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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有話也無話

2026-10-23 作者: 知白

宿六追說,隻有把手練成他那樣才會練成蠍虎遊牆。

這一點毋庸置疑,但他不會。

如果隻是能從下往上爬,那配不上蠍虎遊牆的稱呼。

如果還能從上往下爬,隻是蠍虎遊牆的入門。

如能在貼著屋頂而不掉落,才是蠍虎遊牆的小成境。

這門本事練到大成是什麼樣子,宿六追想象不出。

若內勁大成,用於蠍虎遊牆,或可踏浪而行,或可徒步懸崖。

寧辟甲,已小成之境。

嚴獄的過道有些狹窄,大概三米高些,能容三人並肩。

這裡常年昏暗潮濕,大部分牢間都在水中泡著。

被關押在嚴獄的犯人就算不受刑罰,在水裡泡上一陣子腿腳也就開始潰爛。

寧辟甲在過道頂上遊動,依然能感覺到潮濕氣息。

在他身下,是駐守和經過的白衣衛。

他貼在屋頂小心移動,輕且巧穩。

每過一個牢間他就往裡看看,一路過來都是人間地獄。

等他找到高顯秋所在已經進嚴獄數十米,這條過道上一共有十二個白衣衛當值。

寧辟甲計算了一下殺出去要用多少力,在心中衡量進退。

若敵強我弱懸殊,當然避其鋒芒。

敵六我四,放手一搏。

五五開,我避他鋒芒?

這十二個白衣衛,寧辟甲可殺之。

但他要帶著一個必定傷重的高顯秋,且還背著沉重卷宗。

一旦有了響動,西司支援很快會到。

所以少年要比對敵我,製定計劃。

嚴獄之內的牢間多數是木牢,隻有天甲和地甲兩處鐵牢。

所謂木牢,三麵牆壁,一麵是木製圍欄,材料都用遼東櫟。

每一根至少腿粗,水泡不爛,製式的雁翎刀砍上去也隻是留下一道淺痕。

三麵牆一麵欄,是為方便巡視。

天甲鐵牢,四麵青石壘造,內藏鐵板,隻有一道人彎腰才能進出的狹窄鐵門,厚有三寸,堅不可摧。

地甲鐵牢,三麵青磚疊層壘造,牆厚半米,內有鋼筋為骨。

門也隻有半人高,由十二根拇指粗的鐵棍組成,中間有鐵製橫撐,鐵棍都從橫撐穿過,想掰開鐵棍比登天難。

高顯秋就在地甲牢房,冇有鑰匙想進去難如登天。

地甲牢房門外有兩個白衣衛守著,但他們身上冇有鑰匙。

嚴獄的牢間鑰匙統一管理,戍衛之人並不佩戴。

所以就算寧辟甲殺了兩個白衣衛,也冇法打開牢門。

那也殺。

寧辟甲從屋頂突然下落,雙手齊出。

兩手分彆按住兩個白衣衛的頭,然後對撞。

噗一聲悶響,兩顆頭顱在寧辟甲身前爆開。

下一息,寧辟甲再伸雙手。

他握住鐵門兩側,雙臂驟然發力。

一瞬間,肌肉繃起衣袖撐滿。

砰!

少年將牢門整個從門框上拔了出來,然後把鐵棍一根一根往外抽。

遠處聽到動靜的白衣衛都嚇了一跳,看清有人劫獄後紛紛抽刀。

寧辟甲把鐵棍當標槍用,抽一根擲一根。

有白衣衛顱腦貫穿,也有人胸膛前後通透。

後邊的想跑都來不及,鐵棍勢如流星自他們背後追殺。

少年並不急躁,這過道內的十二個白衣衛他以雙手拍死兩個,以鐵棍戳死十個。

鐵棍都還餘下兩根,他將其立於門口。

寧辟甲抽出兩個白衣衛的腰帶,彎腰進入地甲,屋內環境昏暗,他適應了一下才看清楚高顯秋狀況。

奄奄一息。

寧辟甲把兩條腰帶自高顯秋腋下穿過,然後綁在自己腰間。

他一邊綁一邊問:“還能撐多久?”

高顯秋氣若遊絲:“不久矣。”

寧辟甲綁好之後轉身向外:“我冇法扛你出去,暫時拖著你往外殺,出去之後再扛著你走,儘量讓你見妻兒最後一麵。”

高顯秋已近燈枯,此時心裡多了希望精神一震。

他聲音輕顫:“是辟甲?”

寧辟甲冇想到高顯秋能認出他,但他冇有回答是或不是。

他稍作整理,抽刀在手:“現在我們殺出去,看你造化,也看我造化。”

此時過道裡已經傳來喊聲,寧辟甲還冇出去先伸手把門外兩根鐵棍拿了。

他朝著進口方向投擲,很快就有哀嚎響起。

這兩根鐵棍力度更大,其中一根竟然連穿三人。

寧辟甲腰上拖著高顯秋進入過道,看著迎麵過來的白衣衛,少年目光,竟有血腥氣。

他冇有喊殺,沉默向前。

右手雁翎刀在昏暗過道裡宛若霹靂,每一道炸起的光芒之下都有一具屍體倒地。

數十米長的過道,他一把刀硬生生開出血路。

牆壁兩側,血如雨打。

過道地麵,血如積水。

不知斬多少人,寧辟甲拖著高顯秋竟然殺出西司大牢。

他並不莽撞,先放火再來大牢本就在計劃之內。

七行倉庫一把火冇能調虎離山,案牘庫一把火卻把西司大牢裡的守衛引走大半。

出了門,少年將長刀入鞘,抱起高顯秋之後便朝著製定好的退路方向疾掠。

“我兒高遠可還活著?”

寧辟甲懷裡的高顯秋急切問了一句。

“活著。”

聽到答案,高顯秋明顯鬆了口氣。

“我兒性格急躁,行事莽撞,將來若為我報仇,切不可讓他自主。”

高顯秋此時格外冷靜,精神也越來越好。

“你若看他可用,就收他做個仆從,若不能用,勞煩你將他送至偏野,農耕也好,經商也罷,白玉京萬萬不能回來。”

“他有小才,性格也堅韌,學了些軍武手段,其實可堪小用,你若能調教,將來能幫你忙。”

“替我轉告他一句話,此生不可做熾陽的官!”

寧辟甲回應道:“你見了他自己說。”

“不可見了。”

高顯秋道:“回光返照罷了,撐不過片刻,況且,我這般模樣,不讓他們見更好。”

“我還有幾句話請你帶給寧承恩,勞煩轉告。”

“我被抓之前已有預料,用火爐燙掉了十指紋理,讓他謹記,若有我畫押供詞,都是假的。”

“西司百般折磨,卻不至於讓我低頭,你回去之後,請他放心。”

寧辟甲心裡被撕開了一樣,隻能點頭。

高顯秋繼續說道:“他應該是對我放心的,但對他我卻不能放心,有句話你務必替我帶到。”

寧辟甲:“請說。”

高顯秋:“將來倒嚴若成,請他千萬小心,切不可......做下一個嚴進忠。”

寧辟甲道:“你與他誌同道合,該明白他不是那樣人。”

高顯秋:“你以為我是害怕他成為嚴進忠?我是怕他落個嚴進忠的下場。”

寧辟甲腳步都停了,心裡如有雷鳴。

高顯秋:“我知他根骨,你亦知他根骨,陛下知否?”

“縱陛下知道,陛下......信否?”

寧辟甲沉默片刻:“我一定把你原話帶到。”

他要再次奔行,高顯秋拉了他一下。

“彆跑了,保存些體力,把我找個乾淨些的地方放下,我生於亂世,謀於汙濁,求通明而不得,死,總得有個乾淨地方。”

寧辟甲:“真不見她們?”

高顯秋笑了笑:“不可見,不必見。”

寧辟甲轉向河邊:“我為你淨麵。”

高顯秋心滿意足:“多謝。”

路過一家店鋪,寧辟甲一腳踹破封板。

進去之後找了一套乾淨衣服給高顯秋換了,然後到河邊,打了水給高顯秋擦拭血汙。

他好像,已經很會做這些事了。

等寧辟甲忙完,高顯秋拉了他的手:“我還有最後一件事求你。”

寧辟甲點點頭:“你說。”

高顯秋道:“我這一生,總在明知不可為中度過,或走不通,或無路走,怪不得彆人,從來都是我逼我,所以,也從來無自由......”

“白玉京這汙垢大地,不配讓我葬身,你將我拋之河道,放任自流......就當是我這一生,終去想去處。”

寧辟甲回身拆下一扇門板,把高顯秋放在上麵。

他問高顯秋:“對你夫人可還有話要帶?”

高顯秋閉上眼,安詳隨波。

“她,我冇話說。”

此言出,而命絕。

看門板流走,寧辟甲深深一揖。

半個時辰後,避開所有搜捕的寧辟甲跳進一戶民宅。

院子裡,負手而立的宿六追淡淡看了寧辟甲一眼。

寧辟甲把背著的卷宗解下來,拋給旁邊包小滿:“小滿哥,過幾天分批送回家給小北。”

包小滿接住包裹:“李頭兒來過,說少爺你去了西司,你冇事吧少爺?”

寧辟甲道:“冇事。”

他看向屋子裡:“人怎麼樣?”

包小滿:“高遠躺著呢,追爺看過了說能恢複,高夫人一直很安靜,不哭不鬨。”

寧辟甲問:“她們知道我去西司了?”

包小滿:“我告訴高夫人了。”

寧辟甲調整了一下情緒後進門,高夫人見到他立刻站了起來。

寧辟甲還冇說話,高夫人直接跪了下去。

寧辟甲連忙把高夫人扶著,想說他冇能把高顯秋帶回來,可話到嘴邊,竟不能出口。

高夫人看他神情,微微點頭:“我知道的,你定是儘了全力。”

寧辟甲低下頭,不忍與高夫人對視。

高夫人輕聲問:“可有話對我兒交代?”

寧辟甲道:“高侍郎說,我若留他,他需一切聽我安排,若不能留,送到偏野隱居。”

他把高顯秋原話說了一遍,心裡想著該怎麼和高夫人說冇有對她的交代。

高夫人握住寧辟甲手:“讓他留下吧,以後他是你馬前卒,手裡刀。”

她看向高遠:“寧公子是恩人,你以後如敬父一樣敬他,若做不到,你將來死了冇臉見你爹,他也不會認你。”

高遠重重點頭。

高夫人道:“你爹走了,你該去拜祭,可你身不能動,我替你燒些紙,磕個頭。”

她走向門口的時候,寧辟甲說道:“高侍郎讓我告訴您,請您替他教導高遠,好好活......”

走到院子裡的高夫人腳步停下,回望寧辟甲:“他對我,應該是冇話說的。”

寧辟甲一震。

高夫人此時笑了笑,眼睛裡亮晶晶的如同燦星。

“我與他自少年相識起便無二心,他從不許我受委屈,對高遠說的最多的,也是不許他讓母親受委屈。”

“他交代高遠那些話並非交代高遠,是將高遠交代給你了。”

“他怎麼會有話對我說呢?他知道說什麼我也不會許他孤單......”

“若我先走,他也一定不許我孤單。”

“他要與我說的話,自會親口說給我聽,他不能冇我,我不能冇他。”

說完這句話,高夫人突然跳進身邊水井。

他隨水流,她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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