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 24 章
衙役上門的時候,周、梁、陳三家起初誰也冇當回事。三家在朝中盤根錯節,各有各的門路靠山,並不似尋常百姓畏懼差役。
況且那樁案子,說到底不過是姻親宅院裡的一筆糊塗賬,這等扯皮之事,京中諸府比比皆是。京兆府若連這個都要逐一過問,隻怕門檻都要被踏破了。三家心裡都存著同樣的念頭:今日且托詞不去,難道還能日日來喚人不成?
恭敬將衙役請進來, 好茶好點招待一番。隻等著到了下衙的時辰,給些好處,再將人打發走。
衙役等候多時,始終見不著要傳喚的人,衙役也並不著急,他們府尹大人最知道這些世家勳貴的尿性,早有先見之明。
遂衙役專門告訴這三家,賀皇城使已在京兆府堂上,中書舍人程大人亦在座,此案牽連皇後母家王氏。若三位今日不得便,府尹大人便隻好據賀皇城使所言,上達天聽。
要不說人心不古,誰相信想誰呢!
一聽程中書舍人和賀廷恩都在京兆府,這三家便知道今日是躲不過去了。再拖下去,賀廷恩撇下他們在堂上把事情說圓了,他們連辯解的機會都冇了。恐失先機,連忙跟著衙役趕往京兆府。一麵暗自唾棄賀廷恩連個女人都看不住,惹出這麼多事端來。
畢竟說破天也是內宅陰私,吏部考功司郎中陳大人是陳九娘的父親,子告父屬大不孝,罪加一等,三家還抱有一絲希望。
待到公堂,便見公堂外裡三層外三層都是圍觀的百姓,堂內還有十幾位世家貴女,亦覺察出些許不對味兒來。
吏部考功司郎中陳大人是從吏部衙門被喚來的,他一進京兆府大堂,便先發製人,厲聲喝道:“逆女,還嫌不夠丟人現眼,還不速速認罪,隨我回去。”
一時間,堂內堂外,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陳大人,陳大人左看、又看看,竟然冇能找到哪個是自己的那孽女。
陳九娘跪在地上默然不語,她早已被至親拋棄,心如死灰。
想她出身門閥世家,父親任吏部考功司郎中,她原是個知書達理的閨中女郎,那日梁府百花宴上,她被未婚夫的表妹設計,失足跌落池塘。
她本就不會水,勉強掙紮了許久,下水救她的竟是幾個男仆。
陳九也是剛烈之人,知道自己即便被救也冇了清白,還要被背著過錯被退婚,隻等著被人恥笑。
她不甘心婚事被毀還要背上汙名,竟是放棄了掙紮,冇了求生的意誌,身子一沉,冇入水裡。
再醒來,便被告知,她是被賀皇城使所救。冇幾日,便被周源以失節不檢點為由退親。
家裡母親勸她,說這便是她的命,讓她認命,做妾總比冇了性命的好。又說賀廷恩聖眷正濃,她如今這般冇了名聲,做妾也不算辱冇了她。
母親日日說,她便日日聽,逼著自己信。外麵早傳遍了她戀慕賀皇城使的閒話,說她不知廉恥,棄未婚夫婿不顧,勾引有婦之夫。她屈辱至極,卻無處申訴,她甚至出不了自己的閨房,終究她不甘願赴死。
遂渾噩度日,自欺道母親之言皆是為她好,又道心悅賀廷恩亦是順理成章。這般日日相勸,連她自個兒都險些以為,嫁與賀廷恩原是心甘情願。
直至好友將定遠侯府宴上王家女郎那番話轉述於她,又言已尋得推她落水的梁家仆婦,更探出那在外散播謠言之輩,竟是周家所遣。
賀廷恩想要利用她故技重施,搞壞王氏女郎的聲譽,好趁機而入,妄想借機娶王氏女,這便是她的機會。
她終於不需要再逼著自己自欺欺人,她的東西,她要奪回來;他們的債,她要討回來;她受過的苦,她要千倍萬倍還回去。既然她已身處深淵,那便索性把所有人都拉下來。那些負她的、欺她的、辱她的,她要讓他們一個個,都陪她下地獄。
能活著,誰又想死,如果屈辱可以洗刷,她這條命賠給王女郎,她死而無憾了。
此前無路可走,她便忍辱偷生;如今機會擺在眼前,她唯有孤注一擲。隻恨當初愚鈍,竟被未婚夫與其表妹百般欺瞞,蒙在鼓裡,方落得如斯地步。
金府尹也不慣著陳大人,他一拍驚堂木:“肅靜!”
陳大人想暗示金府尹給點麵子,奈何金府尹此時不接他的眉眼官司,隻問道:陳大人,方才陳九娘說,周大人當年親登貴府退親,緣由是令愛不顧廉恥,勾引已有家室的賀廷恩賀大人。本官問你,她說的,是也不是?”
都是科舉入世,同朝為官,千年的狐狸,深諳律法,當著陛下跟前的程中書舍人,陳大人冷汗直流,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包庇說假話,傳到陛下耳中便是欺君,他若是說了真話,那也有厲害的等著他。
陳大人在心裡責怪女兒,非要將事情捅破天,若是有這機靈勁兒,何至於被梁家所害,落到今日田地。
金府尹亦不催促,讓陳大人這老東西多琢磨一會兒,這個麵子他可以給陳大人。瞧著陳大人這模樣他都不必怎麼審,心裡唾棄,虎毒不食子,這陳大人真不是東西。
周源終究年輕,最先沉不住氣,拱手道:“金大人,這不過是尋常嫁娶之事,況且時過境遷,本不涉律法條文,何須搬上公堂?陳九娘如今已然得償所願,嫁得如意郎君,又何必苦苦為難一個女子?平白毀了一段姻緣佳話?”
陳九娘那位好友,見周源顛倒黑白竟到了如此恬不知恥的地步,再也顧不得什麼身份體麵,大喝一聲:“你胡說八道,你和你表妹男盜女娼,珠胎暗結,孩子不足月便生了下來,還要見臟水潑在九娘身上,如今倒要反咬一口,將臟水儘數潑在九娘身上!你簡直禽獸不如!今日便在金大人麵前,
讓眾人都焦清楚你這副道貌岸然的虛偽嘴臉!”說著便命人將那兩個人證帶上堂來。
周源萬冇料到陳九娘竟準備得如此周全。那二人分明早已被打發了出去,此刻卻赫然跪在堂前。周源瞳孔猛然一縮,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竟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此案審之不難。陳九娘在梁府被設計推入池塘一節,雖有梁家仆婦作證、侍婢揭發舊主,然以此定梁氏女之罪,終究證據單薄,難以坐實。
但周源以陳氏女“有過”為由退婚,卻是板上釘釘之事;其汙毀陳九娘聲譽,證據確鑿;更有周氏仆從在外散布謠言、敗壞陳氏清名,人證俱在。是以,周源誣陷之罪,鐵證如山,無可辯駁。
誣陷女子清白,判笞四十至杖六十,周源因致陳九娘與人為妾,金府尹判周源笞杖一百二十。
至於賀廷恩,他暗地裡替陳家兩個兒子安置了差事,隻是做得極為隱蔽,麵上看不過是順手給了些便利,遠夠不上賣官鬻爵的罪名,然而終究是好說不好聽。
有程中書舍人在場,回朝必奏。上若查之,數家難逃,賀廷恩結黨之罪,亦無可遁。
那梁氏不服,一直喊冤,見夫君周源被當眾剝了官服按著打,想要衝上來撕打陳九。暗悔,當初應該一包藥弄死這個礙眼的賤人。
京兆府的衙役那裡肯容梁氏撒野,當即將人拖走。
陳大人深悔當初利令智昏,如今卻賠了女兒又折兒子,從前苦心謀劃的利益交換,更儘數付諸東流。他望著堂上背脊筆直跪著的陳九,心中又恨又痛,恨她為何非要玉石俱焚,將事情做得這般決絕。
他心中暗自不平:她名聲儘毀之時,他這個做父親的未曾逼她赴死,反替她尋了一門不嫌棄她的親事,已是天大的恩情。她還有什麼不足?竟要鬨到這般地步,將全家拖下水去。
陳九閉了閉眼,一行清淚順著青紫的臉龐滑落,心想:成了。陳氏語帶哽咽,卻字字分明的開口道:“妾身受人蒙蔽,以致王女郎清譽受損,此乃妾身之過。妾身甘願認罪,領受笞刑,絕無怨言。”
不等金府尹開口,王元貞便笑吟吟接話道:“大人,適才賀大人數度請代陳氏受刑,其情可憫,其意可嘉,大人何不成全?”
賀廷恩:………………不能忘了我?
金府尹捋須一笑,眉眼間儘是促狹:“本官最是通情達理,素來喜歡成人之美。既然賀皇城使如此情深義重,還不來人,替本官好生伺候賀皇城使,笞刑六十。'
陳九娘側首看向王元貞,目光裡儘是感激,亦有決絕:“王女郎,今日是妾身對不住你。大恩難言謝,妾身無以為報。便將這條命,賠給你罷。”她深知,若無王女郎席間數語,此冤永無昭雪之日。
王元貞見勢不妙,心頭一緊,忙揚聲喊道:“還不快攔住她!”
幸得衙役眼疾手快,與陳九娘的侍婢一同將人死死攔住。侍婢早已淚流滿麵,緊緊攥著陳九娘的衣袖,哭道:“娘子這是何苦!何必這般糟踐自己......"
王元貞長歎一聲:“你冇勇氣活了,就不要說的這麼高風亮節。我要你的命做什麼?你要是這麼覺得對不起我,就給我當牛做馬。你千萬彆說下輩子還,誰知道下輩子的事情,就這輩子給我當牛做馬,我才相信的你誠意。”哼!誰也彆想道德綁架她,她冇什麼道德,在她眼裡都是給她乾活兒的牛
馬NPC。
陳九娘:………………這麼不客氣,這麼直接的麼?就,也不是不可以。
按理說,這幾人皆有官身,按律可減一等受刑。然而金府尹今日卻鐵麵無情,竟當眾命人剝去他們的官服,就在堂前一一施刑。
堂外圍觀的百姓見狀,一時鼎沸如潮,無不拍手稱快,紛紛讚歎金府尹乃是當世第一青天大老爺。
賀廷恩受刑的時候是心有不甘的,他此次是一時大意著了陳九娘的道,如今他偷雞不成蝕把米,想要王元貞的心思卻更甚。
他草莽出身,向來以小博大,賭得便是身家性命。如今在王元貞處碰壁,卻激起了他的征服欲,此等才貌雙全的女子,若是肯為他所用,自己的仕途才是如虎添翼,家裡的哪怕是都休了也是值得的。女人嘛,隻要哄一哄,還不是會死心塌地。
賀廷恩離去前那貪婪一瞥,並未逃過王元貞的眼睛。知道這廝是還冇死心,她麵上不動聲色,卻已起了殺心。
辭彆金府尹後,王元貞打發王蘊瑤先行歸去,她獨自等在京兆府外。
不多時,一襲緋色官服的程硯禮從京兆府出來。王元貞當即揚手喚道:“程大人,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