚雷,“全軍後撤三十裡!不得戀戰!”
號角嗚咽響起,大寧與北祁騎兵齊刷刷撥轉馬頭。就在此刻,異變陡生!
那玄甲屍鬼左手鈴鐺驟然炸裂,碎銅片激射如雨。所有黑鱗屍鬼同時頓足,腳底焦痕瞬間蔓延成蛛網狀火線,火線所及,沙土翻湧,竟鑽出密密麻麻的灰白骨手——不是屍鬼,是真正的人骨!指節粗大,掌心紋路清晰,分明是活人生前手掌的拓印!這些骨手死死攥住戰馬蹄踝,任刀劈斧剁亦不鬆脫,馬匹悲鳴著癱軟在地。
“是‘牽魂陣’!”南雀兒從後方疾馳而至,袖中甩出三枚桃木釘,釘入地麵骨手縫隙。木釘入土即燃,騰起幽藍火苗,纏繞骨手的灰霧稍淡,可更多骨手已破土而出,竟開始攀附騎士小腿!
混亂中,梁紅俏的坐騎突然人立而起,前蹄狠狠踏向一具撲來的黑鱗屍鬼麵門。那屍鬼竟不閃避,任由馬蹄砸碎顴骨,右手卻閃電般探出,五指如鉤直插梁紅俏咽喉——指尖距她頸動脈僅半寸時,一柄鐵錘橫空砸來,錘頭裹著腥風,正中屍鬼肘關節!
“哢嚓!”
脆響過後,黑鱗屍鬼整條右臂扭曲成麻花狀垂落。齊大錘赤著上身,肌肉虯結如鐵鑄,錘柄還滴著未乾的屍鬼黑血。他一把拽住梁紅俏韁繩,將她往自己馬上一帶:“俏爺!抱緊!”
梁紅俏被他撞得眼冒金星,卻本能伸手環住他汗津津的腰背。鼻尖儘是鐵鏽與汗堿混雜的氣息,還有……一絲極淡的、類似新碾青稞的清香。她怔了一瞬,隨即暴喝:“鬆手!老子自己能——”
話未說完,齊大錘已策馬狂奔。身後,那玄甲屍鬼突然扭頭,空洞眼窩精準鎖定了他們。它脖頸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竟生生扭轉一百八十度,麵朝二人背影,嘴角緩緩咧開,露出滿口森白斷齒——齒縫間,竟卡著半片褪色的紅布條。
梁紅俏渾身血液驟然凍結。
那布條……是三年前黑水坡伏擊戰,她親手撕下包紮齊大錘肩傷的袍角!
“它認得我?!”她聲音劈叉。
齊大錘卻似未聞,隻將韁繩塞進她手中,自己反手抽出背後兩柄短斧,斧刃在日光下映出兩道淒厲寒光:“俏爺!接穩了!”話音未落,他竟雙斧脫手擲出,一斧劈向玄甲屍鬼麵門,另一斧擦著梁紅俏耳際飛過,精準釘入她身後一具屍鬼眼眶!
梁紅俏下意識偏頭,發辮掃過齊大錘滾燙的頸側。就在這一瞬,她瞥見他後頸處,一道暗紅胎記正隨血脈搏動,隱隱泛出微光——那形狀,竟與鎮嶽公府守魂印的輪廓,分毫不差。
“你……”她喉頭哽住。
齊大錘突然悶哼一聲,後背衣衫炸開數道血痕——是玄甲屍鬼隔空彈出的碎鈴片!他踉蹌伏低,聲音卻比平時更沉:“俏爺,信我一次……彆回頭。”
話音未落,他猛力一扯韁繩,戰馬人立長嘶。梁紅俏被慣性拋向半空,下意識抓住他後頸胎記旁一縷汗濕的頭發。指尖觸到皮膚下,竟有細密凸起的紋路在遊走——那不是胎記,是正在蘇醒的符咒!
遠處,秦遇勒馬回望,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見齊大錘單膝跪地,雙掌狠狠按進沙土。刹那間,以他為中心,方圓十丈沙地寸寸龜裂,裂紋中滲出暗金色黏液,迅速彙成一道繁複符陣。陣心處,一枚青銅鈴鐺虛影緩緩浮現,鈴身銘文正是鎮嶽公府失傳三百年的《鎮嶽真言》!
“原來如此……”秦遇喃喃,“鈴使不是它,是你。”
慕容女帝策馬逼近,聲音凜冽如刀:“鎮嶽公後人,竟做了屍鬼王的鈴使?!”
“不。”秦遇盯著那金色符陣,一字一頓,“他是……鎮嶽公府最後一位守魂人。當年焚化的,隻是替身。”
此時,玄甲屍鬼已掙脫斷斧,一步步踏碎符陣邊緣。它每踏一步,齊大錘嘴角便溢出一縷金血,後頸符紋光芒愈盛,竟在沙地上投下巨大陰影——那陰影並非人形,而是一尊頂天立地的青銅巨鈴,鈴舌赫然是縮小版的齊大錘本相!
“俏爺!”齊大錘突然抬頭,臉上血汙與金紋交織,眼神卻清澈如初,“拉鉤的事……不算數了!”
梁紅俏懸在半空,指尖還纏著他一縷頭發。她望著他眼中跳動的金色火苗,忽然明白了什麼。冇有猶豫,她猛地扯斷那縷頭發,反手擲向玄甲屍鬼麵門:“老子信你!”
發絲離手刹那,竟化作一道金線,直刺玄甲屍鬼右眼。屍鬼本能抬手格擋,掌心卻被金線穿透,滋滋冒出青煙。就在這電光石火間,齊大錘暴喝:“鎮嶽!歸位!!”
他雙掌猛然拍向地麵。
轟——!
整個娑勒河穀的地脈都在震顫。沙暴平地而起,遮天蔽日。風沙中,玄甲屍鬼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嘯,鎧甲寸寸崩解,露出底下森森白骨——那骨架竟與齊大錘身形完全一致!而齊大錘自身,則在金光中急速透明,最終化作無數光點,彙入半空中那尊巨大的青銅鈴虛影。
鈴聲,終於響了。
不是刺耳的碎裂音,而是悠遠、蒼涼、帶著哭腔的嗡鳴。所有屍鬼動作 simultaneously 凝固,黑鱗褪色,眼窩藍焰搖曳欲熄。就連遠處屍鬼王所在的方向,也傳來一聲壓抑的、充滿痛楚的咆哮。
風沙漸息。
沙地上,隻剩一柄斷劍,半枚銅鈴,以及齊大錘那件染血的外袍。袍角被風掀起,露出內襯上用朱砂寫就的小字:“俏爺,喜酒……等我回來喝。”
梁紅俏落在沙地上,踉蹌幾步,撲過去攥緊那件袍子。指甲深深掐進布料,指節泛白。她仰起臉,淚痕未乾,卻對著屍鬼大軍的方向,舉起袍子一角,狠狠啐了一口:“呸!誰稀罕喝你的喜酒!”
秦遇默默策馬上前,解下自己披風裹住她顫抖的肩頭。他望向屍鬼大軍潰退的方向,聲音平靜無波:“傳令,全軍加速,今夜子時,圖勒山口外十裡,設伏。”
慕容女帝久久凝視沙地上那枚半融的銅鈴,忽然問:“他……還能回來麼?”
秦遇搖頭,又輕輕頷首:“守魂人魂寄鈴中,鈴在,魂不滅。可若鈴碎……”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梁紅俏攥著袍角、指節發白的手,“……就得有人,把它重新煉出來。”
遠處,一縷未散的金光悄然冇入梁紅俏袖中。她渾然不覺,隻將齊大錘的袍子死死按在心口,仿佛那裡有個窟窿,正汩汩往外冒著血,而這件舊衣,是唯一能堵住它的東西。
風卷起沙粒,打在鐵甲上叮當作響。秦遇調轉馬頭,玄色大氅獵獵翻飛。他最後望了一眼齊大錘消失的地方,低聲道:“出發吧。真正的仗,現在才開始。”
山脊線後,屍鬼大軍潰退的煙塵尚未散儘,另一股更龐大、更沉默的陰影,正從圖勒山口深處緩緩湧出——那陰影之中,無數藍眼屍鬼整齊列隊,中央一架九層玄玉高台巍然矗立,台上端坐的身影,額心一點朱砂痣,正隨著遠方傳來的餘韻,微微搏動。
如同……一顆剛剛蘇醒的心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