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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2026-10-21 作者: 金紫玉炎

淺灘之上,張庸搜腸刮肚,已無話可說。顧聿昭如今積威深重,早非當年那個桀驁氣盛的少年,如今已喜怒不形於色。

聽張庸追憶往昔, 他麵上不見半分熱絡, 隻淡淡一句:“張大人有功於江南道。”便叫張庸再也說不下去。

應了,他便是居功自傲,不應,便是否定了往昔功勳。鎮將張庸一時竟拿不準顧都督的心思了。他心中有鬼,不免心下打起鼓來,額上早沁出一層冷汗,忙抬袖揩了,正待揀個不相乾的閒話說說,把這尷尬場麵遮過去。卻見顧都督已然起身,徑直朝那靠岸的船走去了。

王元貞歸時,已過申時一刻。顧聿昭望見船停,竟將張庸三人晾於淺灘,親自趨前相迎, 扶王元貞下船。

見王元貞額上沁出細汗,顧聿昭自然而然地取出絹帕,替她輕輕拭去。她原本嬌嫩白皙的麵頰曬得發紅,他抿了抿唇,眸色微沉道:“累不累?怎麼不戴帷帽?"

他這樣體貼,王元貞很是受用,眉梢輕佻笑道:“船上戴帷帽不方便,我卻有些累,不過不虛此行,倒是有些收獲。”

兩人邊走邊說,又重回淺灘上。

張庸、高遊與監窯官立在淺灘上,將這一幕儘收眼底。顧都督對新夫人溫柔體貼,無微不至。與方才待他們的疏冷沉鬱判若兩人,變臉之快,令人瞠目結舌。

待兩人行近,三人抬眼看去。新夫人容貌傾城,閉月羞花,沉魚落雁。額間一點紅痣,宛如菩薩聖潔,莊嚴慈悲,叫人望之不敢多看,皆趕忙躬身行禮。

顧聿昭卻不讓他們起身,問王元貞道:“你方才說,今日有所收獲,不妨講來,讓他們這些父母官也聽聽。”

顧聿昭既如此說,王元貞也不避諱,將涇縣至琴溪的四處堤壩一一細說一遍,言語間還難掩驚豔讚歎:“設計堤壩之人,在這方麵當真是個天縱奇才。涇縣那處泄水口,今日若非是我去,怕還很難發現。再說琴溪這處堤壩,年年補補修修,還能外爛內固,從冇被全部衝毀過,卻抵禦不了每年的

水患。能算得如此精準,用料好壞參半,馬虎不得一點,必然是個精於此道,善於治水的人物,才能將每年修複琴溪堤壩的用料,算的如此精準無誤。選擇修建堤壩的位置也拿捏得恰到好處,滿足這兩個條件,才能每年隻衝毀淺灘這塊的田舍,天工巧匠也不過如此,著實令我佩服。隻是不知,費

這些功夫,禍害這些貧苦百姓,到底意欲何為?”

高遊聽了,一臉恍然大悟。他之前怎麼也想不通的地方,聽完都督夫人的話後竟然茅塞頓開,一下子全明白了,忍不住喃喃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張庸和監窯官的臉色便不那麼好了。尤其是那監窯官,他從未見過顧都督,隻聽說顧都督在戰場上殺敵,是個梟首如砍瓜切菜的狠厲人物。如今聽都督夫人把琴溪堤壩之事一層層剖白得如此清楚,他早已嚇得麵無血色,雙腿開始打擺子,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張庸畢竟行伍出身,又仗著曾救過舊主,加之此時有人托底,論到最後,左不過都督家事,遂到底穩得住。他扯了扯唇角,對顧聿昭笑道:“稟都督,水患之事,曆來無常,好在從並未釀成大患,百姓有都督庇佑,亦不懼天災,皆感念都督仁厚。”他頓了一下,言辭間略有輕視:“治水修堤之

事,非尋常人所能為,政事如何與婦人謀?此堤壩乃顧知縣親自督建,還請都督三思。”

妙心搬來椅子,王元貞自顧自坐下,被張庸這話氣得笑了。自己的臟事兒都被她揭出來了,還死不悔改的嘴硬,反倒對她搞起人身攻擊來了是吧?她今天便要治住張庸,給江南道的官員立立威。看誰日後還敢對她說這句:政事如何與婦人謀?

於是,她毫不客氣道:“怎麼,張鎮將不是從女人肚子裡爬出來的?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才如此看不起女子?”她抬起食指,指了指天:“孝道大過天,連當今陛下都不敢如此不敬太後,張鎮將倒是比陛下還尊貴,當真是不孝不悌,大逆不道。”

張庸不想這位新夫人看著菩薩麵容,年紀不過雙十,竟然如此犀利毒辣,不顧他的年歲身份,一開口竟當眾落他臉麵,奚落於他,還給他扣了個大不敬的罪名,他氣得臉紅脖子粗。這十年,他在琴溪哪有人敢對他如此不敬,抹不過臉麵道:“你一個婦人,怎能言辭如此粗鄙,不守婦德、不知婦

道。”他救過顧氏舊主,好歹在軍中教過顧都督一招半式,她不過一個剛過門的小婦人,竟敢如此羞辱於他。

“放肆,不知死活的東西。”顧聿昭冷喝一聲,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立時便要起身抽劍,王元貞按住他的手臂,冷笑著又對張庸道:“張大人,做了幾年鎮將,忘了自己的來時路?你當初為何上陣殺敵?如今又為何魚肉百姓?我不過說了幾句實話罷了,你若冇有貪贓枉法,心虛什麼?”

張庸到底畏懼顧聿昭,方才若非新夫人攔著,他怕是已經被都督梟首於當場,他不敢再言辭放肆,卻也不服,他對顧聿昭道:“下官失禮,請都督責罰,下官絕無二話,但請都督明鑒,下官為官清正,從未曾魚肉百姓,不怕查。”他冇有錯,錯的是那些愚民,牽著不走打著倒退,活該被水患拖

累。

顧聿昭看向張庸,眸底冷冽深寒。怒意壓在眼底,沉聲問道:“琴溪堤壩,出自誰手?”

張庸這次閉上了嘴巴,說不出話了。沉默一瞬,他強自辯駁:“稟都督,夫人尚且年輕,治水修堤之事何等複雜,哪裡能一概而論,即便琴溪年年修堤壩,亦年年水患,於南地亦屬常事,何必小題大做?”

王元貞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張庸。對方不過是強弩之末,她也冇再搭話,靜靜看著顧聿昭審他。

顧聿昭眸色如刀,張庸麵皮一抖,咬緊牙關,佯裝鎮定。

顧聿昭目光掃向高遊和監窯官:“你們兩個說,琴溪堤壩,出自誰手?”

監窯官哪裡見過這等陣仗,普通一聲跪在地上,欲哭無淚道:“下官隻是個監窯官,這等事情,自然是不清楚。”

高遊麵有慚色,道:“稟都督,自下官任琴溪鎮副以來,三年間堤壩修建皆由鎮將親自督辦,從不假手於人,下官亦無從窺得分毫。”到了此時,他也冇什麼好瞞著的了,又道:“下官今年也起過疑,隻是全無頭緒,查不出個所以然。隻曉得淺灘上的民戶,個個視官府如仇敵,至於為何如此,下

官實在不知。

話已至此,顧聿昭無需再審。他將高遊留下,暫代琴溪一應政務;將張庸與那明顯心虛的監窯官羈押上船,又去淺灘上抓了幾個民戶一同,直接交給鳴宵刑訊。

官船朝著涇縣渡口回航,王元貞重新設計了琴溪堤壩,然後將改好的堤壩圖紙交給顧聿昭。

顧聿昭細細看了一遍圖紙後,寶貝似的將圖紙收好,拱手道:“多謝夫人援手,夫人真乃我的福星。

王元貞見他還有心情同她說笑,便問道:“你怎麼一點不放在心上?莫非是心中有數?”

顧聿昭知她是好奇,便解釋道:“能讓張庸閉嘴的,隻有顧氏。”

王元貞瞪圓了眼睛道:“這原來還是個家賊。”她對顧家那些蛀蟲並無興致,卻對設計這四處堤壩之人興味極濃:“那你能猜得到是誰嗎?”這絕對是個數算天才。

顧聿昭半垂眼眸,將她的手攥在掌中。他不喜她對彆的男子生出興趣,卻也明白,以王元貞的性子,絕不會容他這般強烈的掌控欲。因而在她麵前,他一向都遮掩得很好。

王元貞還在等著顧聿昭揭曉謎底,並冇發覺他情緒上的變化。人的習慣是個很可怕的東西。

他們救過彼此的命,在申州又一起麵對過危險,她已經開始慢慢習慣有顧聿昭在身側,在壽州節度使府的時候,一遇到危險,她就下意識地想要求得他的庇護。

顧聿昭不想她掃興,還是告訴她:“我這位堂叔的長子,幼時便善九章數算,能讓張庸三緘其口的,隻能是他。”

船底一間昏暗的屋子,潮濕發黴,空氣中透著一股血腥味兒。侍衛一桶水潑下去,地板上濃稠的血水頓時被衝散開來,蜿蜒流淌。

張庸不愧是當年顧聿昭父親麾下的精銳,即便如今已至遲暮之年,卻依舊是個硬骨頭。

但執鞭之人卻冇有半分手軟,鞭子在他手中虎虎生風,不像是刑訊,倒像是在泄私憤。這人不是彆人,正是申州遇襲時,王元貞最後給縫合傷口的那個年少的親衛。

方才岸上那一番話,他們可都聽在耳裡。這老匹夫,竟然敢口出狂言,對夫人不敬。夫人心慈仁善,豈能容旁人毀謗,他今日定要給這廝一點顏色瞧瞧,替夫人出了這口惡氣。

鳴宵嘴角抽了抽,實在看不下去,才道:“行了,你悠著點兒,他有舊傷在身,真給抽斷氣了,你可擔待不起,陳怎麼教你的,這麼虎呢?”

見那傻小子還收不住勁兒,上去一把攥住他腕子道:“會不會刑訊?你當上陣殺敵呢?不會就出去,換個人過來。”

那年輕親衛還是個力氣大的,聞言一下便掙脫了鳴宵道:“那不行,我可是花了銀子才進來的。”

鳴宵:………………就問至不至於。

張庸確實年歲大了,挨了這幾下,便受不住,都有些神誌不清了,他也想不到,刑訊他連個緩都冇有,此刻也聽見了這話,眼皮都冇力氣抬起來,他不明白,自己這是犯了什麼天條了,還能被這樣針對。

這時候旁觀刑訊的監窯官受不住了,地上的血水透過他的鞋靴,他哪裡見過這樣的陣仗,崩潰哭喊著:“我招,我招……”

張庸卻是猛然睜開那雙沾了血的一雙老眼,目露凶光的衝著監窯官嘶吼道:“閉嘴,你不想活了?”他們顧家自己的事情,打斷了骨頭連著筋,即便是貪墨了,也是左手右手,一句糊塗了,關上門還是一家人。但若是他們吐口了,便是背主,就隻有死路一條。

張庸此時已經被抽成了個血葫蘆,這樣一吼,監窯官褲子一抖,一股難聞的氣味兒散開來。

冇被刑訊就被嚇尿的,專門審訊細作的鳴宵還冇見過,也冇想到這個監窯官竟然如此膽小如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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