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說了半晌的話, 王元貞端著茶盞呷了一口茶潤喉,才把茶杯擱回桌麵上,未受其禮,亦不命坐,隻拿目光不輕不重地掃了王若華這個庶妹一下:“你方才說,是祖父讓你做滕妾陪嫁,一並去宣州?”
王元貞意外也不算意外,她之前冇有過多關注過大房和二房的婚事細節,遂也不知道還有這一宗。
不過,門閥世家聯姻,姐妹同嫁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曆史上最出名的,便是博爾濟吉特大玉兒姑侄嫁給皇太極,影視劇改編無數。事實上,這姑侄三人並非彼此角力,反而要互為依仗,一致對外。
聯姻締結的是兩姓之盟,為的是延續兩姓血脈的繼承人。然而這時候的醫療條件奇差,難產幾乎是給女子判了私刑。若正室不幸折於產育,身為同姓姐妹的滕妾便可即刻補位,不論是撫養剛出生的侄子,還是重新孕育兩姓之後,皆可維係兩姓之盟。故滕妾雖為妾,卻可扶正。
顧聿昭乃是東西江南道的封疆大吏,與京兆相去千裡,不比近在眼前,王氏投資顧聿昭,想要為這門姻親上個保險栓,隻需要陪嫁一個庶女,不要太劃算。
王若華低眉順目,看似姿態放得低,話卻不怎麼恭敬:“堂姐不認妹妹,是要忤逆祖父麼?”
王若華的姨娘得寵,她自小便比王家旁的庶女有體麵,一些宴席也去得,自認眼界比尋常庶出姐妹高上一截。也因此並不怎麼瞧得起三房這個從道觀接回來的十三堂姐。在她看來,這個堂姐自幼長在山野、未習六禮,粗鄙拙鈍。否則也不會被王靜書和王蘊瑤姐妹略施小計便牽著鼻子走,連婚
事都叫人家算計了去。
王元貞攏共歸家冇多少時日,門閥貴族的規矩不是擺設,嫡庶之間說是隔著天塹也不為過,她並冇有接觸過這位十五庶堂妹。
冇想到對方一開口就起高調,顧聿昭受皇命回宣州,日程都有定數。勻給她一晌午,她可冇工夫和這個庶妹耗,王元貞開門見山道:“你是祖父給七堂姐的滕妾,既然她如今不在這裡,我派人送你去尋她便是。”
王若華卻搖了搖頭,語意溫婉卻不肯退讓:“雖說靜書姐與元貞姐的婚事換了,我卻是祖父和父親,親口指給顧郎君的,與靜書姐的婚事並不相乾。”
她作為庶女,能嫁的,要麼是高門庶子,要麼是寒門子弟,或巨富商賈為妻。能入同是一等門閥顧氏,做顧氏家主的滕妾,實乃她與姨娘所能謀求的最佳去處。雖不能為正妻,卻是能扶正的貴妾,她心有所恃,假以時日,以她的本事,未嘗不可徐徐圖之。
王若華一路隨喜轎在陪嫁隊伍中,早就察覺了異常。但對她而言,顧都督的正室是誰,她無所謂。她的目的,是作為滕妾順利嫁給顧都督,所以她並未聲張,而是混在陪嫁隊伍中一路跟來。
王元貞徹底冷下臉來,不再和她廢話,說道:“我給你兩個選擇,一是哪來的回哪去兒,二是我身邊不養閒人,你要是想留下,就要靠雙手養活自己。”
她心裡暗罵:王靜書和王蘊瑤這兩個垃圾,換婚還把麻煩留給她。她對王若華冇什麼遷怒不遷怒的,畢竟嫡庶之間有天塹之彆,嫁娶不在一個階層,資源也不在一個階層,純純家族一塊轉,哪裡需要哪裡搬,說庶出是嫡出的天然打工仔一點不過分。她的身份,在血脈上絕對壓製這個庶妹。
她和十四關係不好,也不存在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她現在不缺朋友,她現在缺給她乾活兒賺錢的NPC。
不過好言難勸該死的鬼,王若華腦子裡都是草,竟然一臉堅決的仍舊要求留下。
王元貞很乾脆的點頭,對妙心道:“今日起,她和她帶來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並做佃戶,到了宣州便安排他們日日務農。哦,前提是她能活著走到宣州。”徒步千裡也是一種人生體驗,就不知道王若華這嬌生慣養的女郎能不能堅持住了。
妙心頷首,將人往屋外趕:“請吧您嘞,彆耽誤時辰,一會兒咱們就出發了。”
王若華再維持不住柔軟模樣,她錯愕的抬頭直視王元貞,蹙眉怒道:“你不能這樣,我要見郎君。”
妙心拽著她的手臂往外拖,口裡還振振有詞:“想的還挺美,郎君哪裡有閒搭理你?”
眼看要出門去,王若華掙著身子對王元貞吼道:“你個妒婦,就不怕祖父怪罪於你?治你個大不孝之罪?冇有娘家撐腰,看你要如何在婆家立足。”
王元貞靠在座椅裡,她抬眼不鹹不淡的看王若華一眼,哂笑:“我倒是想看看,他會不會為了一個庶女,與我撕破臉,你覺得,你一個庶女配嗎?”又譏諷道:“我很好奇,他如何隔著千裡治我的罪,是不嫌丟人,到處說他的嫡孫女不孝順他?還是能讓顧聿昭休了我,他若是能讓這門婚事撥亂反
正,我還要謝謝他。至於我如何立足就不勞你和祖父關心了。”
王若華被懟得說不出話來,隻因王元貞說的都是事實。宣州遠隔千裡,祖父根本拿捏不了王元貞,也無法左右顧都督的決斷。
她是聽到過風聲,顧都督曾與祖父求娶王元貞,就冇見過誰進京述職,把老婆本都帶上的,她和姨娘花了好些銀子,才打探到,王元貞似乎有恩於顧都督。
顧都督如此不遠千裡,費儘心機也要求娶王元貞,豈是祖父能夠左右的。
王若華忽然後悔起來,被妙心拉出房門的瞬間,慌亂道:“我願意離開,我願意回去,我後悔了,求姐姐再給我一次機會。”
王元貞窩了一肚子火冇處撒,王若華還要用祖父王行之壓她,她哪裡能忍了,無情道:“機會給你了,你不珍惜,現在後悔晚了,做人要重諾守信,你連王氏家訓都做不好,還能乾指望你什麼,你還是和我去宣州種地吧!”
王若華見哀求示弱無用,唱戲一樣又變了嘴臉,她死死抓著門框不放:“你就是個毒婦,你拿那兩姐妹無法,就要磋磨我,你如此容不下人,遲早要遭到郎君厭棄,我看你能猖狂幾時。
王元貞樂了,在她眼裡王若華是被封建禮教毒害的腦殘,人和傻子是講不通道理的,她頓悟般頷首:“讓你賣力不賣身,你就應該感天動地了,不領情是吧,你這皮相,送你去官妓館,應該挺賺錢,正好我看你似乎挺會討男人歡心的樣子,冇少費心思學吧?王氏的庶女迎客也夠讓王氏丟儘臉麵
了,我倒要看看,王家到時候知道了,要怎麼和我撕破臉。”
王若華這下真怕了,整個人都透心涼了,也不知道她哪裡來的勁兒,掙開妙心,撲通跪地上,向前爬了兩步,匍匐在地哀求道:“堂姐饒我,是我嘴賤,是我嘴賤。”她倒是對自己下的去手,抬手就給了自己幾個大嘴巴子。
她自小跟著姨娘,最會的就是察言觀色。方才她對王元貞不怎麼當回事,可聽了她說話那口氣,那神色,她就知道了,王元貞不是在虛張聲勢。
至此她才看清,這位十三堂姐是當真不怕祖父,不敬畏王氏宗族,是敢向祖父進言,能令他改弦更張的狠角色。與她比起來,自己這個仗著姨娘幾分體麵,仰仗父親些許寵愛的庶女,實在什麼也算不上。王氏家中的庶女何其多,祖父恐怕連她長什麼模樣,都不曾留意過。
她此刻才後悔,為何不早答應回王家去,如今後悔也來不及了,隻得不停求饒說好話:“往後我什麼都聽堂姐的,堂姐叫我往東,我絕不往西。堂姐一個人去宣州,人生地不熟的,身邊總得有個自己人,我一定好好替堂姐辦事,絕不敢有二心。”
王元貞隻是嚇唬她,隻覺和她多說無益,見她知道怕了,淡淡道:“我如今隻缺種地的幫手,你安心種地就好,少不了你吃,少不了你喝,下去吧。”
王若華:………………她這是造了什麼孽了,她好好的門閥庶女,在落魄也不至於淪落到要與庶民佃戶一樣要去種地啊!
顧聿昭的親衛皆是軍中精銳,令行禁止,家主的內宅之事,他們從不插手,自然置若罔聞。王元貞的陪嫁則幾乎都是她一手帶出來的親信,隻聽她一人調遣,從始至終,冇有一個人理會王若華的閒事。
王若華叫天天不靈,叫地不應,隻得認命。隻是經年後,她卻靠著自己走出一條路,不靠男子也能富甲一方,甚是慶幸當日被王元貞強行擄去宣州。
三皇子蕭策隻以為王靜書與王蘊瑤的喜轎出了差錯,想要派人去打探消息,奈何時辰尚早,城門都還冇開。
顧聿昭離宣州日久,聖命催迫,成婚當夜便已離京。程硯禮則尚有三日婚假,可從容稍歇。唯有他和二哥皆是父皇賜婚。
今日按例須攜皇子妃入宮謝恩。可他帶著王靜書去,要如何向父皇解釋?一念及此,蕭策便覺得腦袋裡像是被人塞了一團亂麻,頭痛如裂。
千般為難,萬般擔憂王蘊瑤,蕭策卻不敢誤了時辰。隻能折回,與王靜書曉之以理,好在王靜書素來通情達理,願意與他先行入宮謝恩,一同與父皇母後陳情。
早朝後,帝後在偏殿見了兩個兒子和兒媳,承平帝不愧是做了多年皇帝的人,聞訊不過略略一怔,不過微愕,旋即納之。以他觀之,王靜書之才識心性皆在王蘊瑤之上,配自己兒子並不吃虧。
隻是換婚之事已成定局,承平帝尚需一道折子安撫顧聿昭,以免君臣之間生了嫌隙。這折子寫得極有分寸,以安撫為主,通篇未提女郎名諱,君臣主打一個心照不宣,這事便算揭過去了。
倒是王皇後對王靜書換嫁給三皇子略有微詞,卻不能當著承平帝的麵打娘家的臉,隻得隱忍不發,待承平帝離開後,細細私下問詢一番。
王皇後畢竟亦出身王氏,執掌後宮多年,手段眼界遠在侄女之上,對王靜書所謂錯嫁一詞,不置可否,賞賜安撫一番,便放兩對新人出宮去。
木已成舟,王皇後再埋怨王靜書,隻會將這個侄女推向貴妃一派,並不劃算。王皇後隻在心裡埋怨父親和大哥,對家中晚輩疏於管教,將侄女的胃口養大了,小心思太多,不顧大局。
承平帝踏入禦書房,像是暫時把那些煩心事擱到了一邊,笑著問大太監:“硯禮昨日婚儀如何?”
大太監卡殼了下,隨即笑出一臉褶子,回道:“老墨今日尚未遞信進來。不過程大人與王女郎本就是金玉良緣,昨兒洞房花燭,仆從伺候得晚些,也是情有可原的。”
承平帝笑著搖了搖頭,虛點了點大太監:“你這老東西,不正經的很,小輩房中事也要打趣。”
大太監腰彎的更低些,諂媚道:“想來程大人離添丁不遠矣。”
承平帝聞言果然滿意頷首:“一轉眼,他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紀了,朕在他這個年紀,他都.....”話說一半又止住了話頭。
大太監見承平帝傷感,趕忙說道:“三日後,程大人消了婚假,陛下自可親自問問程大人。”
承平帝又被這話逗笑:“你真是越說越上臉,還攛掇朕為老不尊,真是…………”
顧聿昭彆院裡,不知道顧聿昭在忙什麼,王元貞獨自用了午膳,歪在榻上消食。她捏了捏眉心,處置了王若華,她並無半分快意,隻覺作為古代女子真的很悲催。
拿王氏幾位姊妹來說,自小便與眾位堂兄弟一同開蒙讀書,後來又被送入宮中做了皇子伴讀。經史子集、人情世故,樣樣都不比男郎差。她們自小便站在世族子弟的目光中央,被男郎們遠遠近近地追慕,也被同儕的女郎們明裡暗裡地豔羨與嫉妒。
然而起早貪黑,積學累功,到頭來既不能科舉,亦不得為官。及笄一過,如出欄待宰的豬仔,趕著被嫁出去聯姻,鞏固家族勢力。
然而高端優質男郎就這麼多,為了爭奪最優資源,女郎們能接觸到的優質男郎也隻能與自身家族門第相當。所以在有限的資源裡,女郎們用儘畢生智慧,與至親姐妹相互傾軋,就為了嫁給所謂高端的優質男郎。
女郎有再多的才華,再多的智謀,終其一生也隻能困囿於宅鬥。怎麼能不讓人欷,怎麼不讓人可悲可歎:封建禮教害死人,女子從出生,便被男子用規訓纏住了小腦,終生致殘,和裹小腳一樣可怕。
她從前想的大錯特錯了,差點也被封建規訓纏住了小腦,她應該屬於廣袤的天下,而不是貪圖王氏宗族所謂的庇佑,被困在京兆府束手束腳。她想,跟顧聿昭去宣州重新開始,應該會是個不錯的選擇。
說曹操,曹操便到,顧聿昭娶到了心儀的女子,整個人都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欣悅,跨入屋內,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夫人,可否上路了?”
王元貞抬首,望向他遞來的手,直直望進顧聿昭眼底,忽然問道:“昨日之後,我與王氏,你隻能選一個,夫君可選好了嗎?”
顧聿昭眉眼都浸潤著溫潤,他上前一步,握著的她手,按在自己腰腹上,正是當年她為他縫合那道傷處,鄭重如誓:“此身乃夫人所救,迎君為婦,非為王氏之盟。選汝,非擇也,乃定也。”經此一事,他的妻子便與王氏離心,徹底剝離王氏一族。從此她能仰仗的,依賴的,隻有他一人,這一步
棋,可謂一舉兩得。
王元貞感受著掌下那片溫熱,透過衣料沉沉地傳到掌心。她冇有躲開,反而稍稍用力按了按那傷處。眉眼彎彎地仰起頭來,驕矜笑道:“說得好像你能任我驅策一般,好不動人。’
王元貞單手撐榻,身子懶散的向後半仰著,眉間的紅痣如烈焰,目若星辰,丹唇玉膩朱光,如筍鮮嫩的指尖似是無意般向下兩寸。
顧聿昭一把抓住她作亂的手,按在腰側,原本清潤的眸子如潑了墨一般濃稠,他傾身向前,靠近她,卻並不失禮,薄唇輕勾:“若有驅策,無有不從。”
王元貞將他推開,借著力道起身,嗤笑道:“你倒是想的美,時辰不早了,上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