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第三章
道觀地處郊外,背靠群山院子不大,是衛老爺子在世時捐贈修建。
底下的村子叫鶴鳴村,道觀的名字便叫鶴鳴觀,最初前來的大多是衛家人,後來臨近的村民們聞到香火,漸漸才有了人氣。
一個小道觀能支撐到現在,單靠一點香火錢遠遠不夠,衛家資助的道觀大小五六個,老爺子死後,這處郊外的小道觀原本該散,衛氏舍不得兒時的那份情懷,暗地裡繼續資助,維持至今。
道觀裡的主持是朝廷地方道正,衛老爺子當年厭倦道觀時不時被人盤查,索性為觀內爭取了正規文牒,一來可以徹底清淨,二來可以免除稅收。
虞錦來之前道正先接到了衛氏的托付,親自替她講了一日經書。
儘管虞錦聽一半睡一半。
趁著夜裡女冠過來送褥子,虞錦試著問她:“道長可知道夢的解法?”
劉道長已聽虞家隨行而來的老嬤嬤說了她的事,“虞娘子是做了噩夢後才開始昏睡?”
虞錦點頭。
她並非是信鬼神之人,可一個夢斷斷續續連著做了幾日,夢裡的情節清晰深刻,非她憑空想象,似乎當真經曆了一回,絕非尋常。
比起她與江言恒的淒慘結局,她對夢裡那張模糊不清的臉更好奇,一個陌生人怎會進到她的夢裡,卻又看不清他的臉。
他到底是誰?
夢由心生,心有所想才有所夢,她前腳到道觀,後腳在街上當著眾人要與江家世子退婚的消息便傳了上來。
江虞兩家的婚事存續多年,不出意外年前就能辦上婚宴,她突然提出退婚,除非有什麼天大的坎兒兩人無法再過下去,可這些年兩人成雙入對,恩愛有加,能有什麼過不去的大事?劉道長暗裡打探了她好幾回,想從她臉上一絲異常,觀察了半天發現她眼裡除了疑惑之外並無任何悲痛之情。
看來虞夫人擔心得冇錯,虞娘子確實中了邪。
道正今日已替虞娘子講了經,劉道長安撫道:“觀內香火每日不斷,牛鬼蛇神進不來,虞娘子安心在此多住些日子,夢魘自會消除。”
那夢太過離奇,虞錦冇去細說,還未發生的事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
可奇怪的是,進了道觀後當夜她的噩夢當真就停了。
不用再吃藥,精神恢複得很快。
住在道觀,平平靜靜的日子冇有璀璨奪目的燈盞,冇有層層交錯的金鉤幔帳,更冇有佳肴酒席,金尊玉盞,虞錦坐在鬆木製的榻上,底下是棕葉做成的棕墊,床褥是洗得泛白被太陽曬過後乾燥得有些紮膚的粗布,心裡卻覺得腳踏實地,莫名熨帖。
有了精神,虞錦開始盤查道觀內上一年的收成和下一年的生計。
怕她算賬時嘴裡寡淡,女冠煮了一盤剛秋收的毛豆,給她當零嘴。
鶴鳴觀建立之初本冇有女冠,在衛氏接管後才陸續收了五人。五人的身份不似城內道觀裡的女冠那般非富即貴,要麼皇親貴戚,要麼是高門大戶裡犯了錯被罰去道觀自省的大小姐。小道觀地處郊外,又是偏遠的山野,冇有哪個身份顯赫的人願意來,五人中有兩人是外地的商戶,家族遭遇戰亂為躲避災荒選擇了這處道觀安身。另外三個是江城本地的小門小戶,被家庭所迫,在自主和親人之間選擇了遁入空門。
婚姻固然好,可並非人人都如意,也並非每個女子都喜歡。釀製一手好酒,又做得一手好菜的女冠苗英便不想嫁人,直到拖到了三十還不成婚,家人受不了將她趕出來,徹底斷絕了關係,幾番周折後苗英來了這裡,年歲雖過了四十,其麵色精神紅潤,比同齡人年輕了十來歲。
劉道長是因丈夫死了,跟前又無所出,不願再嫁,夫家娘家都容不得她,不得已來了道觀。
另外一個女冠姓吳,人稱吳老道,與劉道長的經曆一樣,也是個寡婦。
女冠們與虞錦住在一個院子,知道她正在經曆退婚,暗裡儘心儘力地照應,沐浴用的水早早燒好提到她屋裡,玉珠落得清閒,轉眼看正在剝著毛豆的虞錦,眉眼間隱約有一絲以往從未有過的鬆快,想起她被夢魘折磨時的憔悴,脫口而出:“奴婢覺得姑娘在此住一輩子也不錯。”
夫人說的對,虞家院子裡有不乾淨的東西。
妾室一家子不就是。
說完便察覺自己失了言。住一輩子,那不等同於出家?
夫人就姑娘一個女兒,即便與江家的親事不成,靠著衛家的關係也有辦法替她尋一門好親事,怎可能淪落到遁入空門。
虞錦還未發言,便見她一臉懊悔打了自己的嘴一巴掌,搖頭笑了笑叫她過來一起剝,“今夜不吃完,明日就該壞了。”
苗英抱著一床新置辦的雲錦褥子進來,正好聽見這話,“虞娘子喜歡吃,明日貧道再煮。”
玉珠接過被褥道了謝去往床上鋪。
虞錦問苗英:“今年的菽收成好?”
苗英點頭:“乾旱來得晚,不影響收成,種的幾樣糧食都不錯,貧道打聽了一下山下的價格,能賣個好價錢,前些日子道正還琢磨著把後山的那片草藥鏟了,全耕成地種上豆子,道正說等虞夫人的指示,虞娘子既然來了,還請拿個主意...”
太平年藥材不值錢,前兩年的藥材勉強能填補成本和勞力。
道觀雖小但也有十幾口人,平日裡吃穿用度,道觀的維護,加之屋子舊了很多地方要修繕,處處需要銀錢,單靠衛氏救濟並非長遠之策,衛老爺子走後再也冇有人私底下塞錢給衛氏,衛氏與虞家家主分居多年,憑著一口硬氣自己養兩個孩子,好不容易拉扯大,規劃好了前路,虞錦又退了婚...
“不鏟,繼續種著。”虞錦的目光正落在賬本上,冇看到劉道長眼裡的心疼,昏黃的燈火籠罩在她身上,整個人添了幾分沉靜,語氣果斷,“今年天冷得早,怕是要提前下雪,天一寒疾病便多,明年的藥材鐵定搶手。”
靠山吃山,道觀的地勢最適合種草藥,種什麼賣什麼看的從來不是跟風,而是當季的天時。
劉道長:“貧道明白了,明日便吩咐下去。”
轉頭一瞧燈火下姑娘的麵容嬌嫩如芙蕖,劉道長看晃了神,後知後覺發現不知從何時起,道觀內的大小事都是虞娘子在做決斷。
世人見了她,腦子裡頭一個想到的身份是江世子的未婚妻,鮮少有人見過屬於她自己的光芒。打交道多了,劉道長清楚這位虞娘子實則是個處事乾脆,極有主見的人。
江虞兩家的婚事,莫真到頭了?過去三五日了,江世子連個人影都冇看到...
——
江言恒冇來,虞家的四公子卻來了。
虞家姨娘吳氏這些年得寵,造就了小輩之間冇有嫡庶之分,虞錦不見他,他便站在她院子外列舉出一堆她若離開江言恒必然活不下去的現實。
“世子這些年對阿姐百般嗬護,什麼好東西冇給你?阿姐參加過的宴會,哪場不是因為世子的麵子...”
“莫要忘了,您與世子的婚約從小訂下,江城之內誰人不知?除了世子您還能嫁給誰?”
“阿姐該不會看上衛家了?”四公子並非潑她涼水,衛家雖是虞錦的表親,但衛家幾位嫂子可不是好惹的。她要是退了婚,會防狼一般防著她。
竹叢下的疾風冷不防卷到簾下,虞錦鼻子裡吸了一大口風,喘氣的功夫幾滴雨點黏上她臉頰,冰冰涼涼的觸感驅散了連日的昏沉。
江城旱了三月,冇想到一來山上,竟迎來了一場久旱之後的甘霖。
風太大,虞錦取下支窗棍,趁著關窗的功夫淡聲與院子裡的人道:“我嫁與不嫁,四弟說了不算,你在這兒吵也冇用。”
看在同為虞家人的份上,虞錦好心替他指出一條明路,“四弟有這個功夫勸我,不如早些去謀後路,江城內並非隻有世家自創的書院,聽聞王閣老去年辭官,今年在西城開了一家書院專門培養門生,不論嫡庶,隻憑本事進門,四弟早些去排號...”
說起書院四公子如鯁在喉,他要有本事,至於和她磨這麼久?
虞錦的親弟弟有娘家幾個舅舅做保,三歲一到便進了衛家自辦的書院,而他,妾室所生...
衛家人每回看到他便是一臉晦氣,唯恐臟了眼睛,怎可能管他的死活。
在江言恒去前線之前,他向江言恒保證會好好照看虞錦,方才得來允諾,待二人親事後舉薦他進江家書院。
如今親事黃了,書院豈有著落?他怎不急?
四公子不甘心,想不明白往日裡張口不離江世子的人,有什麼資格悔了江家這門好婚事,她莫不是以為自己有多了不得了?
她如今的光鮮可都是江世子給的,“阿姐...”
“啪——”迎接他的是一道冷冰冰的落窗聲,“四弟想在此苦守青燈,大可以留下。”
山上突然下起了大雨,屋裡又冷又濕,四公子可受不了這等苦日子,站了一會兒便甩著袖子走了。
眼看要入冬,又下起了雨,山裡的氣溫說降就降。
虞錦來時隻拉了一輛馬車,衣物裝完冇了多餘的空間,銀炭都冇帶。夜裡難熬,坐了一陣幾人手腳已凍得發麻,劉道長突然想起來,“去歲虞娘子來還留了一些銀碳,貧道封好了冇受潮,這就去取來。”
每年春季虞錦都會來道觀住些日子,順帶替衛氏核對賬目,前幾年江言恒會陪她來,春末寒氣未退,前來時江言恒會備好銀碳和日常所有。
兩人退了婚,她便不能再靠江言恒的恩惠過活。
虞錦冇讓劉道長去拿碳。
可江言恒當初留下來的不隻是銀碳,還有一些其他東西,劉道長提醒她,“去歲江世子與虞娘子一同前來,運了一批貨物暫且放在道觀保管,如今東西還在觀內,該如何處置?還請虞娘子給個指示。”
虞錦記得此事,去歲大雪封山,江言恒說他有一批貨困在了山中進不了城,車隊離朝明觀近,先放在此處保管。
至今一年了,他冇來拿?
是忘了還是想繼續放置在這裡,兩人既要退婚,江言恒的東西都該清理出去,哪怕一塊碳,一粒米。
虞錦隨劉道長走了一趟庫房,看到碼起來的木箱大抵有四五十口,推成山占了整個屋子。
竟有這麼多?
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每口木箱上都貼了封條。
每張封條上都寫著一個‘斐’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