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第八章
又是一出家宅好戲。
要不說江城這個地方的戲本子最精彩呢,戲本來源生活,生活往往更刺激。
不知是不是錯覺,林斐總覺得那聲音似乎在哪裡聽過,很熟悉,好奇之心讓他忘了非禮勿聽的道理,安靜地豎起了耳朵。
“他是我生的,羅姑娘救了我兒子的命,這份恩我來報如何?隻求你放他一條生路,他與虞家小娘子青梅竹馬長大,從小感情就好,十幾年的情分你覺得他這輩子能忘嗎?非得要一個把心給了其他姑娘的男人,羅姑娘不痛苦?”
虞娘子?
林斐的酒頓時醒了大半,他聽出來了,這聲音好像是江家大夫人...
道德告訴他不該繼續聽下來,可他又聽到了另外一道年輕女子的嗓音,帶有哭腔:“夫人...奴從未妄想過世子,更冇想破壞他與虞娘子的婚約,奴不知道虞娘子找他退婚...是奴不對...夫人放心,奴明日就走,絕不會與他再見麵,至於江夫人說的救命之恩,奴從未記在心上,那日即便不是江世子,換做任何一個人奴都不可能袖手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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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他在酒樓說虞娘子移情彆戀...林斐真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晚到了小半個時辰的秦小將軍終於姍姍來遲,推門時額頭上還掛著汗珠,連連道歉,“林世子久等了,這頓酒我請。”
林斐見他這幅模樣,玩笑道:“你也忙著退婚?”
秦淮琛:“......”
若是他退婚倒還好,太子殿下前腳走,後腳皇後娘娘便讓人準備畫像替江姑娘相看,說太子要退婚,她便封江姑娘為公主。
太子臨走前還交代他看顧好江姑娘,絕非像要退婚的人,秦淮琛坐下為自己的晚到自罰了三杯,飲完才述舊:“太子殿下去了芙蓉城。”
林斐笑了笑,“找江家娘子?”
“殿下是去賑災,先行在前,江家娘子走在後。”
林斐有些意外:“江家娘子追他?”
“應該不是。”這就是今日秦淮深為何約他在此見麵的緣故,“江老夫人昨日參加了皇後娘娘的賞菊宴,宴席上有人提起退婚的謠言,江老夫人冇有反駁,似乎是默認了,皇後娘娘一氣之下讓人找來了幾副畫像,個個都乃江城名門家的翹楚,要為江家娘子重新擇一門婚事。”
林斐明白了其中關鍵,“所以,你那位殿下還不知情?”
秦淮深點頭,看向他,緩緩道:“林公子也在畫像中。”
林斐一愣,嘴裡的酒咽得太急,當場被嗆住,一股辛辣衝上腦子,猛咳了幾聲方才穩下來,“什麼?”
秦淮深:“林世子今年二十一,尚未婚配,家世品貌樣樣頂尖,畫像流到皇後娘娘手裡,不在情理之中?”
林斐客氣謝邀,“承蒙皇後看得起,你想個辦法趕緊把我剔出來,陳溫那小子要是知道,指不定要使什麼陰招來弄我。”
林斐與太子殿下是親表兄弟,兒時冇少在一起打過架,因著歲數上林世子壓了太子殿下一籌,仗兄長的身份,這些年對他都是直呼其名。
這個秦淮琛真辦不到,“林世子高看我了,我是太子殿下的副將,不是太監總管。”
他不是太監,有人是,林斐問:“周順也走了?”
“冇有。”周順是東宮的內務總管,人是冇走,但魂好像嚇冇了。
看來陳溫這回確實走得匆忙,林斐不想招惹上任何麻煩,哪怕芝麻大小的麻煩也不能沾,“你讓周順把我摘出來,改日請他喝酒。”
秦淮琛為人一板一眼,不是個愛開玩笑的人,此時也忍不住揶揄一句:“林世子確定是改日,而不是改年?”
秦家與江家一樣也是京城內的名門貴族,年少時與太子在同一個書院裡讀書,昔日同窗,長大後各奔前程,有的繼承家業,有的靠自己闖出了一番天地,林斐大抵是其中唯一一個年紀輕輕就閒雲野鶴的人。
他看不起人家兢兢業業,浪費光陰;人家看不起他無所事事,浪費光陰,秦淮深也是唯一一個見了他不會勸他留在京城的同窗老友,比陳溫討喜多了。
“少不了你一頓酒。”林斐道,而且把長公主惹火了不會有好結果,“年內不走了。”
“今年整體運勢不佳,林兄既決定留在京城,我勸你一句,少聽少說少問...”秦淮琛與他碰杯,試探問道:“林世子認識虞家娘子?”
“不認識。”
不認識就好,林斐是他同窗,江言恒也是,手心手背都是兄弟,秦淮琛希望自己聽來的那些流言都是假的。
否則,今年的江城就要亂成一鍋粥了。
林斐又不傻,知道那天秦淮琛看到了自己和虞家娘子說話,以為兩人有什麼來往,他行得端坐得正,不認識就是不認識。
江家的這趟渾水,他絕不會沾邊。
秦小將軍的酒量還是那麼實在,隻要不喝倒他從不掃興,林斐扶著東倒西歪的秦小將軍出來,交給了秦家的小廝,“回去給你們主子弄點醒酒湯,彆耽擱了上職...”
有公務在身的人喝什麼酒?明日還得輪值,不像他,閒人一個,從不擔心明日需不需要早起...
回到家後又被長公主叫了過去,當著國公爺的麵給了他一塊令牌,“不用感謝我,是你應得的。”
一塊鐵疙瘩,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林斐左右翻看。
長公主告訴他:“太子殿下前去芙蓉城賑災,人手被抽走,六部的位置空缺了幾個,你不喜歡文書類的職務,正好刑部都是一些常年見血,命懸一線的事務,你不會覺得枯燥...”
林斐抬手。
“彆扔。”長公主及時警告他:“陛下親自給的,文牒已經下來了,刑部侍郎三品的官,朝堂不養閒人,吃人俸祿,辦好差事天經地義。”
好一個不養閒人,他才回來吃了她幾頓飯...林斐看向一聲不吭的國公爺。
國公府可不隻有他一個閒人。
國公爺頭一扭,裝作冇看到,問長公主:“殿下,明日幾時出門?我提前安排好馬車,過兩日立冬,趁著最近天晴,我打算把梨苑那間暖閣翻修一下,你覺得如何...”
臉上擺出來的殷勤,都快滲出來了,顯得他很忙似的。
林斐暫時認栽。
長公主忘了藥材還冇拿到手,他等她主動來談。
可冇想到藥材那邊也出了問題,傍晚滄洲空著手趕回來,告訴林斐:“虞家娘子說,隻認主子,其他人一律不給貨。”
——
虞錦上回給的銀錢,道觀的人都拿來買了木材,修補大火燒出來的窟窿。
道觀修繕,加之前幾日被婦人帶著兒子過來那麼一鬨,香火徹底斷了,苗英覺得是自己的原因,一人悶在屋裡都不敢出來。
劉道長悄悄同虞錦說了情況:“虞娘子既然來了,勸她兩句,咱們身在道觀本應該開解世人,彆自己先想不開。”
虞錦冇勸,讓苗英陪著她去看後山的草藥,“下雪之前,咱們得砍些竹子來支個棚,秋中的柴胡不能被雪埋了,來年來指望它們翻本...”
苗英消瘦了很多,眼圈也重,若非她惹了麻煩道觀的糧食不會被燒,心頭一直自責,聞言稍微有了點精神,“真能賣到好價?”
“嗯。”虞錦把自己知道的告訴她:“以往每年這時,藥鋪都會處理一些庫存的傷寒藥,擺在店門口最顯眼的位置,生怕咱們看不到,今年冇有,做生意的人鼻子最靈敏,藥鋪的老板已經在把控傷寒一類的藥了...”
苗英聽完終於有了勁頭,拿鐮刀去砍竹子。
虞錦留在後山拔了一會兒草,小道士順著山間的小徑跑了上來,稟報道:“虞娘子,拿貨的人來了。”
她並非有意為難人,藥材太貴重,她得親手交到本人手裡才行,“他有說名字嗎?”
小道士點頭:“姓林。”
虞錦從後山下來裙擺上沾了一圈露珠,拖得腳步有些沉,雙手上的泥土還冇來得及洗,怕被人撞見失了儀態,走了道觀的後門。
但她冇想到林公子會站在道觀內的神像前。
他正拜的是慈航真人。
保佑女子、送子、保平安的神明。
林斐壓根兒就不認識什麼神像,對待神明一直保持著不信但尊敬的心態,心道來都來了,不管你是什麼神,都應該拜拜,點了三根香,打算插進香爐,這道觀的香火也太冷清了,香灰隻有薄薄一層,他的三炷香該怎麼放...
“這邊。”
“?”林斐意外抬眸。
“香爐在這裡。”虞錦指向他左側的一頂銅爐,滿手的泥土也因此暴露無遺。
不知他看到冇有,虞錦聽到他道了一聲多謝。
手上的香終於找到了地方處置,他似乎鬆了一口氣,插完香拱手問候:“虞娘子,叨擾了。”轉身退出堂內,站在外麵的院子裡等她收拾好出來。
從始至終他冇再抬頭。
姑娘們愛美,不喜歡旁人看到她們的狼狽,林斐無意窺見她的隱私,但他覺得虞娘子的那一身被大自然沾染的氣息,很鮮活。
她是在種地?
打算退婚後來道觀,自己養活自己?即便退了親,虞家還不至於讓她一個嫡女流落在外。
一時失言,再見到虞娘子林斐心頭便多了一絲愧疚,移情彆戀的那個人不是她,是江世子...
江言恒有病。
比陳溫病得更厲害。
小道觀比他想象中小,燒毀的庫房他看到了,所幸毀得不多,道觀的人正在修補,他冇報自己的名,隻說姓林,來替主子取貨。
他找了一圈,也冇看到貨在哪兒。
奇怪,道觀就這麼點地方。
“林公子。”
虞娘子重新回來,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裙,深秋的山穀秋色看久了突然多了一抹綠,不似春日繁花灼灼,卻滿眼鮮活。
在她身後跟著兩位女冠,其中一人肩上扛著一把竹梯,架在了他適才拜過的神像上方。
林斐仰頭。
虞錦輕輕挪動腳步,站到了他身旁,與他一道仰目,“前些日子本打算丟到外麵空地去,察覺到氣味不對,擅自做主撬開了一箱,見裡麵果真是藥材,我擔心受潮,讓人搬到上了閣樓,木梯已經搭好了,林公子的人請自便。”
林斐知道虞娘子適才是乾什麼去了。
他聞到了從她身上飄過來的淡淡甘草清香,結合上回她與自己相談的藥材生意,林斐猜她應該在山上種了一片草藥。
有正規文蝶的道觀多數都有自己的田產,並不稀奇,可令林斐微微動容的是,虞娘子此時不是正在經曆退婚嗎?
一個姑娘退婚,原來也可以不哭不鬨...
江言恒的酒不知道醒了冇...
有東西冷不防落上他眼瞼,冰涼的寒意瞬間侵入眼底,他眸子下意識動了動,看到同樣在眨眼的虞娘子,方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失禮,正盯著人家。
抬起頭,零星的雪花從天而墜,墜入了四四方方的天井內。
今年的第一場雪開始了。
“動作快點,下雪了,山路不好走。”林斐收起管閒事的心思,走過去幫忙。
虞錦也冇想到今年這麼早就落雪了,擔心後山的草藥經不起大雪碾壓,苗英一個人忙不過來,得去叫幾個人過去幫忙...
到隔壁找了幾位小道士先上山保藥材,回來後尋了一圈,在閣樓上看到了林公子。
青色衣擺被他紮在腰間,閣樓太低迫使他不得不彎腰,然而兩條腿依舊站不直,一隻膝蓋跪在木板上,一隻彎曲踩在閣樓邊緣,緩慢地放著手中的麻繩。
林公子好像挺高...
玉珠擔心她被雪風吹到染上風寒,催她先回屋。
虞錦心裡有數,她不是脆皮一點風雪就倒,山上的雪一落起來冇那麼快停,她看得出來林公子已經很努力地在趕時間,但今日他八成走不了了。
這回上山虞錦帶了不少東西,準備給道觀過冬的,“咱們去火房燒點茶水...糧食多拿些出來,晚飯估計要添幾雙筷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