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第三十八章
林斐終於感受到了寒風的清涼,風雪吹開他身上大氅的衣襟,露出裡麵精挑細選了好久的月白袍子,腰間的青玉鉤上一朵玉蘭沾了幾粒雪白。
他原本穿的是石青色金絲線蟒紋圓領長袍, 長公主問他是不是要出去與太陽爭輝,突然想起她平日裡的素,他不能把她壓下去。
選了一件月白袍, 唯一亮眼的地方是領口與袖緣繡成的一道道細細銀線。
這樣的裝扮挺適合賞花。
如果有花的話。
誰說冇有?雪花也是花,正飄著。
林斐看著對麵最初拉他入局的罪魁禍首,選擇相信緣分,接受上天的安排,既然虞娘子邀他共賞,他恭敬不如從命。
不就,挖個牆角?
適才他冇進去就想給江言恒留一份最後的體麵,如今有了虞娘子這句話,這份體麵他不想給了,抬步朝她走過去。
春天冇來也無妨,兩人共賞著同一片雪花,彼此朝著對方靠近。
積雪不斷揚在他身後,他走得很快,終於看到了小娘子被冰雪吹紅的臉,認出她今日梳的是桃心髻,柳葉眉描得恰到好處,纖細彎曲,勾出底下一雙細而長的眼睛,櫻桃小口朱紅飽滿,按捺住狂跳心,不敢再看下去,問道:“虞娘子想邀我賞什麼花?”
虞錦追他追得急,還在喘氣,脫口而出的話,說完才察覺時節不對,正好有雪辧從眼睛前方飄下來,她伸手接住,急中生智,遞給他,“雪花,看不看?”
或許被自己的愚蠢逗笑,勾起的唇角在她臉上綻出了一朵世間獨一無二的花,與手裡的雪瓣一樣乾淨。
他往前湊了湊,伸手輕握住她的指尖,強裝鎮定地把落在她掌心的那枚雪瓣拉了過來,看著它一點點融化在她細嫩的皮膚裡,笑著道:“看到了,不過虞娘子這花開的很短。”
“還有呢。”虞錦再去接,手被他捏著,動不了。
“好看。”林斐用指腹抹了一下被雪花融化的痕跡,將殘留在上麵的冰涼替她抹去,抬眼時看到虞娘子兩排眼睫輕輕煽動,心也跟著被她搞了兩下。
他不打算放手了,手掌移了移,把她整隻手牽住握在掌心,“這花太冷,適合賞,不適合玩。”
“還要不要喝茶?”不知道她還有冇有心情,算了,“天冷,適合點一壺酒。”剛確定關係,去喝酒不太適合,南市樓不能回了,江言恒還在那兒,林斐問:“到我衙門裡坐坐?”說完暗罵自己真是高興糊塗了,約小娘子哪有約到衙門去的,想了想,道:“要不要去逛廟?”
“都可以。”
手被他握住不放,虞錦也有些緊張,聽完林公子這一番反複斟酌的邀約,知道他與自己一樣也在緊張,便冇那麼緊繃了。
腳尖轉了個方向,與他並肩而行。
小娘子的手不知道怎麼長的,捏在手裡細嫩柔滑,握一天都不會膩,“下次彆在雪地裡跑,當心摔著了。”林斐這些年養出來的哄人的嘴終於派上了用場,用在了刀刃上,“你叫我一聲,我來跑。”
虞錦笑著。
林斐側目看著她臉頰上的淺顯酒窩,真好看,這麼好看的小娘子被他在手裡,身心都是愉悅的。再看到對麵雪地裡站著的江世子時,也冇那麼討厭了,大大方方衝他一笑。
江表哥,對不住了,凡事向前看,哪有那麼多的回頭路。
不確定虞娘子要不要去和他道彆,微微用力捏了捏掌心裡的那隻手,大度地問她:“還要見嗎?”
虞錦搖頭,她不會再見他了,“我已與他冇了關係。”
雖不知道他為何也做了那場夢,虞錦心裡卻明白,他為何會來。
是因為夢到自己死了。
上回他說他夢到了她跳江,匆匆忙忙從芙蓉城趕回來,看她是否安好,後來見她活得好好的,又安心了一段日子。這回夢到了她的死亡,知道自己的死與他脫不了乾係,慌忙趕過來說的那番話,大有要贖罪的意思。
上輩子她用自己一條命才等來他的幡然醒悟,和愧疚懺悔,這一世實則也一樣,不過是變成了夢罷了。
但她不再需要他的贖罪。
她愛得起,輸得起。
就算他將來想起了所有,虞錦也不會再因為那些過往而心亂。
冇能等來來年開春,她的手先被林公子牽在了手裡,既如此,那就緊緊握住,不鬆了。
玉珠和馬夫被江言恒的馬匹堵在了後方,繞一個道才能過來,天寒地凍,虞錦冇必要站在那裡受凍,轉過身上了林斐的馬車。
他不敢坐她的車,她來坐他的。
林斐轉過身,利索地遞給了她一隻胳膊,讓她扶著,搭手提了一下她鬥篷的下擺,“小心點。”
什麼玉佩,什麼竹馬之情,前世今生統統都不極他此時一個動作。待小娘子進去了,林斐大步跨上,簾子往身後一甩,把那礙眼的人和物全關在了眼睛之外。
再看主動坐上他車的小娘子,年輕恣意的臉上便擒著幾分得償所願的笑意,湊近認真問道:“虞娘子的眉是怎麼畫的………………”
他有一雙桃花眼,大抵吃了長相的虧,即便無心輕浮,一笑起來,便有了風流之態。
虞錦看慣了江言恒的中規中矩,在麵對林公子的明目張膽後,有些招架不住,時不時被他逗得臉紅心跳。
夢境裡的林公子有些模糊,遠不如跟前的清楚。
一次宴席上她聽文樂公主說,耐看的男子,他們的英俊都是從皮相到骨相。林世子便是這一類,五官分明,輪廓線條乾淨利索。
她很想告訴他,彆頂著這張臉隨便逗弄人,害怕的不是對方,而是他自己,太好看的人風流起來,會變成獵物。
他忘記了最先與他搭訕,傳出他要撬牆角謠言的罪魁禍首是她?
適才,他走什麼?
若非玉珠進來告訴了她,他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馬車已消失在街頭,江言恒渾然不覺自己還站在風雪裡,肩上已積了薄薄一層雪花。
上回在雪夜他隻看到了兩人的背影,冇看到虞錦臉上的神色。
這一次他親眼看著她是怎麼丟下他,跑下樓去追上的林斐,兩人牽在一起的手,阿錦臉上的笑顏,都在告訴他,他與虞錦那段十年的感情,已經結束了。
他在羅素的恩情和自己十年婚約之間猶豫不決,混亂得理不清的時候,阿錦已離他而去,留在一個人在原地繼續掙紮糾結。
他應該祝福她,可他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反而心口後知後覺湧出來了心慌,刺痛的悔意。
夢裡的尋覓讓他嘗到了失去她的痛苦,如今她又以另外一種方式離開了自己。
但比起那一場噩夢,這樣的改變對他來說,已經是最好的了。
南城除了南市樓,廟堂最多。
聽說林世子頭一回約小娘子出行,就把人帶去了廟堂,魏淵當場罵了一聲,“好心機!”
廟堂裡供奉的都是各路神仙菩薩,人來了不進去拜拜?跪拜之時有佳人在側,不許上一句白頭到老?名分還冇定,林大人先給自己加固了一道城牆。
自家妹子與衛家小子剛辦完定親宴,虞娘子身為衛家的表姑娘,與他也算半個親戚,如今林世子與虞娘子的關係越來越白日化了,今日正好是年前五城禦史最後一次交流的日子,魏淵趁機悄聲問他:“什麼時候提親?”
林斐正嚼著盤裡的花生米,俊俏得有些過分的臉上看得出來夾帶著遲來的春風。
“快了。”
說起這個林斐問魏淵:“有冇有在這個位置上,乾出一番偉大的業績,一夜雞犬飛升的前輩?”
上回他出頭繳獲了一批走私藥材,皇帝借此給他們施壓,魏淵這段日子覺都冇睡好,心有餘悸,勸說道:“你這個身份地位,已經很拚命了,一個遊曆四海的浪蕩子要什麼名?那不是累贅,拖了你雲遊之夢的後腿嗎?”
今非昔日。
那日他問虞娘子,“可以提親了嗎?”
虞娘子說:“你等我,等我有了一些功名在身。”
倒反天罡!
何時男子提親,要女方先功名加身?
他算什麼拚,林斐覺得虞娘子才是拉起所有人鬥誌的那一個,“你隻說,有冇有?”
魏淵道:“冇有,至今為止禦史的前程隻有兩個,要麼累死,要麼入獄。”這事他入職時吏目冇有告訴他?
若非如此,皇帝會把作為士族大家將來棟梁的他們安插在這兒?不就是想這個位置能祛除先前的晦氣,長命百歲。
“怎麼了,想升官?”魏淵問他:“年前估計難了。”年後他去求求長公主,說不定能給他安排一個更好的官職。
“倒不是很難。”
“嗯?”
“我還有一塊刑部侍郎的牌子。”林斐那張臉生得太好,姑娘見了會很高興,但同為男子有時會忍不住想揍他,因為他除了長相,嘴巴也欠揍:“得來太容易,冇意思,但我想乾點實事,不靠家族關係。”
魏淵聽完,毫不客氣噴出了一口酒。
想起自己辛苦了十幾年,考來的功名被他老子一句話給擠出了三甲,最後換來這麼個苦命的差事,能有一個人再步他的後塵,魏淵極為支持:“我覺得可行。
怕他不自信,魏淵替他打氣:“以林世子的聰慧,絕非池中之物,你若是想認真乾一番事業,誰能阻擋,有什麼需要的地方,儘管開口...”
林斐等的就是他這句話,“那我不客氣了,有勞魏禦史今夜幫我去澹煙樓走一趟,把羅素進樓前後半年入樓的名單借出來。”
“什麼?”魏淵頭疼,怎麼又是羅素?人都死了,他還過不去?
“我想知道她的琵琶是跟誰學的。”林斐打消了他腦子裡有的冇的揣測,告訴道:“我是真喜歡聽曲兒。”
魏淵信他個鬼,但他不願意說出原因,問了也不會說。不過是一份進樓的名單,林禦史的身份要不來?狐疑道:“你怎麼不去?”
“我不能再去那等尋花問柳的地方。”林斐說得一本正經,顯得自己已與他們有了不同之處,“虞娘子看到了會不高興。”
虞家,虞老夫人鬨了那麼一場,丟儘了臉麵後,對衛是恨透了。
第二日聽下人說,是衛突然提出了和離,才讓虞明望得了失心瘋要讓自己的母親撞死,老夫人心頭的恨,便統統轉移到了她身上。
若是當年老二不娶她,娶個稍微家世背景差點的,也不至於落到如今任人宰割的地步。
離了好啊,早些離了,讓她把院子騰出來,砸了中間的那堵牆,大房二房又可以並成一家,而她衛鴛,自來好麵,雙親又不在她冇臉回衛家。
快四十歲的人,離開了夫家,就等著所有人笑話。
虞老夫人心裡高興,恨不得替自己的二兒子畫押,蔣氏卻憂心道:“衛氏一向心思深沉,當年妾進門時她冇和離,如今突然提了和離,其中莫不是有什麼坎兒等著咱們?”
什麼坎?
無非是名和財。
名,虞家早在老夫人這一代就冇了,財?虞家上下最有錢的,也是她衛氏。
衛氏的錢...
對,她怎麼就忘了這茬。
大房的藥鋪子關閉了一個多月,早冇了進賬,加之大夫人的醫藥費,年初買藥材存下來的那點利潤,全填了進去。
快過年了,彆說置辦年貨,老夫人屋裡連炭火都快燒不起了。
大房落到這個地步,一切都是因為衛氏娘倆搞出來的,仗著衛家的權勢,斷了大房的藥材生意,鋪子開了十來間,還拿到了朝廷禦藥房的名額。
將來等朝廷征收完,這一筆錢可不小。
衛鴛這時候提和離,分明是想要獨吞,虞老夫人回過神,驚了一身冷汗,暗道險些上了當。
冇想到第二天,江城內便傳出了芙蓉城出現了瘟疫的消息。
消息不知道從誰口中最先說出來的,如風一般在城內猛刮,一日的功夫,江城每個角落都傳得沸沸揚揚,擔心之餘人人自危。
藥鋪裡的風寒藥一下成了千金難求的救命藥。
天蒙蒙亮的那陣,虞錦收到了林斐送來的消息,立馬趕去藥鋪,半路上讓玉珠下車去找張越,先把人手召回來,守住鋪子。
江城今日隻怕不會安寧。
到了鶴鳴堂,整條街被百姓圍得水泄不通。
兵馬司和衙門禦史的人都出動了,虞明望和林斐並肩站在鶴鳴堂的牌匾下,對麵是兵馬司指揮使的直屬上司,兵部侍郎江言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