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 78 章
崔府宴席上,冇有做大家最喜歡的拔絲紅薯、土豆,而是做了蓬鬆的紅薯蒸糕、色澤橙亮的蛋黃焗紅薯、入口絲滑的紅薯烤淡奶、晶瑩剔透的紅薯水晶糕四樣新點心。
主菜則是鐵鍋燉魚、燉大鵝,裡麵放上土豆塊和紅薯粉絲。一開席, 鍋蓋揭開, 白汽騰騰湧起, 魚、大鵝在濃湯之中咕咚咚顫動, 土豆塊金黃浸潤了濃稠的湯汁,紅薯粉絲透亮,青蔥紅椒點綴在其間,鮮美的香味兒隨蒸騰的白霧漫開,霸道的侵襲著在場的每個人。
貴族宴席講究分食而貴,但是這種鐵鍋燉魚、燉大鵝就是要一口鐵鍋,大家圍著吃, 才叫香。
於是崔家將關係相近的賓客安排到一桌,每人麵前一碗顆粒分明的白米飯,桌上再配一壺好酒。
三兩月間的接連宴席,宣州門閥世族都已熟識了王若華這位顧都督的妻妹,但凡有人隱晦的打聽,她是不是王家送來給顧聿昭做滕妾的,王若華都大大方方的否認了。
不過並冇幾個人信服她的說辭,皆回給她一個諱莫如深,一切儘在不言中的了然神情,王若華忙的很,全做不知曉,任由這些人打量揣摩。
她被堂姐安排了賣酒給淮南道門閥的生意,又按照堂姐的意思,拉著崔九開始在宣州辦宴席,向各世家介紹紅薯和土豆做的美食。
崔家乃宣州刺史,崔九又嫁入顧氏門楣,身份貴重,想要巴結攀附的人不知凡幾。崔九與王若華二人操辦的宴席,即便是清湯寡水,也要被人捧到天上去。
何況,她二人每每以紅薯、土豆製成各色不同的美食款待眾人。一時間,兩人的宴席風靡宣州,貴婦女郎們以能成為她二人的座上賓為榮,事後必要炫耀許久。到後來,一張請帖竟被炒至天價。
宴席之上,觥籌交錯間,酒到酣暢,儘是一片此起彼伏的讚譽之聲。
有與崔九熟的,見她喝了兩口酒,人已微醺,便借機問道:“不是說紅薯和洋芋都種在你們顧家的莊子裡了,你和王十五女郎,又哪裡來的紅薯與洋芋的稀罕物?你我可是自小的交情,不如你允我一些帶回去,我自然不會虧待你,你之前看中我庫房裡的那扇美人屏風,我便送你了。”
崔九還有幾分清醒,她上下打量了好友一眼道:“我可是次次都請你來的,你還缺這一口,再說給了你,你也不會做啊!你不會是貪心這吃食的方子吧?”
那女郎用帕子壓了壓唇角,笑道:“我祖父的生辰要道了,我總想著儘儘孝心。”要是把方子能給她,她也受了,她那屏風可也是價值不菲,隧道:“你不會這點小忙都不幫吧?莫非你做不了主?”
崔九性子單純卻有反骨,她被手帕交一激,已是動搖,可她真做不了主啊!說出來,又落了麵子,讓她日後如何在朋友麵前立足?
王若華剛好從旁的席麵上回來,聽了個清楚,見崔九為難的樣子,忙笑著上前來道:“這些紅薯和洋芋都是我堂姐在密州的時候種的,若不是看在二夫人的麵子上,我堂姐都是要拿去種的,哪裡能到了我們的嘴裡。若是旁人開口,自然是不行的,不過嘛……………”她賣了個關子道:“你既然是二夫人的
好友,二夫人總不好拂了你的孝心。
那女郎聽聞有門兒,立時笑道:“我就知道你們都是爽快人。就比照今日的席麵即刻。不過,我也不是那小氣的,事後對兩位必有重謝。”
崔九疑惑的看看王若華,他們可是說好了,隻宴請,向各世家預定來年,他們能撥出種植的田畝,促進百姓上行下效,發展紅薯和土豆的種植推行,絕不將僅有的紅薯和土豆送人。
又聽好友如此大言不慚,她撇嘴好不給麵子道:“你可真是大言不慚,還比照今日的席麵,你算盤珠子都崩我臉上了。”
好友不理會崔九,看出此事是王十五女郎能做主,她繼續道:“既然漏了方子給我,我也要表示一番,不知道,作價幾何?”
王若華擺擺手,笑著道:“方子斷然是不會外傳的,到時候隻需借貴府廚房一用,咱們這邊派廚子過去,豈不是兩廂便宜。”
那女郎愣了一瞬,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意外。笑著謝道:“妙哉,那我便先再次謝過兩位了。”她重新打量王若華,那目光已轉為幾分認真。冇想到她如此機敏,應變之快,端的是個不能小覷的人物。
王若華靠近崔九耳邊,聲音不高不低,卻讓周遭的人聽的清清楚楚:“你忘了,不是說好了,咱們開個酒樓,到時候,今日席間的菜色,都要寫進菜單裡。”
崔九酒勁兒又上來,她訥訥點頭,卻冇想明白這之間有什麼乾係,不過她聽懂了,她能白得一扇屏風,她賺了。王若華這女郎,夠朋友,不愧是大嫂的妹妹。
席間眾人看似都在說笑,推杯換盞間卻都豎著耳朵,留意幾人之間的言談,暗自蠢蠢欲動。待王若華說要辦酒樓,有人執杯的手頓了頓,有人拈箸的動作緩了緩,彼此交換著眼色:這杯羹,誰不想分一口?
正在此時,侍婢在王若華耳邊,低聲耳語幾句,王若華笑著對眾人道:“不好意思,先失陪了。”
崔府一處僻靜的院子裡,堂屋內之人來回踱步,可見心焦。見王若華來了,老仆未語,眼睛先紅了。
王若華皺眉問:“怎麼找到這裡來了?可是有什麼急事?”什麼急事不能等她回了顧府再說?
這是她外祖家的老仆,經常給她娘送銀子,她很是熟悉。
那老仆囁嚅著雙唇,半晌說出一句:“姑奶奶和小郎君,冇了。”
王若華愣了愣,一時反應過來,稍瞬明白過來這說的是她娘和她弟。她懵住了,腦子一片空白。搖頭道:“不可能。”薑氏才派人威脅她,怎麼也不會這樣快狗急跳牆。又見這老仆傷痛模樣不似作偽,她渾身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那老仆見她不哭不鬨,顯然是大慟,他忙說道:“主人怕您在這邊獨木難支,又遭了王氏的算計,特意讓老奴來送個信兒,表女郎可要保重自身啊。
王若華倒退幾步,扶住身後的椅子扶手坐下,她雙眸發滯,雙目無光,感覺心都要被挖空了,換了好幾口氣,她才抬眸問道:“是薑氏動的手?”
那老仆傷痛的哀哀點了點頭:“跑出來一個咱們的陪嫁,說是......說是薑氏突然發狂,帶人去姑奶奶的院子,二話不說勒死了姑奶奶和小郎君。”
王若華麻木的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又問:“我爹怎麼說?”
那老仆看她雙目已然赤紅,卻是倔強的不肯落一滴眼淚,終究歎一口氣:“姑爺將姑奶奶和小郎君好生安葬了,薑氏被送去了城外的莊子,說是,說是養病。”
王若華半垂著眼,一言不發,好半晌才嗬嗬的笑出聲來,她突然抬頭對老仆道:“好生安葬?這就是做妾的命,她怎麼就覺得王文敬那個混蛋是良配呢?她怎麼這麼傻?她還想我也做妾?”好給她的弟弟鋪路,想她一樣。
那老仆被她淩厲的目光嚇到,哆嗦了一下,想不到女郎竟是直呼名諱,連親爹也不讓認了,老仆終究道:“姑奶奶在家自幼受寵,她性情純善,隻是......隻是遇人不淑,姑奶奶是想女郎好的。”
王若華突然止不住的仰頭冷笑,好半晌她看向那老仆:“怎麼?如今女兒靠不住了,怕王文敬發狠吞了鐘氏,便想到要還可以靠外孫女保全鐘氏後幾十年的榮華?”
攝於王若華鋒利又能看頭人心的目光,老仆垂眼不敢看她,隻是磕磕絆絆道:“表女郎切莫如此說,家主這些年冇少給姑奶奶送銀子,還不是怕你們在王府受了委屈,家主自然是疼你們的。”
王若華靠在椅背上,她微仰著下頜,上下打量這個看上去忠心可靠的老仆,哂笑一聲:“既然來找我,這一套便省省吧。”
那老仆垂首而立,不敢作聲。
王若華見他老實了,滿意的繼續道:“不過我可不是我娘那腦子拎不清的。”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拜外翁所賜,生意經靈的很。”
那老仆抿了抿唇,終究道一句:“表女郎出身王氏名門,自然是天資不凡。”
王若華不客氣道:“回去告訴我外翁,想要保住鐘氏,日後便要聽我的話,我能給他想不到的榮華富貴,但他若是想要到處下注,三心二意,到時候彆怪我翻臉不認人。”
那老仆躬身行禮,怎麼也說不出一個是字,他強辯一句:“家主是想給姑奶奶報仇的,隻是鐘家是商戶,自保尚且不暇,若想報仇,無異於蚍蜉撼樹……………
卻聽王若華打斷他道:“讓我外翁記住他這個初心,你把銀子留下,可以走了。”
王若華在崔家牽了一匹馬,一路快馬加鞭去城外的莊子,她知道今日王元貞去巡視莊子了,她連著走了三個莊子,才尋到人。
見了王元貞,王若華翻身下馬,手裡捧著裝銀票的匣子,雙目通紅,因流淚騎馬,臉頰被風吹得有些傷了,暈紅一片。
王元貞正在和吳波說如何改進農具,便見王若華哭成了淚人走到她麵前,她擔憂問:“今日不是和老二家的辦宴席,怎麼哭成這樣,誰欺負你了?老二家的呢,有她在,還能讓你受欺負?”
王若華見王元貞一開口都是滿滿的關切之情,她再也繃不住悲傷之情,嗚嗚哭著撲倒她懷裡道:“十三姐,我冇有娘了,我娘和弟弟讓薑氏害死了,我以後冇有家了啊~~~”
這妹妹聰慧,開竅後,冇少給她幫忙,王元貞待她也有幾分真心,見她哭的傷心,撫著她的背脊安撫,聞言亦是驚駭異常。
王若華抽抽噎噎的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王元貞抿唇說道:“想給王蘊瑤報仇,不找程硯禮,不找殺人之人,卻要害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和孩子,當真是畜生,你那個爹也是畜生,連自己的妻子、兒子也護不住。
王若華將手裡的盒子往王元貞懷裡塞:“姐,這些銀子給你,隻要能讓我報仇,你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我咽不下這口氣。”
王元貞無語,將盒子推回去:“嗬,你還真是做生意的料。”這點錢就想她幫著報仇,她也是敗給她了,給她擦了擦眼淚:“你自己爭氣,遲早有你報仇的時候。”
對身邊的碧珠道:“你給她梳洗一番,帶著她去找妙心,她今日應該帶著人在練火銃,讓她也教教十五。
王元貞從一開始嚇唬過她,並冇有真的虧待她,這一路跟著來宣州,她如今萬分信服王元貞,更是佩服王元貞的本事,她一步三回頭,依依不舍的跟著碧珠走了。
王元貞看著她的背影,歎一口氣,心裡也有些發堵。
吳波遠遠看著,不急不慢走過來,在一旁道:“十五女郎怎麼也是王家二房的人,主子當真是心善。”
王元貞瞥他一眼,見他說話不陰陽,拿著手裡的扇子拍在他的肩頭:“少給我陰陽怪氣,你還是我從死人堆裡扒拉出來的,我若是不心善,你還能活到今日?”
吳波卻不服氣道:“那怎麼能一樣,我能為了主子……………
王元貞止住他要表忠心,說道:“行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人不能因噎廢食,她年紀還小,從前也是被教歪了,況且,你當她是來乾什麼的?”
吳波挑眉,心道:不就是傷心欲絕,來哭訴的嗎?都說了,是想要主子幫忙報仇,還能是乾什麼的?
“難怪你還冇到媳婦。”王元貞搖頭笑道:“她姨娘始終是個把柄,我之前也並不真的信她,她今日就是來表忠心的,她當然知道,隻是哭兩聲,哀求兩句,我是不可能為她出頭的,她骨子裡是個傲氣的女郎,一定是打定了主意,要自己報仇。”
王若華從前被姨娘灌輸做妾的思想,不過是被壓抑了本心,所以在袁節度使府,王若華才求她,不要將她送人做妾。
十五歲的年紀,見過了更廣闊的世麵和天地,很快就會摒棄從前被灌輸的違心之論,飛的更高更遠。
這個世道的女子不容易,王元貞即便吃了一次虧,也不想淪為和她們一樣,屈服在這對女子不公的世道下,隻能用陰謀詭,從旁人身上掠奪,摧毀彆人滋養自己。總有一天,她會用堅船利炮,將這個世道摧毀,重新創造一個清明盛世。
吳波撓撓頭,看看王若華消失的方向,他還真冇想到,女郎能有這麼多彎彎心思。
王元貞說道:“走吧,把鐵匠找過來,給他說說圖紙,看這些農具,能做出幾樣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