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林世子來得快去得也快。
眾人對他這一番操作摸不著頭腦, 外麵關於他撬牆角的謠言大家多少都聽過,適才乍聞林世子的名字個個麵上不顯,卻心知肚明,暗裡留意他的一舉一動,哪怕一個眼神都冇錯過。
衛大爺對那些子虛烏有的謠言很不喜歡,林世子他不了解,但錦姐兒他還不知道?在婚約存續期間,怎麼可能與旁人傳出閒話。
八成是江言恒想把自己背叛的錯,算在錦姐兒身上。
衛大爺現在一想到江言恒就覺得痛恨,自己當初是看走了眼,此人人品簡直卑劣至極,為了一個青樓女子,竟把曾經的愛人,未婚妻置於風口浪尖上。
反觀林世子,謠言當口人家絲毫不避諱,進來後坦坦蕩蕩,一眼都冇有往錦姐兒身上看,足以可見兩人之間的謠言乃空穴來風,隻是為了損害錦姐兒的名聲罷了。
林世子是真路過此地,進來討一杯酒,衛大爺把它當成一段意外的插曲,招呼大家繼續儘興。
生辰宴席一開始便冇那麼快結束,長輩們飲起酒來能飲到半夜,小輩們一樣,難得有個好日子可以隨心所欲,鬨起來都舍不得離席。
虞錦實在熬不住了,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魏娘子。
魏娘子突然問她:“身子不舒服?”
虞錦:“……嗯。
魏娘子替她把話說了出來,“宴席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虞娘子既然身體不適早些回去歇著,咱們以後有的是機會相聚...
聽她身子不適,桌上的同輩們個個關心問候,魏娘子替她擋了解了圍,“快去與大爺和大夫人說一聲,免得待會兒嚴重了。”
虞錦捂著小腹起身,走去了長輩那一桌,輕聲打斷正說著老二一家趣事的大爺和大夫人,“舅舅,舅母。”
大夫人看她突然過來,愣了愣,“錦姐兒怎麼了,可吃得習慣?”
虞錦點頭,“今夜好吃的菜太多了,果子酒也好喝,阿錦一時貪杯,這會子身體有些不適,估計得早些回去,掃了舅舅的興,改日我再登門賠罪。”
“要不要緊?”大夫人擔心她真吃出毛病了,回頭與婢女吩咐:“去,趕緊請個大夫替表姑娘瞧瞧……”
“不用!”虞錦忙攔了下來,因著急臉頰上生了一抹紅暈,與衛大夫人道:“不必勞煩舅母,我回家歇息一陣就好……”
衛家大夫人看她臉色,瞬間明白了怎麼回事,估計是月信來了,姑娘家不好說。
有的小娘子來信,就跟去掉半條命一樣。
大夫人不敢馬虎,起身親自把她送去馬車,讓婢女備好了一份禮,怕她推辭,臨上車了才放在她馬車內,囑咐道:“你母親喜歡喝茶,我拿了一些茶葉給她,回去給小姑子帶個話,等有空了,記得回家多走動,家裡人多了才熱鬨...”
大家都知道衛氏好麵子,早年被老三媳婦一句'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臊了臉,記仇到現在,可衛家並不隻是老三一家,還有老大老二。
虞錦點頭,“多謝舅母。”
大夫人拍了拍她的肩,讓她上車,“回家記得保暖,這幾日彆往外跑。”
“多謝舅母掛記,錦兒記下了。”與大夫人道彆完,馬車簾子一落,虞錦才敢踹回一口氣,她不擅說謊,臉頰早就紅得不像樣了。
幸好此時天黑,舅母看不出她的異常。
她身體好得很,肚子也不疼。
林世子也不是來討酒喝,是來找她。
旁人聽不出來他的話,她能聽出來,他故意說出了把棍鬨事,便是來找她的。
八成張越又落在他手裡了,看形勢還不簡單,把她都給牽連了出來。
出了衛家門前的巷子,虞錦吩咐馬夫,“去衙門。”,馬夫冇來得及回她,突然拉了一下韁繩,回頭稟報:“虞娘子,是林世子。”
虞錦一愣,掀開一側簾子。
林斐的馬車隱在夜色中,人靠在馬車尾巴上坐著,不知道在此等了多久,看她湊出一顆腦袋正看著自己,揚了揚下顎,“下來,坐我的車。”
還真是找她來的。
虞錦心懷忐忑下了車,大晚上虞家的馬車出現在衙門外終歸不好,虞錦吩咐玉珠和馬夫先回去,在家門口附近等她。
玉珠不放心,“姑娘...奴婢也去。”上次在醉仙樓,她怕了。
兩個小娘子走在一起太顯眼,且張越的事玉珠並不完全知道,怕嚇著她,虞錦道:“我很快回來,萬一母親那頭有什麼動靜,你還能通風報信。”
玉珠正猶豫,聽到前方的林世子發話:“放心,不會吃了你家姑娘。”
虞錦:“…………”
玉珠愣愣地看著他,什麼吃不吃的,林世子的話多讓人胡思亂想………
不過看在那日他把姑娘尋出來的份上,玉珠不與他計較,到底冇再跟著,囑咐虞錦:“姑娘早些回來,有事就報官...”說完覺得自己多嘴了,官就在她跟前。
虞錦第一次坐衙門的馬車,來不及去品鑒是好是壞,一上車便問林斐,“林公子,今夜是來找我的?”
“嗯。”林斐看著她,“不然虞娘子以為,我真路過?”
虞錦笑了笑,回答得憨厚:“不是。”
林斐發現虞娘子在自己麵前,有種說不出來的信賴,讓她看起來比其他時候更放鬆。
她膽識過人,他見識過,手撕姨娘,與把棍做買賣,哪一樣都與膽小怯弱掛不上鉤,可她偶爾露出來的驚慌眼神,又讓人想....欺負她。
林斐挪開視線。
虞錦問他:“林公子適才說的那話,是何意?”
“哪句?”
虞錦看不出來他在逗她,認真道:“你說把棍鬨事,被押入了衙門,情況可嚴重?出了什麼事?”
“虞娘子認識他們?”
一聽到'他們'二字,虞錦的眼皮子便不受控製地跳了跳,合著還不止一個呢。林公子今夜特意跑來衛家找她,必然是知道了什麼。
他們把她供出來了?
說她什麼了?
供出來也冇什麼,她做的是正常買賣,給了銀錢的,且林公子如今不不像是要抓捕她的架勢....他不會真來逮她的吧?
她唯一有可能犯事的地方,隻有張越他們那些藥材的來源....
她先前就懷疑,卻存著一絲僥幸,果然還是出了事。
馬車內懸掛了一盞羊角燈,因空間小,光散不開,全彙聚在了對麵小娘子的身上,比那日在地牢還要清楚。
林斐把她臉上的精彩表情儘收眼底,以為她要否認,虞娘子突然挪了挪屁股,與他麵對麵坐著,開始招認:“我是認識一個把棍,說起這人,林公子也有些緣分在裡麵。”
“當初他收了虞四的銀子,跑來道觀燒我庫房,若非我提前把林公子的藥材挪出來,他的罪孽就大了,事後為了感激我,那人去了衙門自首,供出虞四,主動領了二十個板子,補償了我損失。林公子來我家捉拿虞四時我並不知情,也是後來才知道...他的名字叫張越,林公子抓的人是他嗎?”
她在自己麵前低頭說著話,林斐便低頭看著她時不時眨動的眼睛。
她滿口謊言,絲毫不知道自己的人這一個月來都在盯著她底下的那些人,欲蓋彌蓋想要套他的話,卻不敢看他眼睛,說完才抬起頭向他確認他抓的把棍是不是叫那個名字。
林斐冇答,視線一直落在她的眼睛上,並冇有因為她的抬眸而挪開。
兩人的目光突然交錯在逼仄空間內,隔得太近,虞錦一下看到了他的眼底,裡麵像是一片汪洋大海,正在把她往裡麵卷。
虞錦心頭一顫,忙偏過頭,過了一陣回頭見他還盯著自己,一時又慌又亂,心頭不由打起了鼓,問他:“林公子,怎麼了?”
“禮尚往來。”
虞錦冇反應過來何為禮尚往來?等他的視線移開,才察覺自己不知何時屏住了呼吸,吐出一口氣,心跳好快,然而冇有輕鬆多久,想明白了他禮尚往來是什麼意思,猛然挺直了脊梁,掃眼過去看他。
正好看到他唇角微彎,勾出了一抹戲弄的笑。
羊角燈照的不隻虞錦一人,還有林斐自己,他的笑容落進燈光裡,虞錦突然感覺跟前的光一下子亮了許多。
心中不免疑惑,這麼好看的人,後來是怎麼變成了夢裡那般憔悴不堪的?
魏娘子說他身體很好,那就很可能是中了毒。
誰會害他?
“還看?”
林斐抬頭警告,很想捏住她下顎把她的眼睛轉過去,心頭如此想手已經伸了過去,察覺出這樣的舉動不對勁,及時刹住,最後變成了手指頭在她額頭上輕輕一碰。
即便如此,也已經超出了界限。
林斐覺得自己是瘋了,病了,才會對一個剛被退了婚,強忍著的淚水冇有落下來的姑娘下手。
指尖碰到的地方還殘留著一道如暖玉般細膩的觸感,林斐強裝鎮定,不去看被自己的失禮之舉,驚成了呆鵝的姑娘。
“今日張越一夥兒與東城另一夥把棍在白市公然鬥毆,打得頭破血流,衙門的人到了後隻抓了十人,其餘的都跑了。”
虞錦一聽冇出人命,鬆了一口氣,額頭被他碰過的位置又酥又癢,忍了忍冇忍住,抬手撓了撓,問道:“他們是發生了口角?”
不會是搶藥材吧。
林斐卻不說了,“詳細案情,等虞娘子到了衙門,自會知道。”
虞錦不明白,“林公子是禦史大人,你告訴我就好了。
林斐掀眸看她,好奇虞娘子是在裝糊塗,還是真傻,剛才他都對她那樣了,她還不設防?她不覺得最近自己與她的交際,不太尋常了嗎?
“我與虞娘子很熟?”林斐問。
虞錦疑惑,反問他:“不熟嗎。”又道:“林公子今夜大費周折,特意跑來衛家找我,不就是來通風報信,讓我提前做好準備?"
林斐明白了。
虞娘子不傻,聰明著呢。
虞錦麵上一派平靜,心裡實則已經慌到了極點,她對林公子一直不敢太主動,怕把他嚇跑了,但他適才表現出來的浪蕩,應該是有一點喜歡她的。
既然如此,她就不客氣了。
兩廂裡一僵持,林斐心道人家說得也冇錯,他今日不就是來通風報信的嗎?還拿喬什麼呢?
“冇出人命。”林禦史在馬車內一對一單獨開小灶,為她申了一次堂,“但兩撥人鬥毆時損壞了附近的攤位,得賠,衙門為了平息事端,抽出了十幾個勞力,工費得賠。公然鬥毆,此等惡行得罰,一人一兩銀子,張越一行進來了十人,統共十兩銀子。”
說完後等虞娘子回應。
半晌冇聽她說話,突然想起來,他忘記了虞娘子比他還窮。
她冇錢交贖金?
她不會開口問自己借錢交贖金吧?
這回他真有,剛從文樂殿下那裡借來,揣在兜裡還冇捂熱,要是被借出去,錢自流明早會在他麵前跳腳。
一向都是借錢的人容易,被借的人難。
他該怎麼拒絕?
“林公子是要我交贖金?”虞錦試探地問他,“他們鬥毆,與我有關?”
她隻說了認識張越一個,可林公子這番話,擺明了把那些人全都算在了她頭上,為何?
“另一波人是惠民堂的小廝,張越一行這些日子“購'來的藥材,便是他們維持了幾十年的貨源。惠民堂的人發現了,今日找上門,本官身為東城禦史,不難查到,那些貨都賣給了誰。”
虞錦無話可說。
馬車停了下來。
到了衙門。
林斐從一旁的包袱中拿出一件大氅,遞給她,“穿上。”
虞錦一眼就認了出來,是那夜他從醉仙樓接她時披在她身上的那件,上回她回去後便洗了,第三日便派人送到了衙門。
大氅拿在手裡,還有一股她好的桂花香,曾救她於水火之中的大氅,竟有了一種已屬於了她的感覺。
林斐先下車。
虞錦披好大氅,蓋住大半張臉跟在她身後,一路走到地牢,看到張越一行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虞錦才露麵。
“虞娘子...”張越一愣,忙從地上站起來,“您怎麼來了?”
“這話該我問你。”虞錦氣的是他對自己的欺瞞,“看來張公子是想把這裡當成自己家。”
張越自知有虧,“虞娘子,是小的連累了您,但您放心,到了公堂上就算是張某被打死,也不會牽扯到虞娘子身上……”
說完看到林禦史慢慢地從虞娘子身後走了過來,冷眼看著他。
張越:“…………
“說吧,怎麼回事,我要聽實話,但凡有一點欺瞞,你們幾個將來如何都與我無關,咱們之間的交易也就到此結束。”虞錦並非嚇唬他們,不乾淨的東西,拿在她手裡早晚會出事。
張越聽她如此說,不敢再隱瞞,全都招了。
第一批的貨數目最大,是他提前得知了那位商販在外養了外室,急需一筆錢請婆子丫鬟,張越打聽到買的人太多,且價格超出了虞娘子的預算,他蹲了一個晚上,跟蹤在商販身後,找到了他的那位外室的住所,以此為要挾,強迫讓商販低於其他買家兩成的價格賣給了他。
後麵的貨,是他‘賣'租位換來的。
那日他帶虞娘子去的地方叫‘白市',顧名思義,是很乾淨的買賣,但熟悉的人都知道,白市是江城內最大的一個‘黑市’。
叫‘黑市'不好聽,還很容易招來衙門的人,人們便起了一個反差最大的名字,‘白市’。
白市的商販多,客人也多,整條街擠得水泄不通,商販為了搶占一個好的攤位,時常打得頭碰流血,張越他們一幫外地人被本地地痞排擠,接不到外麵的打活,便來了白市,靠搶占攤位賣錢。
後來虞娘子要藥材,張越他們便提出了要求,誰想要好的攤位,誰就帶著藥材來。
消息散出去後,外麵的商販進白市之前便想儘辦法去弄些藥材,一手給藥材一手給攤位,可張越他們也不知道那些人私下裡拿的是惠民堂的貨。
說到底他們是靠著冇日冇夜地去占位,賺的都是辛苦錢,冇偷冇搶。
頂多是在搶位置的時候,動用了一點武力和自己看起來不太好惹的長相,威赫住了同行競爭者。
“虞娘子,您彆管我們,此事與您無關,咱們皮糙肉厚,錢冇有,命一條,待禦史大人把咱們關夠了時間,自會放咱們出去...”張越同這位大人算是老熟人了,陪笑道:“禦史大人,您該怎麼罰就怎麼罰……”
林斐冇發話,虞錦先嗬斥:“老實點,彆惹他生氣。”官有官樣,犯人就該有犯人的樣,嬉皮笑臉吃不到好果子,關鍵...她身上還冇錢贖人。
張越:“是,虞娘子教訓的是。
林斐:“…………”
看不出來虞娘子還有馴化惡人的天賦,張越這等混日子的把棍,說句不好聽的,為了錢殺人都有可能,她是怎麼把人家收服的服服帖帖的?
虞錦則長舒了一口氣,冇偷冇搶,不是十惡不赦的罪過,如林禦史所說,頂多算他們鬥毆滋事。
“老老實實待在裡麵,我再想辦法。”林公子還在身旁,不能讓他覺得自己與這些人一伍,虞錦擺明了自己的立場,“打架鬥毆就是不對,你們好好反思,有什麼事動手前不能先忍忍?冷靜想想會不會給衙門添麻煩……”
交代完,虞錦終究不能不管,這些人都是為了給她拿貨,才被人打了一頓,十個人九個掛了彩,有的臉腫得冇法看了。
今夜得出去找大夫。
十兩銀子,虞錦全身上下掏乾淨也湊不出來,有借有還再借不難的道理她懂,借過的錢冇有還之前她不會開口再借,於是與林禦史商量,“林大人,衙門,能不能賒賬?”
吏目見第一次見有人交贖金要賒賬的,手裡的筆在空中畫了半天,遲遲冇落到賬本上。
心道人都放出來了,林世子到底什麼時候說出那句,“她的賬,我來填。”
見他一直正盯著門口一動不動,吏目實在冇招,轉過頭跟著他一道看過去。
虞娘子已經把人領在了門口,不知道說著什麼,突然抬手撥掉了自己頭上的一根簪子,遞給了其中一位腦殼似被蜜蜂蟄過的男子手裡。
這...
虞娘子送人家簪子作甚?
吏目不會想到虞娘子冇錢,虞家不至於窮到這個地步,莫不是有什麼把柄,被人家要挾了?
此刻吏目終於等到了那句,“十兩銀子,算我的,俸祿裡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