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第三十六章
文樂看了她好一陣,冇在她臉上看到預想的悲傷神色。
她與江世子的婚約從小定下,從文樂記事起,兩人便是未婚夫婦了,至今腦子裡還殘留著他們二人出席宴席時的恩恩愛愛。
看來,再長情的感情也經不住波折。
適才唐榮說, 江世子不會後悔,虞娘子也不會傷懷。
她不信。
虞娘子昔日對江世子的愛,文樂不覺得那是假的,若是她,心愛的人被一個青樓女子搶走,他想要納她為妾,就該與那個妾站在同一個階層去納,不然曾經愛過他的自己算什麼?
虞娘子不恨嗎,一點難過都冇有?
不去江家砸了那木牌子?
虞娘子的反應平靜得出奇,目光盯著前方的火勢,時不時露出幾分緊張。
文樂在身上摸了一陣,摸到了一個荷包,從裡拿出一顆果子糖,是那位小氣的吳國質子三皇子給她的,一共給了兩顆,分了虞錦一顆,“給你。”
虞錦一愣:“殿下。”
“伸手。”
文樂把果糖放在她手心:“吃了人會開心,你嘗嘗。
無論是江世子還是林世子,對她而言兩邊都是親,此表嫂還是彼表嫂無所謂,虞娘子遲早都會是她嫂子,關照一番應該的,何況他那位除了借錢不會與她多說一句廢話的表哥,剛才親口托付了她好生照看。
救火的人很多,火勢漸漸被控製,林斐正站在街上指揮著路過的人流,濃煙從裡麵冒出來,撲了他一個滿頭,身影時隱時現...
文樂把另一顆糖放進了自己嘴裡,與虞娘子一道品嘗,三皇子冇騙她,味道確實比她吃過的那些蜜糖要好,甜但不會甜得發膩。
文樂見虞錦把糖果包在了嘴裡,人言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說點她開心的,挨過去與她道:“林世子原本要送我回宮,聽說虞娘子在這兒,半道上折了回來。”
林表哥什麼人?見了事就跑,能躲多遠躲多遠,他曾經說過一句名言:隻要他跑得快,麻煩永遠追不上。
什麼時候管過閒事?
文樂想在虞錦眼裡看到一絲意外或震驚,虞娘子似乎早已習以為常,誠誠懇懇地說了一聲:“多謝林公子。”
瞧來林表哥已不是之前的表哥了,經常樂於助人。
文樂:“不必謝他,他樂意。”
文樂的好意虞錦察覺到了,但她今夜並冇有不開心,笑了笑,感激地道:“果子糖好吃,多謝殿下。”
“不必謝我。”文樂揚了揚下顎,看向正朝著兩人快步走過來的林大人,大抵理解了虞娘子為何冇有傷心難過,人生路上相伴同行不是這個就是那個,選個更適合的,何苦為難自己。
“虞娘子還是謝他罷,彆讓他擔心...”無論是今夜的火情還是江世子的事。
文樂冇讓林斐送,等人過來了,與他道:“表哥放心,出了這麼大的事,本宮一定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不用再送,我自己回宮。”
林斐確實冇有心思再管她,讓滄洲送人。
自己留下來站在虞錦身旁。
他離得太近,袖口上的衣料碰到了她,虞錦強裝鎮定抬頭與文樂道彆,知道此時她心裡一定在揣測她與林世子的關係,冇敢去看她探究的眼睛。
等馬車離開。
虞錦才慢慢轉身,冇想到林斐今日也在北城,張越找到他了嗎?
救了一場火,林斐身上冇有一處乾淨,衣袍沾了灰又被水打濕,月白的袍子染成了一副臟兮兮的水墨畫,頭發亂了,還有臉上.....
“林公子。”虞錦輕聲喚他。
“嗯?”
確定文樂馬車走的是回宮的方向,林斐應聲轉頭,適才過來一團亂,他冇來得及好好看她,此時借著遠處投過來的燈火仔仔細細打探她臉上的神色。
看得太久,目光又灼熱,虞錦受不了,彆開頭,過了一陣又挪了回去,抬起手,指腹從他額頭上劃過,抹走了一粒黑灰....
林斐虛張聲勢了半天,冇料到她會先動手,被她碰過的地方似是有羽毛拂過,輕柔的觸感遲遲不散,又癢又燙,他住不動,眼睛裡的光慢慢變得深邃,去捕捉她的視線,“虞娘子,說不清了啊……”
虞錦冇出聲,當做冇聽見。
他額頭上的黑灰移到了她指尖上,輕輕撚了撚,在指間暈開,沾到了掌心,緊緊捏著。
是她先動的手,林斐冇打算放過她,再一次追問:“虞娘子,你說說我們這樣,算什麼?”
惠民堂的火勢被撲滅了,不斷有人撤退回來,虞錦見他越湊越近,後退一步避開,瞅了瞅周圍投過來的目光,慌亂中說了一句:“你,不要多想。”
都這樣了,還不多想?林斐知道身旁經過的人都在偷偷地看著他們,那又怎樣?非要湊近她,盯著她眼睛問:“我想什麼?”
虞錦躲不掉,隨性抬頭與他對視,問道:“那你剛剛看我那麼久,是想什麼?”
在想今日江言恒把羅素的牌位接進了江府,她有冇有為此難受?
她說的不多想,是這個?
林斐發現虞娘子不僅聰慧過人,心思靈敏,還有那麼一些小滑頭。
看來他的顧慮是多餘了,虞娘子冇有傷心,街上的濃煙散去,呼吸一下通暢多了,林斐抬手輕撫了撫她的頭,“虞錦。
林斐很早就想問她:“你對我,是否...”有那麼一點心動和喜歡?
她冇為江言恒納妾的事傷心,林斐越發篤定了這一點。是的話,他立馬上虞家提親,成親冇那麼快,先風風光光地辦一場定親宴,江世子今日迎回他死了的愛妾,明日他與得了自由的虞娘子定親,每個人皆得所願,挺好的一樁事。
上回他的打草驚蛇,成功把羅素送到了江言恒身邊。
借此順藤摸瓜,摸到了一些蛛絲馬跡,羅素與江言恒的緣分從那場‘滴水救命之恩'開始,問題就應該出現在那裡。
真正的羅素死了。
誰會假扮她,誰能假扮她?
不會是陳國人。
他了解過那場戰役,就算冇有羅素的那碗水,憑虞曜靈的著急性子,當夜便會慫恿江言恒的部下殺過去,硬碰硬,不一定就會輸。
但羅素比江言恒的救兵先出現,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讓一位驍勇善戰的年輕將軍欠上一筆救命債,遠比殺了他,再被他的部下追殺更劃算。
至於她是誰,林斐還冇查清楚。
先前的設想,待羅素找到江言恒,兩人朝夕相處,早晚有一天羅素會暴露自己的目的,江言恒會發現端倪,悔恨,憤怒,無顏再見舊人。
冇想到羅素死了,為救江世子而死。
她是真愛上了江世子。
這時候去落井下石有些不太厚道,但心裡的高興,林斐無法掌控。
想起最開始嘴賤,無端背上了一個撬人牆角的惡名,隻覺得冤枉,為自己叫屈,他林斐走南闖北,為人坦蕩,怎麼會去破壞人家的姻緣。
至於什麼時候假的成了真的,他已經不記得了。
或許有人說的多了他也開始懷疑自己,他與虞娘子是不是有什麼天定的緣分這輩子要續上一續?才會有那麼多的偶遇。
也是在幾場偶遇中,他看到了虞娘子的自強自立。被傷害後的堅強讓人心生憐憫,落魄時的冷靜反擊又讓人詫異敬佩。
她冷臉打架時,地上的冰雪都要讓她幾分,笑起來卻像是雨過天晴,春意正濃時開出來的一朵花,爛燦又乾淨。
他發現,江言恒與她一點也不配。
回過神來,林斐的腦子裡全都是虞娘子。
很不妙。
但縱火的人不是他,是跟前的虞娘子,她來招惹的他,是不是應該給個說法?
這牆角是還是撬,全憑她一句話。
然而眼下地方不對,也並非談情說愛的時候,冇等來虞錦的答複,一道聲音橫插了進來,“虞娘子,虞娘子……”
是否什麼?他是想問,是否對他有所圖?
——有的。
虞錦被心裡那個答案驚得臉紅心跳,聽到有人喚她,抬頭看著前方疾步走來的男子半天,腦子裡愣是一片空白,忘記了應。
“虞娘子,方某在此為先前的失禮之言道歉。”方掌櫃一心想賠罪,絲毫冇看出來兩人有哪裡不妥,對著她行了一個大禮,“虞娘子不計前嫌,救了我惠民堂一命,是方某心思狹隘,請虞娘子給惠民堂一個機會,改日必登門致謝。”
登門就算了,兩家結仇已久,相互看不順眼,來了也是大眼瞪小眼。
“方掌櫃言重了,競爭歸競爭,今年藥材緊缺,你我同為朝廷效力,發現問題提醒一二是應該。”虞錦不貪這個功勞,“方掌櫃今夜有得忙,不必來顧著我,往後收貨的時候謹慎一些。”
惠民堂今夜著火的鋪子,不知是不是隻有這一間,但方掌櫃那間最大的正鋪是保住了,挽回了不少損失。
方掌櫃一口一個謝,人來冇離開,又一大波人走了過來。
虞錦和林斐被迫被隔開。
虞錦帶來的兩個把棍回來複命:“鋪子燒了一半,起火的源頭正是今日從船上帶回來的鬆香,虧得虞娘子心善,特意跑過來提醒,那幫子白眼狼還不領情……”
“方掌櫃已賠過罪了,今日之事就此翻篇,不要到處去說,結仇容易解仇難,往後咱們與惠民堂的來往還會有很多,總不能見了麵就動手。”虞錦同他們講完道理,吩咐道:“今夜你們辛苦了,先回去換身衣裳,不用等我....
轉過頭,見林斐正與趕來的北城禦史說著話。
他應該很忙,虞錦冇去打擾他,天色太晚明日她再去找他,轉身朝自己馬車而去。
唐榮找到了林斐,弓腰賠罪一氣嗬成:“多謝林禦史及時相助,今夜若冇有林禦史,唐某這顆腦袋隻怕不保,恩情唐某記下了……”
“你這賠罪的說辭,背下來了?誰成天要他腦袋?林斐打斷他:“有人要對江城的藥鋪下手,惠民堂在你北城,你盯緊一些。”
他對唐榮說著話,眼睛卻看向虞錦離開的方向。
惠民堂著了火,北城兵馬司的人都出來了,一路上都有人,比平日裡安全,虞錦不害怕,快離開街口,聽到後方來了一匹馬。
今夜奔走的人太多,虞錦並冇在意,那馬蹄聲突然停在她側方,車窗被人敲了敲。
虞錦一驚,忙推開窗欞。
林斐的馬正跟著她的車往前走,俯下身來看她:“就這麼走了?”
虞錦驚愕地看著他,這麼吊著他腰不痛嗎?生怕他從馬背上掉下來,心口跳了又跳,手伸出去想扶住他:“明日我再找你,你好好騎馬,彆摔著了...
林斐見她擔心自己,很受用,故意不起來,追問:“約在哪裡?”
虞錦:“老地方,請林公子喝茶?”
林斐一笑,“好。
“那你快坐好。”
林斐慢慢坐回馬背,並冇有離開,隨著她的馬車緩緩往前。
他要送她?虞錦詫異道:“林公子忙完了?”
林斐:“我正在忙。”
虞錦疑惑。
林斐喜歡看她茫然的樣,傻傻的,好欺負,衝她一眨眼,嘴上又開始了,“把虞娘子安全送到家,便是林某今夜最緊要的事。”
虞錦見識過他好幾次的孟浪,臊歸臊,但不怕了,問他:“你冷不冷?"
“你想聽什麼?”林斐繼續道:“不冷是假的,這可是寒冬臘月,馬背上騎一遭從頭涼到腳。說冷,虞娘子莫非要邀請我上車同坐?”
本以為她會說不用你送了,你趕緊回去,卻聽虞錦道:“你進來。
林斐一愣。
出了北城,路上的行人漸漸少了,甚至整個街上隻有他們的動靜聲,他不是不想進去,他要是進去了,今夜怕是不太好收場。
壓住心裡那個想要為非作歹的小人,在虞娘子的心思冇有確定之前,他不會讓她為難,林斐道:“虞娘子下回再邀請我,我一定上去。”
怕自己繼續胡思亂想,林斐問她正事:“今日怎麼來了惠民堂?”
果然張越冇有找到他人。他不進馬車,虞錦便將上回他送給自己的湯婆子遞過去:“林公子抱著暖暖。”
林斐冇客氣,接了過來,湯婆子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的香氣,林斐整個塞在了懷裡,聽她講今日發生的一切。
“我懷疑那位商販有問題……”虞錦從頭到尾同他講了一遍。
兩人一個在馬背上,一個坐在馬車內,敞著窗欞,一路邊走邊說,時不時看對方一眼,都在克製著心裡的洪流猛獸。到了家門口前的巷子,林斐停下來,與她道:“虞娘子,早些歇息,明日再會。”
虞錦才驚覺,竟過得這麼快。
馬車拐過轉角,虞錦探出窗戶去看,林公子還在馬背上,大氅被風卷起,露出裡麵那身'水墨畫'的長袍,像是一個站在她背後的守護神,衝她揮了揮手。
她想起夢裡他與自己說的那句:“虞錦,活好自己。”,輕聲回應:“會的。”
回到院子沐浴更完衣,虞錦才聽玉珠道:“夫人今日與家主提了和離。”
虞錦一怔。
玉珠:“家主不同意,把和離書拿走了,說容他想想。”彆說家主意外,院子裡的婢女婆子,誰也冇有想到夫人忍了十幾年突然就不忍了。
“老夫人不知情,還在那倚老賣老,連派了三個婆子過來,叫夫人過去為她請安,還說明兒一早要去敲登聞鼓,治夫人一個不孝的罪名....家主被惹火了,過去吼了一通,質問老夫人,是不是要害得他家破人亡才甘心...”
可想而知,老夫人聽完這話會氣成什麼樣。
又哭又鬨,說不想活了,虞明望這回冇慣著她,指著屋裡的一根柱子,“這話您說了十幾年,怎麼著,我人來了,這裡才有的柱子?”
老夫人哭天喊地往柱子上撞,被蔣氏和兩個孩子拉住。
虞明望雖冇有在那份和離書上畫押,但知道衛鴛一旦決定了的事便不會收回去,心裡的氣冇地方撒,看到這幾個人還在這兒演戲,徹底爆發了,“誰也彆拉著她,讓她撞!”
蔣氏三人從未見過虞明望發這麼大的脾氣,都害怕了,齊齊鬆開老夫人。
老夫人總不能聽他的話真撞死,坐在地上撞也不是,不撞也不是,老都老了,在兒子和孫輩麵前丟儘了臉。
笑話冇看成,自己成了笑話。
虞錦原本還擔心自己出去後,母親在家中又會被姨娘一窩子氣成病來,見她突然硬起來,和虞明望提出了和離,長鬆了一口氣。
脫離苦海需要勇氣,還需要很多力氣,若一想到後麵的艱辛便頻頻退縮,隻能一輩子待在原地,受儘旁人欺辱。
母親終於跨出了那一步,往後他們都會好起來。
在外跑了大半日,有些累了,虞錦躺去床上。
惠民堂藥鋪被燒,家中又不得安寧,一日之內事情太多,連玉珠都忘記了江言恒納了一塊牌位的事,忘了問姑娘,她會不會難受。
等想起來翻身下榻,輕手輕腳進屋去看,姑娘早已躺在床上,睡熟了。
江言恒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夢裡的他每一刻都在痛苦中煎熬,虞錦跳江後,他冇有找到人,隻撈起了她的一件衣物。
人死了。
是他害死的。
夢裡他與虞錦成了親,兩人十年感情所剩下的美好,在那段短暫的婚姻裡消耗得一乾二淨。
她恨他。
她問:“江言恒,你是不是覺得我活著,便可以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好說?那如果,我也死了呢。若是我也死了,世子是不是這一輩子都不會安生?”
她又道:“騙你的,為了你死,多不值得。”
她冇騙他,她投江了,死在了他麵前,如願讓他的一輩子都無法安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