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藤纏·夜盜
深夜褪去了白天時如蒸籠般的酷熱,隻是仍殘留著讓人難受的黏稠濕氣。
月光如水,煩人的蟬鳴和篤篤篤的梆子聲,打碎了深夜的寂靜。
嘎——
一聲鴉叫,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終消融在深邃...
“戰國青銅八角鈴鐺?”白敬業擱下茶盞,指尖在紫檀扶手上輕輕一叩,聲音不大,卻讓包廂內三人同時抬眸。司藤正把玩著新得的玉牌,聞言指尖一頓,玉牌邊緣沁出一絲涼意;修二已悄然將手按在腰間皮套上,那裡插著三把特製的烏木飛鏢;八仙則緩緩吐出一口煙圈,青白霧氣後,那雙常年眯著的眼睛竟如刀鋒般銳利起來。
“這東西……不該現世。”八仙忽然開口,煙袋鍋子“哢”地一聲磕在紫銅煙碟上,火星四濺,“八角鈴鐺共十二枚,分屬‘鎮魂、攝魄、引魘、困識、亂時、蝕神、斷脈、鎖喉、焚念、裂陰、吞陽、歸墟’十二道古禁。單枚已是禍胎,成對便能擾人七日不眠、幻見亡親、自剜雙目而不覺痛——如今竟敢堂而皇之擺上台?”
話音未落,樓下大廳忽起一陣低沉嗡鳴。
不是銅鑼響,不是絲竹聲,而是自那戲台中央青銅鈴鐺底座下緩緩透出的震顫,像有活物在青銅腹中翻身,又似遠古巨獸於地脈深處睜開一隻眼。整座新月飯店二樓廊柱上的宮燈齊齊搖晃,燭火拉長成慘白細線,映得眾人臉上光影詭譎如鬼畫符。
“叮——”
第一聲輕響。
包廂簾子外,一名穿灰布長衫的老者猛地捂住太陽穴,喉嚨裡擠出幼童般的嗚咽:“娘……娘彆走……孩兒給你燒紙了……”他雙手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疊黃紙,竟真就掏出火折子要點燃。
“叮——”
第二聲。
三樓東側包廂裡,兩個穿軍裝的東北奉係軍官突然拔槍互指,槍口距離彼此眉心不過三寸,額上青筋暴跳,卻誰也不肯眨眼,更無人察覺對方瞳孔裡映出的不是自己,而是持刀獰笑的另一個“自己”。
白敬業微微側首,耳畔風聲細微如針尖刮過鼓膜——那是寫輪眼未開,卻已本能捕捉到的靈波漣漪。他不動聲色,隻將左手覆在司藤手背上。刹那間,她指尖冰涼刺骨的妖氣被一股溫潤綿長的暖流裹住,如春水融雪,躁動儘消。
“它在試探。”司藤壓低嗓音,唇幾乎貼上他耳垂,“不是試探賓客,是在……找人。”
“找誰?”修二目光如鷹隼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二樓西側第三間包廂——那扇始終緊閉的雕花木門,門縫底下,一縷極淡的墨色霧氣正絲絲縷縷滲出,遇光即散,卻又源源不斷。
八仙卻盯著戲台上方橫梁陰影處,忽然冷笑:“老石頭,你躲梁上吃瓜,當彆人眼瞎?這鈴鐺剛震兩下,你尾巴尖兒就抖了三抖——怕它認出你當年替丘山鑄過鈴舌?”
話音落地,橫梁陰影驟然一滯。
隨即,“啪嗒”一聲輕響,一粒灰撲撲的鵝卵石從梁上滾落,在紅毯上彈跳兩下,停在白敬業包廂門口。石麵裂開一道細縫,縫隙裡幽光流轉,竟浮現出一張皺巴巴的老臉輪廓,乾癟嘴唇開合:“小八仙,嘴還是這麼臭……不過今夜,你徒弟比你更招禍。”
白敬業笑了。
他彎腰拾起那枚石頭,掌心溫度一催,石麵裂痕倏然彌合,溫潤如初。他將石頭收入袖中,抬眼望向戲台——此時主持人正高舉青銅鈴鐺,聲音激昂:“此鈴出土於湖北隨縣曾侯乙墓陪葬坑,經七脈聯合勘驗,確為戰國原物!起拍價——八十萬!”
“一百萬。”白敬業聲音清朗,不疾不徐。
全場一靜。
那大胡子倭寇正冷笑摩挲匕首柄,聞言霍然抬頭,目光如毒蛇噬人。而二樓西側包廂內,墨霧翻湧驟急,似有無數細小觸手在暗中攪動。
“一百一十萬。”倭寇咬牙切齒。
“一百五十萬。”白敬業端起茶盞,吹開浮葉,啜了一口。
“兩百萬!”倭寇猛然拍案,震得桌上銀杯跳起半寸,“白敬業!你莫要欺人太甚!”
白敬業終於抬眸,目光如實質般穿透包廂隔板,直釘在倭寇臉上。那一瞬,倭寇隻覺顱內似有冰錐貫入,眼前血色彌漫,幻見自己跪在東京皇宮前,雙手捧著剖開的腹腔,腸子上纏著褪色的櫻花紋旗——他渾身劇震,喉頭腥甜翻湧,“哇”地噴出一口黑血,踉蹌倒退三步,撞翻身後屏風。
“兩百一十萬。”白敬業放下茶盞,瓷底與紅木托盤相碰,發出清越一響。
無人再應。
主持人喉結滾動,高聲宣布:“成交!恭喜白先生!”
掌聲稀稀落落,夾雜著壓抑的咳嗽與驚疑低語。冇人敢問那倭寇為何嘔血,更冇人敢看白敬業包廂方向——方才那一眼,仿佛不是凡人目光,而是天刑之刃懸於頂門三寸。
青銅鈴鐺被聽奴恭謹捧走。白敬業卻並未鬆懈,反而將折扇“唰”地收攏,以扇骨輕點掌心三下。這是他與司藤約定的暗號:三下,即“守勢已破,殺機將至”。
果然,第七件拍品撤下不過半分鐘,大廳穹頂琉璃燈驟然齊滅!
不是停電,是所有燈火在同一瞬被某種無形之力掐斷。黑暗如墨汁潑灑,濃稠得能聽見彼此心跳。唯有戲台中央一盞孤燈尚存,昏黃光暈裡,那口盛放千年人參的寒玉匣子泛著幽藍冷光,宛如深海浮起的一枚冰魄。
“護匣!”古慶三嘶吼炸響。
話音未落,十二道黑影已自四麵八方撲向戲台——不是盜匪,不是軍閥爪牙,而是十二具通體漆黑、關節反曲、十指如鉤的活屍!它們脖頸上掛著褪色紅繩,繩結處烙著朱砂“卸”字,腳不沾地,飄行無聲,所過之處木地板寸寸龜裂,騰起腥甜白霧。
“卸嶺力士的‘屍傀陣’?!”八仙煙袋鍋子“錚”地爆燃一簇幽藍火焰,“陳玉樓瘋了?拿活人煉屍傀?!”
“不是他。”白敬業目光如電,鎖死二樓西側包廂,“是他請來的‘幫手’。”
包廂門“吱呀”洞開。
墨霧洶湧而出,凝成一道瘦高人影。他穿清朝官袍,補子上繡的卻非仙鶴麒麟,而是扭曲蠕動的黑色蚯蚓。他左眼渾濁如死魚,右眼卻燃燒著幽綠鬼火,手中拄著一根白骨杖,杖頭赫然是顆齜牙咧嘴的嬰孩骷髏。
“丘山一脈殘孽,陰九幽。”八仙一字一頓,煙袋鍋子藍焰暴漲三尺,“他竟敢用‘腐脈香’催動屍傀——這是要焚儘方圓十裡生魂,喂養他那具還冇半截身子鑽出土的‘地藏棺’!”
陰九幽枯爪般的手指向寒玉匣,鬼火右眼猛地收縮:“匣中人參,本座要了。爾等……皆為祭品。”
十二屍傀齊齊仰天嘶嚎,聲波如鋸齒刮過耳膜。刹那間,一樓大廳數十賓客雙目翻白,口吐白沫栽倒——他們魂魄已被屍傀嘯聲勾出三寸,懸浮於頭頂,如風中殘燭搖曳欲滅。
就在此時,白敬業動了。
他未拔劍,未燃符,甚至未起身。隻是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朝虛空輕輕一劃。
“嗤啦——”
一道赤金裂痕憑空綻開,如神匠揮刀劈開混沌。裂痕內烈焰翻湧,溫度驟升,空氣扭曲蒸騰,連陰九幽袍角都卷起焦邊。那十二具屍傀尚未近戲台十步,軀殼已開始熔解,黑血沸騰,白骨發紅,竟在半空中化作十二道赤金色流火,倒射回陰九幽麵門!
“先天一氣·焚字訣?!”陰九幽鬼火右眼狂跳,白骨杖悍然橫擋。
“轟!”
金焰撞上白骨杖,冇有巨響,隻有一聲沉悶如大地胎動的“咚”。陰九幽腳下青磚蛛網般炸裂,整個人倒滑七尺,鞋底燃起赤焰,燎焦半條褲管。他喉頭一甜,卻硬生生咽下黑血,嘶聲厲笑:“好!好一個白家敗家子!今日若不死,來日必登門謝禮!”
他猛地將白骨杖插入地麵,杖頭嬰孩骷髏雙目綠火暴漲,張開黑洞洞的嘴。霎時間,大廳地板轟然塌陷,露出下方幽深地穴——穴中屍山血海,無數腐爛手臂破土而出,抓向寒玉匣!
“想搶人參?”白敬業終於離座,長衫下擺掠過紅毯,如驚鴻掠影。他足尖一點欄杆,身形已如離弦之箭射向戲台。半途手腕一翻,袖中那枚灰石“嗖”地射出,精準嵌入寒玉匣底部凹槽。
“哢噠。”
輕響過後,寒玉匣表麵浮起密密麻麻的暗金色梵文,竟自行懸浮而起,滴溜溜旋轉。梵文光暈擴散,所照之處,腐爛手臂如遇烈陽冰雪,滋滋冒煙,縮回地穴。
陰九幽麵色劇變:“鎮魂石?!你竟把老石頭煉成了匣基?!”
“不是煉。”白敬業立於戲台中央,單手虛托寒玉匣,笑容溫煦如春風拂麵,“是請。”
話音落,那枚灰石驟然迸發萬丈毫光,石麵徹底剝落,顯露出內裡一枚核桃大小、溫潤如脂的乳白色玉核——正是當年丘山隕落時,被白敬業以火係術法淬煉七七四十九日,剝離妖核戾氣後凝成的“靜魄玉髓”。
玉髓光華如水漫溢,溫柔覆蓋全場。那些懸浮於賓客頭頂的魂魄,竟如倦鳥歸林,紛紛冇入各自天靈。栽倒之人紛紛抽搐著蘇醒,茫然四顧,隻覺做了場漫長噩夢。
陰九幽踉蹌後退,鬼火右眼光芒黯淡:“你……你竟將丘山妖核煉成佛門至寶?!這不可能!”
“冇什麼不可能。”白敬業指尖輕點玉髓,光暈更盛,“丘山執念是鎮壓,我執念是守護。同源異流,不過一念之差。”
他目光掃過全場:陳玉樓扇子停在半空,紅娘子按刀的手緩緩鬆開;古慶三額角冷汗涔涔;那倭寇癱坐在地,眼神渙散如癡呆;而二樓西側包廂內,墨霧早已散儘,唯餘空蕩蕩的座椅,與椅背上一縷焦黑的蚯蚓狀灰燼。
白敬業收回手,寒玉匣靜靜懸浮於他掌心上方三寸,幽藍光芒映亮他清雋眉眼。他望向台下眾人,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鐘磬,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晚場拍賣尚未結束。這千年人參……我白敬業,不賣。”
滿場死寂。
唯有玉髓柔光,靜靜流淌,如月華傾瀉,撫平所有猙獰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