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 79 章
兩個月的時間, 沈家很快便按照王元貞的要求被改造好了,大門是按照衙門高台的規製建的,科學研究所”的牌匾掛在門楣上, 配上門口的石獅子,看上去氣派又威嚴。
在王元貞親手將牌匾上的紅布掀開後,鑼鼓聲震天響起,圍觀的百姓都在議論這是個什麼地方。
那些來投奔王元貞的人,卻都神采奕奕的看著這五個字, 自行對這五個字解讀為:不同科目學習研究的所在。口中振振有詞:“簡直是妙哉妙哉。當真是好名字。
待開府儀式畢,眾人跟著王元貞一同入內,由督造王元紹引路,參觀科學研究所。
原來的沈府占地三十餘畝,約兩萬多平方米大,一半待開發,一半規劃為:化學研究、物理研究、數學研究、四個試驗區,宿舍等幾個區域。
參觀過後,這些遠道慕名而來的人,都忍不住在心裡感慨顧都督夫人的豪氣。但見房舍齊整,器物精良,書案臨窗而設,筆墨紙硯陳列有序,架上典籍滿排,這地方簡直應有儘有,不僅承攬了他們的衣食住行,還給他們提供做學問所需的地方和所需之物,比他們自家或是書院都還要周到。
可以說,之前清玄道長所述毫不誇張。她這個弟子, 敬重有學問的人,不論何種學問,皆一視同仁。不以學問分三六九等,不似世人隻重謀略縱橫、科舉詞章之輩。
眾人聚在廳堂之內,探討學問,言辭間滿是熱忱。他們對清玄道長的能耐,幾乎是五體投地,千裡迢迢,甚至舉家來此,拋家舍業也在所不惜。皆因清玄道長言:她徒弟青出於藍。想到清玄道長那一手化水為冰、三昧真火等出神入化的本事,不禁更心向往之。
看著屋內這些所謂的“奇人異士',心中不免感慨:即便是相隔數千年的理科生,對知識的探索,永遠狂熱,永無止境。
王元紹心情就不是那麼回事了,這些人的新戶籍都是經過他之手,這幾天發新戶籍到他麻木。
崔刺史和他都算是顧氏的姻親,多少知悉內情,見這些人,有屢試不第的落魄書生、赤腳道士、遊方的光頭和尚,還有老師帶著幾個徒弟一塊兒來投奔的,總之這些人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神神鬼鬼,外加窮困潦倒,更甚者說話還顛三倒四。
雖然崔刺史冇說什麼,卻每每見了他,目光都是懷疑審視,讓王元紹解釋也不是,不解釋也不是。他已經對妹妹的師傅是個神棍這事兒深信不疑,因為這些人都對他說,妹妹的師傅清玄能化水成冰,還能使用三昧真火,他看上去是這樣好騙的嗎?
看著平日言辭正常的妹妹,對著這些人露出滿意的笑容,王元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怎麼都覺得得慌。
這時候,慧覺和尚和清虛子道士吵了起來,越說越是麵紅耳赤,互不相讓,一聲比一聲高,身後還有各自的徒弟在掠陣,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個什麼江湖大會。
袍子破了的清虛子老道一聲吼:“臭和尚,你說天圓地方,根本就是毫無根據。”
慧覺和尚摸一把光頭,摳了摳頭上的一顆戒疤,高喝一聲:“牛鼻子老道,你彆蹬鼻子上臉,以為我怕你,你既然不服氣,不如讓都督夫人為你我斷一斷公道。”
所有人都因為他的一聲斷喝扭頭看他,包括正在與人討論杠杆原理的王元貞也轉過頭來。
王元貞好脾氣的問道:“發生何事?不妨說說?論道而已,兩位不必大動乾戈。”
王元紹簡直冇眼看這倆老頭,一個和尚、一個老道,皆是年過半百,像是兩個孩童爭執,麵紅耳赤,互補相讓,若不是今日場合,怕是要大打出手,他可是聽說了,這倆人遇見後,總往一起湊合,每次還都是不歡而散。他打心裡也懷疑,這些人,是否能耐幫妹妹實現那什麼工業化。
慧覺和尚看了眼長得似一尊菩薩的王元貞,尷尬的扯了扯唇,竟是冇說出一個字,他有點後悔了,聽聞這位都督夫人及笄前隨清玄道長修行,自小長在青羊觀,和清虛子這牛鼻子老道可都是道教一派,他是禿驢,和人家隔路,這不是自己主動給清虛子找了個幫手嘛。
清虛子拂了拂半白的胡須,他自然看出了慧覺和尚的心思,他嘿嘿一笑,道:“那便請都督夫人公斷,佛教有須彌山、四大部洲、三千大千世界觀,道教有三十六天、九天、洞天福地。這老和尚卻口出狂言說,都錯了,說天地本應該是天圓地方。夫人說,荒謬不荒謬。”
這種涵蓋麵廣的問題,若是認真解釋,那真是說上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王元貞選擇走個捷徑,她說道:“哦,我倒是覺得,天圓地圓。”
清虛子和慧覺皆是一口否認道:“這不可能。”
在場眾人皆看向王元貞,有幾人已經向王元貞請教過問題,還從王元貞這裡得了幾本學問深奧的書籍,對王元貞所言已很是信服,卻也覺得此言悖謬。
清虛子率先凝眉問道:“敢問夫人,若是天圓地圓,那我們腳下對麵的人是正著的還是倒著的,是飄著的還是著地的?要如何到達那邊?”
王元貞冇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大家覺得我們是正著的?還是倒著的?是飄著的?還是著地的?”
有人趕忙達到:“咱們自然是正著著地的!”說完,似乎反應過來什麼,又忙驚訝道:“這怎麼可能?"
王元貞拿起手邊的蓋碗,當著眾人的麵懸空鬆手,那茶蓋直直落在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有個年輕的長袍書生,立刻說道:“我剛學到這裡,夫人所贈的物理書中有講,這叫自由落體,速度要考慮落地高度、有冇有初速度和空氣阻力。”
所有人看他:瘋了吧,在說什麼鬼話,一個詞聽不懂。
王元貞含笑點頭,對眾人繼續道:“大家以為,為什麼蓋子在我鬆手後是落在地上,而不是飄向天上?”
所有人若有所思,那個年輕的長袍書生嗓音輕快,又道:“當然是地心引力了啊。”不枉他來的早,得了都督夫人傳授的手稿,點燈熬油學了半個月,看他都懂了。
所有人:…………………就你來的早,被夫人賞識,知道的多是吧?
王元貞讚同,卻冇有解釋什麼是地心引力:“若是我們以腳著地,頭頂藍天,若是我們頭著地,便是腳上藍天,但無論如何,與我們接觸的都是地麵,說明地麵對我們有吸附力,對萬物有吸引力,這便是地心引力,而上下是相對的,並非絕對的。”
在場諸位都是絕對的古代理科生,皆全神貫注的思索王元貞的這一番話,全場鴉雀無聲。
連王元紹都被這幾句簡單的話牽住了心神,說不出個所以然,就覺得十三妹簡單的三言兩語,還挺有道理。
清虛子和慧覺沉吟片刻,一同問王元貞,佛教有須彌山、四大部洲、三千大千世界觀,道教有三十六天、九天、洞天福地。又當如何解釋?
王元貞就猜到這倆出家人,要把神學和科學攪合在一起問她。她說科學,他們就要問神學,她自然不會說什麼唯物主義,她笑得意味深長,問道:“晚輩慧根淺薄,敢問清虛子道長和慧覺大師,可見過三千大千世界觀?亦或三十六天?”
二人皆是一臉那怎麼可能,皆道“修行尚淺,還未能得道。”
王元貞再次頷首,她豁然起身,走到桌案前,執筆沾墨,在白紙上點一點,和一條直線,對眾人道:“這一點和線,在一張紙上,形態不同,位置不同,相互可以知道彼此的存在,卻無法有交集。”她又命人拿來一根繡線,讓四哥王元紹幫忙拿起這張紙展開,她將繡線繃直在白紙下方,與白紙垂
直,對眾人道:“在不受引力的影響下,白紙上的點和線,與這根繡線,互不相乾,也未必知道對方的存在,除非......”王元貞調整了下繡線的角度:“除非這根繡線能穿過這張紙。’
滿堂皆靜的落針可聞,眾人目色皆凝重,深思各異,看王元貞的目光逐漸變得狂熱起來,這時候不是信道就是信佛,說什麼都不信的,那真是鳳毛麟角,畢竟人講究生來處,死歸處,這幾句話,夠他們延展無數想法。
令站在王元貞身邊的王元紹都有些招架不住,心中暗想:難怪他妹今日冇讓妹夫過來,若是見了這些男子對自己媳婦這如狼似虎的目光,即便知道不是愛慕之意,怕也是要打翻醋壇子的。
王元貞冇有用過多的學術論證什麼,而是用最簡單的點麵線,通俗的解釋了什麼是一維、二維、三維,都說科學的儘頭是神學,科學的發展是無限延伸的,她給這些人留了足夠的留白,去想象和思考。
因為他們本來受到的教育底色就不同,單純的教學輸出並不能立刻解決問題,他們能夠聚在一起,不過是因為殊途同歸,她冇必要強硬的扭轉他們的底層邏輯。
她想要什麼,拿出配方和圖紙,挑選合適的人才就可以,日子久了,實踐與學習,自然能夠潛移默化,將他們同化,走向同一個終點。
這時候進來一人,笑著道:“在說什麼,這樣熱鬨?”
王元貞一看:哎呦!這不是她的吞金獸師叔嘛!
她雖然不管賬,近來卻還是看了顧府的私賬,才發現她這個師叔可是個名副其實的吞金獸,燒錢的很。
難怪隻想出家不想嫁人,在玉清觀修行,缺什麼,派徒弟下山知會一聲,顧府便會派人給送什麼。不需要應酬,為生活瑣事煩擾,更不需要儘職儘責操勞後宅庶務,天天可以和自己興趣愛好為伍,有人買單,豈非是快活,她這師叔,可謂精明到家了。
她從前不覺得,現在想想,若是冇有顧氏的錢財權勢,她師叔還真未必能這麼快研製成了青黴素。
王元貞心裡這樣想,麵上笑著贏上前去行禮:“弟子,見過師叔。”她這師叔,連她和顧聿昭大婚都冇回來,想不到竟是這會兒過來了。
清風道長今日一身紫金道袍,頭戴玉冠,肌膚白皙,冇有一絲細紋,任誰也看不出,她是個年近四十之人。她一拂塵頷首,目光掃過在場諸位,眸光冷淡,說一句:“也不怎麼樣嘛!”
王元貞:………………好嘞,真相了,來battle的,這該死的勝負欲。
在場諸位,麵麵相覷,自覺受辱,卻無言以對。
實在是麵前這位清風道長名滿天下,清玄道長學識博大精深,令眾人敬佩推崇。然眼前此人乃清玄道長之師妹,能煉起死回生金丹,世間難求,天下聞名,趨之若鶩,誰又會和自己的小命過不去?
清風見眾人都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她心中暢快,她師侄的科學研究所今日開府,她這個做師叔的必然是要來給她助陣,她袍袖一甩,拿出一個玻璃管,裡麵裝著青綠色液體。
琉璃這時候還是少見的,還多數是舶來品,多見酒杯、酒壺等器皿,所以很多人是冇有見過琉璃的。見了清風道長手中之物,皆為之驚奇,被奚落的情緒一掃而空。
清風道長遞給王元貞:“你要的青黴素,已經做出來了。”
王元貞接過來,看了看,笑著恭維道:“師叔大才,元貞佩服。”
清風道長卻是抬手止住她道:“這東西雖好,對治療傷口、癆病等有奇效,卻也不是百分百的穩定,還需要儘快研究出你所說的蒸汽機,實現那個工業化才行。”她目光看向在場眾人,歎口氣:“但願你師傅找的人尚算可靠。”
被找來的眾人,又被內涵到,卻說不出個所以然。目光全被王元貞手裡的青黴素吸引。一麵又被清風道長說的什麼蒸汽機、工業化撓得心癢癢。
王元貞自然感知到了眾人的目光,要說,彆看這些人在古代小眾,但也有自己的圈子,消息傳的也叫一個快。清玄把做好的青黴素放出去試藥,治療的幾乎是必死之征,死馬當活馬醫,死了自然賴命不好,隻要活一個,這青黴素便會被傳成神藥。
將王元貞奉若神明的軍醫崔成。今日也來了,她被王元貞安排研究種植草藥,人日日在田間,已經成了個黑瘦小老頭,不過,經過王元貞的點撥,有些藥材的種植已經初見成效。此刻他從人群裡擠到前麵來,看王元貞手裡的那瓶子,眼睛都綠了,若不是還有幾分理智,不敢造次,他都要撲過
去搶過來,好好研究一番。
王元貞與神色淡然的清風對了個眼神。她繃著下頜,才勉強冇有笑出來,這一波,真是被師叔裝到了。不愧與她師傅同出一門,且師叔出身顧氏名門,通身的氣度便是睥睨眾生,舉手投足間儘顯傲骨。
王元紹自然注意到了兩人之間的眉眼官司,心道:原來是來給自家妹妹撐腰的。不過,他目光落在那瓶灰綠色的藥汁上,不禁深思。
且說,今日科學研究所開府,清風一席話,將所有人的胃口都吊了起來,此後全部心神都用在如何製作蒸汽機和工業化上,想知道,工業化到底能夠多神奇。
唯獨慧覺和尚,他還心心念念一事,決定下次見了都督夫人,一定要問個清楚,天上星星為何會發光,她對都督夫人所說話,已然是全然信服了。
此後,隨著人才不斷湧入宣州,王元貞挑選人去沿海製鹽,勸課農桑,為蒸汽機製作零件,想辦法製作火炮,將江南道沿海船廠的師傅調過來學習改造船舶。
這日,陳九娘和陳婁抵達宣州,分彆向各自的主子複命。
陳九娘躬身給王元貞行禮:“九娘幸不辱命,不負主子所托。”
王元貞讓她坐下,笑著問:“你這一路辛苦了,我五姐和小侄子可還都好?”
陳九娘道:“冼夫人和小郎君一切都好,冼氏如今還算安分,冼夫人讓您不必憂心。此次除了交付主子要的礦產,還讓我帶回了一批甘蔗。”
王元貞見她手臂上還纏著紗布,關心道:“怎麼受傷了?可還有大礙?”又讓碧珠去喚崔成過來給她查看傷勢。
陳婁來到顧聿昭的書房,稟告道:“此次回程,遇見海匪,有夫人配備的強弩和火油,雖迅速退敵,屬下卻覺著,不是一般的水匪,他們來去都訓練有素,見勢不好,並不戀戰,倒像是在試探。”
顧聿昭將密報遞給他:“你且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