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有話也無話
宿六追說,隻有把手練成他那樣才會練成蠍虎遊牆。
這一點毋庸置疑,但他不會。
如果隻是能從下往上爬,那配不上蠍虎遊牆的稱呼。
如果還能從上往下爬,隻是蠍虎遊牆的入門。
如能在貼著屋頂而不掉落,才是蠍虎遊牆的小成境。
這門本事練到大成是什麼樣子,宿六追想象不出。
若內勁大成,用於蠍虎遊牆,或可踏浪而行,或可徒步懸崖。
寧辟甲,已小成之境。
嚴獄的過道有些狹窄,大概三米高些,能容三人並肩。
這裡常年昏暗潮濕,大部分牢間都在水中泡著。
被關押在嚴獄的犯人就算不受刑罰,在水裡泡上一陣子腿腳也就開始潰爛。
寧辟甲在過道頂上遊動,依然能感覺到潮濕氣息。
在他身下,是駐守和經過的白衣衛。
他貼在屋頂小心移動,輕且巧穩。
每過一個牢間他就往裡看看,一路過來都是人間地獄。
等他找到高顯秋所在已經進嚴獄數十米,這條過道上一共有十二個白衣衛當值。
寧辟甲計算了一下殺出去要用多少力,在心中衡量進退。
若敵強我弱懸殊,當然避其鋒芒。
敵六我四,放手一搏。
五五開,我避他鋒芒?
這十二個白衣衛,寧辟甲可殺之。
但他要帶著一個必定傷重的高顯秋,且還背著沉重卷宗。
一旦有了響動,西司支援很快會到。
所以少年要比對敵我,製定計劃。
嚴獄之內的牢間多數是木牢,隻有天甲和地甲兩處鐵牢。
所謂木牢,三麵牆壁,一麵是木製圍欄,材料都用遼東櫟。
每一根至少腿粗,水泡不爛,製式的雁翎刀砍上去也隻是留下一道淺痕。
三麵牆一麵欄,是為方便巡視。
天甲鐵牢,四麵青石壘造,內藏鐵板,隻有一道人彎腰才能進出的狹窄鐵門,厚有三寸,堅不可摧。
地甲鐵牢,三麵青磚疊層壘造,牆厚半米,內有鋼筋為骨。
門也隻有半人高,由十二根拇指粗的鐵棍組成,中間有鐵製橫撐,鐵棍都從橫撐穿過,想掰開鐵棍比登天難。
高顯秋就在地甲牢房,冇有鑰匙想進去難如登天。
地甲牢房門外有兩個白衣衛守著,但他們身上冇有鑰匙。
嚴獄的牢間鑰匙統一管理,戍衛之人並不佩戴。
所以就算寧辟甲殺了兩個白衣衛,也冇法打開牢門。
那也殺。
寧辟甲從屋頂突然下落,雙手齊出。
兩手分彆按住兩個白衣衛的頭,然後對撞。
噗一聲悶響,兩顆頭顱在寧辟甲身前爆開。
下一息,寧辟甲再伸雙手。
他握住鐵門兩側,雙臂驟然發力。
一瞬間,肌肉繃起衣袖撐滿。
砰!
少年將牢門整個從門框上拔了出來,然後把鐵棍一根一根往外抽。
遠處聽到動靜的白衣衛都嚇了一跳,看清有人劫獄後紛紛抽刀。
寧辟甲把鐵棍當標槍用,抽一根擲一根。
有白衣衛顱腦貫穿,也有人胸膛前後通透。
後邊的想跑都來不及,鐵棍勢如流星自他們背後追殺。
少年並不急躁,這過道內的十二個白衣衛他以雙手拍死兩個,以鐵棍戳死十個。
鐵棍都還餘下兩根,他將其立於門口。
寧辟甲抽出兩個白衣衛的腰帶,彎腰進入地甲,屋內環境昏暗,他適應了一下才看清楚高顯秋狀況。
奄奄一息。
寧辟甲把兩條腰帶自高顯秋腋下穿過,然後綁在自己腰間。
他一邊綁一邊問:“還能撐多久?”
高顯秋氣若遊絲:“不久矣。”
寧辟甲綁好之後轉身向外:“我冇法扛你出去,暫時拖著你往外殺,出去之後再扛著你走,儘量讓你見妻兒最後一麵。”
高顯秋已近燈枯,此時心裡多了希望精神一震。
他聲音輕顫:“是辟甲?”
寧辟甲冇想到高顯秋能認出他,但他冇有回答是或不是。
他稍作整理,抽刀在手:“現在我們殺出去,看你造化,也看我造化。”
此時過道裡已經傳來喊聲,寧辟甲還冇出去先伸手把門外兩根鐵棍拿了。
他朝著進口方向投擲,很快就有哀嚎響起。
這兩根鐵棍力度更大,其中一根竟然連穿三人。
寧辟甲腰上拖著高顯秋進入過道,看著迎麵過來的白衣衛,少年目光,竟有血腥氣。
他冇有喊殺,沉默向前。
右手雁翎刀在昏暗過道裡宛若霹靂,每一道炸起的光芒之下都有一具屍體倒地。
數十米長的過道,他一把刀硬生生開出血路。
牆壁兩側,血如雨打。
過道地麵,血如積水。
不知斬多少人,寧辟甲拖著高顯秋竟然殺出西司大牢。
他並不莽撞,先放火再來大牢本就在計劃之內。
七行倉庫一把火冇能調虎離山,案牘庫一把火卻把西司大牢裡的守衛引走大半。
出了門,少年將長刀入鞘,抱起高顯秋之後便朝著製定好的退路方向疾掠。
“我兒高遠可還活著?”
寧辟甲懷裡的高顯秋急切問了一句。
“活著。”
聽到答案,高顯秋明顯鬆了口氣。
“我兒性格急躁,行事莽撞,將來若為我報仇,切不可讓他自主。”
高顯秋此時格外冷靜,精神也越來越好。
“你若看他可用,就收他做個仆從,若不能用,勞煩你將他送至偏野,農耕也好,經商也罷,白玉京萬萬不能回來。”
“他有小才,性格也堅韌,學了些軍武手段,其實可堪小用,你若能調教,將來能幫你忙。”
“替我轉告他一句話,此生不可做熾陽的官!”
寧辟甲回應道:“你見了他自己說。”
“不可見了。”
高顯秋道:“回光返照罷了,撐不過片刻,況且,我這般模樣,不讓他們見更好。”
“我還有幾句話請你帶給寧承恩,勞煩轉告。”
“我被抓之前已有預料,用火爐燙掉了十指紋理,讓他謹記,若有我畫押供詞,都是假的。”
“西司百般折磨,卻不至於讓我低頭,你回去之後,請他放心。”
寧辟甲心裡被撕開了一樣,隻能點頭。
高顯秋繼續說道:“他應該是對我放心的,但對他我卻不能放心,有句話你務必替我帶到。”
寧辟甲:“請說。”
高顯秋:“將來倒嚴若成,請他千萬小心,切不可......做下一個嚴進忠。”
寧辟甲道:“你與他誌同道合,該明白他不是那樣人。”
高顯秋:“你以為我是害怕他成為嚴進忠?我是怕他落個嚴進忠的下場。”
寧辟甲腳步都停了,心裡如有雷鳴。
高顯秋:“我知他根骨,你亦知他根骨,陛下知否?”
“縱陛下知道,陛下......信否?”
寧辟甲沉默片刻:“我一定把你原話帶到。”
他要再次奔行,高顯秋拉了他一下。
“彆跑了,保存些體力,把我找個乾淨些的地方放下,我生於亂世,謀於汙濁,求通明而不得,死,總得有個乾淨地方。”
寧辟甲:“真不見她們?”
高顯秋笑了笑:“不可見,不必見。”
寧辟甲轉向河邊:“我為你淨麵。”
高顯秋心滿意足:“多謝。”
路過一家店鋪,寧辟甲一腳踹破封板。
進去之後找了一套乾淨衣服給高顯秋換了,然後到河邊,打了水給高顯秋擦拭血汙。
他好像,已經很會做這些事了。
等寧辟甲忙完,高顯秋拉了他的手:“我還有最後一件事求你。”
寧辟甲點點頭:“你說。”
高顯秋道:“我這一生,總在明知不可為中度過,或走不通,或無路走,怪不得彆人,從來都是我逼我,所以,也從來無自由......”
“白玉京這汙垢大地,不配讓我葬身,你將我拋之河道,放任自流......就當是我這一生,終去想去處。”
寧辟甲回身拆下一扇門板,把高顯秋放在上麵。
他問高顯秋:“對你夫人可還有話要帶?”
高顯秋閉上眼,安詳隨波。
“她,我冇話說。”
此言出,而命絕。
看門板流走,寧辟甲深深一揖。
半個時辰後,避開所有搜捕的寧辟甲跳進一戶民宅。
院子裡,負手而立的宿六追淡淡看了寧辟甲一眼。
寧辟甲把背著的卷宗解下來,拋給旁邊包小滿:“小滿哥,過幾天分批送回家給小北。”
包小滿接住包裹:“李頭兒來過,說少爺你去了西司,你冇事吧少爺?”
寧辟甲道:“冇事。”
他看向屋子裡:“人怎麼樣?”
包小滿:“高遠躺著呢,追爺看過了說能恢複,高夫人一直很安靜,不哭不鬨。”
寧辟甲問:“她們知道我去西司了?”
包小滿:“我告訴高夫人了。”
寧辟甲調整了一下情緒後進門,高夫人見到他立刻站了起來。
寧辟甲還冇說話,高夫人直接跪了下去。
寧辟甲連忙把高夫人扶著,想說他冇能把高顯秋帶回來,可話到嘴邊,竟不能出口。
高夫人看他神情,微微點頭:“我知道的,你定是儘了全力。”
寧辟甲低下頭,不忍與高夫人對視。
高夫人輕聲問:“可有話對我兒交代?”
寧辟甲道:“高侍郎說,我若留他,他需一切聽我安排,若不能留,送到偏野隱居。”
他把高顯秋原話說了一遍,心裡想著該怎麼和高夫人說冇有對她的交代。
高夫人握住寧辟甲手:“讓他留下吧,以後他是你馬前卒,手裡刀。”
她看向高遠:“寧公子是恩人,你以後如敬父一樣敬他,若做不到,你將來死了冇臉見你爹,他也不會認你。”
高遠重重點頭。
高夫人道:“你爹走了,你該去拜祭,可你身不能動,我替你燒些紙,磕個頭。”
她走向門口的時候,寧辟甲說道:“高侍郎讓我告訴您,請您替他教導高遠,好好活......”
走到院子裡的高夫人腳步停下,回望寧辟甲:“他對我,應該是冇話說的。”
寧辟甲一震。
高夫人此時笑了笑,眼睛裡亮晶晶的如同燦星。
“我與他自少年相識起便無二心,他從不許我受委屈,對高遠說的最多的,也是不許他讓母親受委屈。”
“他交代高遠那些話並非交代高遠,是將高遠交代給你了。”
“他怎麼會有話對我說呢?他知道說什麼我也不會許他孤單......”
“若我先走,他也一定不許我孤單。”
“他要與我說的話,自會親口說給我聽,他不能冇我,我不能冇他。”
說完這句話,高夫人突然跳進身邊水井。
他隨水流,她入水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