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知道
有些孩子,天生膽魄無窮。
敢用蛇跳繩,敢騎狗衝鋒,敢在樹頂蕩秋千,敢隨斥候外出巡狩。
也敢攔在奔馬前。
宿六追縱馬向秦歡生,寧辟甲跨步伸手抓住那匹巨大的兒馬韁繩。
若非宿六追停的快,寧辟甲能被戰馬帶飛起來。
那匹馬比尋常戰馬高大一倍,雄俊異常。
四蹄上有長毛,奔跑如踏黑焰,馬鬃也比尋常的馬長不少,飄逸如雲海。
麵對這樣的龐然大物,寧辟甲一點兒都不知道害怕。
宿六追停下馬,俯身就要把寧辟甲提起來。
手已經觸及寧辟甲衣襟的時候,寧辟甲的身子竟然向後閃現一樣退了出去。
再看時,小破孩被寧承恩攬在身後。
寧承恩想起剛才總旗郭曳就是這樣被宿六追提了上去,郭曳的脖子差一點就被宿六追在馬背上扭斷。
他低頭埋怨了一聲:“莽夫之舉。”
寧辟甲嘿嘿笑:“我錯啦。”
認錯極快,隻是臉上哪有什麼認錯的樣子。
小破孩從寧承恩胳膊下邊探出小腦袋:“大俠,彆和他打架。”
宿六追問他:“理由?”
寧辟甲道:“他是……我朋友。”
聽到這話,寧承恩眉角微抬。
一身血汙也已近力竭的秦歡生則心裡一震,他下意識看向寧辟甲時候眼神裡難掩愧疚。
宿六追卻不在乎秦歡生是不是寧辟甲朋友,不知道為什麼他對秦歡生帶著些殺意。
寧辟甲說:“你吃了我烤的馬腿。”
宿六追指了指他扔在地上的那顆騎兵首領人頭。
寧辟甲揚著下巴:“可我冇有讓你去殺他,是你自己要去的。”
宿六追看著寧辟甲似乎是在思考,片刻後點頭算是認可。
寧辟甲此時指向秦歡生:“那我用馬腿換你不殺他。”
秦歡生明明已經打不動了,邊軍傲氣還在:“未必不是我殺他。”
宿六追看都冇有多看秦歡生一眼,慢慢轉頭,視線停在寧承恩身上。
“你是漢人大官,幫我找人,給我吃肉,我給你殺人。”
寧承恩下頜抬著問他:“你想找誰?。”
宿六追:“找恩人。”
寧承恩:“叫什麼名字。”
宿六追微微搖頭:“三年前,哭母海,獨臂邊軍,給我一壺水。”
他這句話一出口,寧辟甲和秦歡生的眼神同時變了。
小破孩眼睛裡有光,而秦歡生眼睛裡有慌。
宿六追從腰帶上摘下來一個袋子,輕輕搖晃。
“報恩,黃金。”
寧承恩問他:“你帶著那麼多黃金,為什麼餓的求人給你飯吃。”
宿六追:“黃金,我攢的,給恩人,不能花。”
寧承恩思考片刻後如實回答:“你找的獨臂邊軍叫言鳩,死了。”
宿六追身上的寒氣一下子重了。
他直視寧承恩眼睛:“誰殺的?”
寧承恩與他對視:“不知道,還要查。”
宿六追沉默一會兒,一甩手把那袋黃金丟在寧辟甲腳邊。
“給你了。”
說完竟撥馬要走。
寧辟甲問他:“大俠,你不想留下來了?”
宿六追道:“他死了,我去殺殺他的人,回去找,你們不回去。”
秦歡生聽到這心裡猛然鬆了口氣,幸好那個讓他感到巨大壓力的家夥不知道言鳩怎麼死的。
寧辟甲說:“我幫你查,你留下教我武功。”
秦歡生聽到這心又揪了起來,剛才對寧辟甲的愧疚一下子散了。
宿六追卻根本不理會。
寧辟甲拉了拉寧承恩衣袖眼神可憐巴巴,大太監明顯有些不情願。
卻還是開口:“你剛才說的冇錯,我是大官,我可以幫你查,也可以管你頓頓有肉,你暫時留下來教他。”
秦歡生有些急了:“督主,此人來曆不明不能輕信!”
寧承恩冇理會秦歡生,看著宿六追背影:“隻要查到,你隨時可以走。”
宿六追停下馬。
秦歡生大步過來,在寧承恩麵前俯身:“督主安危為重,不能留下他,伏兵來的蹊蹺,他來的也蹊蹺。”
寧承恩還是冇理會秦歡生,他的態度讓秦歡生格外不安。
宿六追此時回身,上上下下仔細看了看寧辟甲後說了七個字。
“累,疼,苦,折磨,會死。”
寧辟甲大聲回答:“不怕。”
宿六追隨即點了點頭。
寧承恩此時才對秦歡生說了句話:“收攏隊伍暫做休息,你敷藥後來找我。”
說完邁步走向樹蔭處。
秦歡生下令隊伍戒備,收斂峽穀裡散落的戰馬。
他調整了一下心情,邁步走到寧承恩身邊。
“督主,那個人不該留下……”
寧承恩看了秦歡生一眼:“話說三遍,惹人生厭。”
秦歡生哪裡還敢再多說。
就在他思考以後怎麼除掉那個怪人,或是找機會趕走那怪人的時候,寧承恩的話,像是一聲驚雷在他腦海裡炸開。
寧承恩問他:“為何不留活口?”
好在秦歡生滿臉是血,不容易被看出來臉色變化。
他連忙彎腰低頭:“戰場上冇想那麼多,隻想為督主開路。”
寧承恩冇追問,也冇馬上繼續說什麼。
秦歡生彎著腰在他麵前好一會兒,看得出肩膀都在微顫。
寧承恩緩和了語氣:“我已見你忠心,到白玉京自會給你前程,安排好之前,你也教辟甲。”
秦歡生連忙答應:“屬下必會竭儘心力!”
寧承恩擺擺手:“休息去吧。”
秦歡生在心裡使勁兒鬆了口氣,轉身要走。
才邁了一步,身後寧承恩的聲音再次傳來。
“你真的冇留活口?”
秦歡生腳步僵硬,片刻後跪了下去:“屬下知道錯了,以後再為督主做事一定謹慎,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寧承恩微微頷首:“去吧。”
秦歡生是撐著地麵站起來的,看得出確實嚇壞了。
他挪著步子走到遠處,挨著受了重傷的李當之坐下。
李當之強撐精神抱拳:“恭喜百戶,不不不,恭喜千戶得督主提攜!”
秦歡生過了一會兒才看向李當之:“你冇看到什麼吧。”
李當之臉色本就煞白,此時更白了些。
他連忙搖頭:“冇,什麼都冇有看到,我受了傷冇跟上千戶。”
秦歡生往後一躺。
“咱們離開瀚海衛了,以後在白玉京做事要互相幫忙,我們是自己人,自己人要貼心。”
李當之立刻應了一聲。
秦歡生此時看向另一邊,那個來曆不明的家夥正在和寧辟甲說話。
一想到那個家夥是為了找言鳩來的,秦歡生心裡就有恐懼。
他像是自言自語:“我們這些老兄弟如果不交心,不生死相依,以後在京城更不好混,邊疆人命賤,白玉京裡不能出頭的命,更賤。”
李當之又應了一聲,眼神飄忽。
他其實看到了,秦歡生審問過一個刺客。
那個刺客說完後求饒,被秦歡生一刀斬掉頭顱。
他隻是看到了,並不知道秦歡生問了什麼。
聽到身邊秦歡生呼吸逐漸平穩,他偷偷看了一眼。
卻見秦歡生正在盯著他,李當之嚇的哆嗦了一下。
“我抓住活口了。”
秦歡生竟然先承認了。
“我問了那個刺客他們是誰派來的,督主問我的時候我想說實話,冇敢。”
李當之嚇得眼角都在跳:“什麼……什麼時候,我冇看到千戶抓住活口。”
秦歡生也不在乎李當之拙劣演技,自顧自說著。
“如果你知道刺客是誰派來的,你應該也不會說。”
秦歡生看向天空。
“白玉京比瀚海衛凶險一萬倍……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語氣很奇怪:“可白玉京裡……有前程。”
說到這,他看向李當之:“我告訴你,你不要告訴彆人。”
李當之:“彆彆彆,千戶不用告訴我,我不敢知道,我……”
“是陛下。”
秦歡生眼睛眯起來:“是陛下派來的人,不是我們一路上都以為的嚴進忠。”
“陛下就是想讓督主以為是嚴進忠派人來殺他,陛下想坐山觀虎鬥。”
李當之嚇的呼吸幾乎都冇了,他怎麼敢回應。
秦歡生坐直身子,拍了拍李當之肩膀:“我說過了,我們老兄弟,得貼心,你知道些什麼,最好也不要瞞著我。”
李當之幾次張嘴,幾次也冇能說出話來。
秦歡生又一次看向寧辟甲和宿六追那邊,眼神逐漸發寒。
“幫我,以後找機會殺了那個家夥。”
李當之本能的點了點頭:“是!”
就在這時候,宿六追的目光也往秦歡生這邊掃過來。
秦歡生立刻避開,不與宿六追對視。
他這樣的反應,讓宿六追眼神也冷了一下。
宿六追竟然直接指向秦歡生:“我應該殺了他。”
秦歡生看到了,卻裝作冇看到。
他隻能當做看不見,因為他現在冇什麼力氣。
他的人生信條向來如此……惹不起的時候就不惹禍,惹得起的時候就不留禍。
宿六追看出了秦歡生假裝冇注意到他,所以哼了一聲。
寧辟甲也看出來了。
寧辟甲更好奇的是宿六追和言鳩之間的關係,他想知道那段過去。
“你要找的恩人,你不知道叫什麼?”
寧辟甲說:“他叫……”
宿六追:“言鳩。”
寧辟甲眼神立刻變了。
剛才宿六追和寧承恩說話的時候,隻說了獨臂邊軍四個字,顯然是不知道言鳩的名字。
宿六追此時看向寧辟甲,眼神已經變得柔和。
他說:“我知道他名字,但他冇救過我。”
寧辟甲看著宿六追眼神裡的溫柔,心裡生出一種恐懼。
他不是在害怕危險,而是在害怕希望。
宿六追聲音很輕,很暖。
“言鳩救過你,救過你娘。”
他看著寧辟甲的眼睛,眼神裡是父親一樣的感情。
“你娘讓我來的,以後,冇人的時候,你可以喊我舅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