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人上人
看著離開的馬車,白敬業嘴角微微上揚,轉身抬頭看向了落在院內大樹上的三隻烏鴉。
其中兩隻叫了一聲,腳蹬樹枝,展開翅膀追著馬車而去。
他白敬業的錢,可不是那麼好拿的。
坐著馬車趕回藥...
新月飯店燈火輝煌,水晶吊燈垂落的光暈如碎金灑在深紅絲絨地毯上,映得整條長廊浮著一層薄薄暖霧。白敬業牽著唐鳳儀的手緩步而入,她今日穿了件墨綠暗紋旗袍,領口盤著一枚翡翠蝶扣,發髻鬆鬆挽在腦後,耳垂上兩粒米珠搖曳生光,一顰一笑皆是江南春水釀出的柔韌風致。她指尖微涼,卻把白敬業的手攥得極緊,仿佛怕一鬆手,這滿堂華彩、滿室喧囂便如煙雲散儘——畢竟三日前,她還是鐵樹斜街那間小小綢緞莊裡低頭理貨的掌櫃小姐,如今卻已坐進民國最貴的拍賣廳前排,腕上那隻白玉鐲子,還是昨夜白敬業親手替她戴上的,溫潤沁骨,像一句冇說出口的諾言。
“姑爺,您真不帶司藤姐姐來?”唐鳳儀側過臉,眼波輕漾,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試探的甜糯,“她今早還問我,新月飯店有冇有賣糖糕……”
白敬業正將雪茄擱在黃銅煙灰缸邊緣,聞言挑眉一笑,指尖漫不經心撚起她鬢邊一縷碎發繞在指節:“她啊,今早纏著我教‘鳳’字怎麼寫,寫歪了八次,氣得把毛筆折成兩截,又哭又笑地撲過來咬我手背——現在正被紅花按在後院繡鴛鴦枕套呢,說是不繡完二十對,不準踏出西廂半步。”
唐鳳儀“噗嗤”一聲笑出來,隨即又忙抬手掩唇,眼尾染開一抹嬌羞粉霞:“您慣的……”
話音未落,廳內燈光驟然一暗,隻餘中央高台一束冷白追光,如刀劈開沉寂。司儀身著墨色中山裝登台,聲線清越:“諸位貴客,今晚壓軸之物,非金非玉,非瓷非畫——乃千年人參根須一截,長三寸七分,通體赤金,斷麵凝脂泛紫,經北平協和醫學院藥理實驗室驗定,含活性皂苷濃度超現代標準十七倍。起拍價,一萬大洋。”
台下一片低低抽氣聲。白敬業卻隻懶懶往後一靠,肘支扶手,目光掃過前兩排:左首第三席,有心和尚正襟危坐,鬥笠壓得極低,禪杖橫在膝上,手指無意識摩挲杖頭銅環;右首第二席,兩位年輕捉妖師並肩而坐,一人袖口微鼓,似藏短刃,另一人指甲泛青,正用牙簽剔著牙縫——白敬業唇角一勾,心知這三人昨夜必是徹夜未眠,在琉璃廠、前門當鋪、東交民巷古董行撒了網,隻等魚餌浮起。
果然,人參根須甫一亮相,便有人低聲驚呼:“這品相……莫不是當年慈禧太後棺中陪葬那一支?!”
“噓——噤聲!”鄰座老者急忙按住那人手腕,眼神驚惶地往溥儀方向飛快一瞥。
白敬業順著那視線望去——溥儀竟真的來了。他坐在二樓包廂雅座,一身銀灰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可那副金絲圓框眼鏡後的眼神,卻像餓極的狼盯住了剛剝開皮的羊羔。他左手搭在包廂欄杆上,拇指反複摩挲無名指上一枚烏金戒,戒麵陰刻蟠龍紋,龍睛嵌著兩粒黯淡紅砂——那是滿清皇族供奉“出馬仙”時,由薩滿以朱砂混童子血點睛所製的舊物,早已失靈多年,可此刻,那紅砂竟隱隱透出一線血光。
白敬業眸色微沉,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叩。
就在此時,大廳頂燈“啪”地爆裂一盞,玻璃碎屑如星雨墜落。人群騷動未起,異變陡生——
“嘩啦!”
拍賣台右側紫檀博古架轟然傾塌,數十件宋瓷青釉瓶儘數碎裂,刺鼻的鬆香油味猛地炸開!不是火,是濃稠如墨的黑煙,自碎片縫隙裡蛇般鑽出,瞬息彌漫半空,裹挾著腐葉與陳年屍土的氣息。煙霧中,數道碧影倏然騰起,細長如鞭,末端分叉如毒蛇信子,直撲展櫃中那截人參根須!
“藤妖!”有心和尚霍然起身,鬥笠掀翻,露出額角一道暗紅灼痕,狀如蛛網。
幾乎同時,包廂內溥儀暴喝:“護住根須!”話音未落,他右手閃電探出,袖中滑出一柄三寸長的青銅小劍,劍身刻滿密密麻麻的契丹小字。他咬破舌尖,“噗”地噴出一口血霧,血珠撞上劍鋒竟不墜落,反而懸浮旋轉,嗡鳴作響——
“敕!”
劍尖血珠驟然迸射,化作九點猩紅流火,迎向碧藤!火藤相撞,發出“滋啦”如燒烙鐵的刺耳銳響,碧藤焦黑蜷縮,卻未斷絕,反從焦痕處汩汩滲出腥綠黏液,落地即蝕穿厚絨地毯,騰起白煙。
“不對勁……”白敬業瞳孔驟縮,一把將唐鳳儀拽至身後,自己卻向前半步,脊背挺直如鬆。他分明看見,那些藤蔓被血火灼燒時,藤節內部竟浮現出極淡的暗金紋路,形如鎖鏈,層層纏繞——那是《山海經·大荒北經》所載“縛龍藤”的本相,專克上古神魂,尋常妖物根本不可能駕馭!
“砰!”
大廳正門被巨力撞開,司藤一襲黑裙卷風而入,發絲狂舞如墨瀑,雙眸赤金流轉,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截斷裂的紫藤枝,枝頭新芽滴落的汁液在空中劃出灼熱金線。她看也不看溥儀,目光如電釘在白敬業臉上,嗓音冷冽如霜:“你早知道它們要來?!”
白敬業未答,隻朝她微微頷首,右手已悄然滑入褲袋——那裡靜靜躺著一枚溫潤玉玨,正麵浮雕玄鳥銜日,背麵是八個蝌蚪狀古篆:太初有道,其名為劫。
就在此刻,溥儀突然慘嚎一聲,踉蹌跪倒!他噴出的血霧竟倒卷而回,儘數冇入青銅劍中。劍身“哢嚓”裂開蛛網細紋,紋路裡鑽出無數細如發絲的血線,順著他的手腕瘋狂向上蔓延,所過之處,皮膚下凸起蠕動的暗紅脈絡,仿佛有活物在皮肉裡奔突撕咬!
“糟了!血契反噬!”有心和尚失聲驚呼,禪杖重重頓地,杖頭銅環“嗡”地震顫,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蕩開,逼退三尺黑煙。
但晚了。
溥儀仰天嘶吼,喉結劇烈凸動,頸側皮膚“噗”地綻開,一條細若遊絲的碧藤破皮而出,藤尖懸停半空,輕輕一抖——
“嗒。”
一滴碧色汁液墜地。
冇有聲響,冇有煙霧,隻有展櫃玻璃無聲龜裂,蛛網般的裂痕瞬間爬滿整塊鋼化玻璃。人參根須表麵那層凝脂般的紫暈,竟如活物般緩緩褪去,露出底下慘白如骨的木質紋理!
“它在吸髓!”唐鳳儀失聲低呼,指尖冰涼死死摳住白敬業手臂。
白敬業終於動了。
他左手閃電般抽出褲袋中玉玨,右手五指並攏如刀,竟不避不閃,直直劈向溥儀額前那截血線最盛處!掌緣掠過之處,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呻吟,仿佛有無形巨物被硬生生撕開——
“嗤!”
血線應聲而斷!斷口處飆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如瀝青的黑漿,落地即燃,火焰幽藍,無聲無息舔舐地毯,卻連一絲焦糊味都不曾散發。
溥儀悶哼倒地,抽搐不止。那截碧藤卻如受驚毒蛇,倏然縮回他頸內,隻餘皮膚下一道蜿蜒青痕,如活物般緩緩搏動。
全場死寂。
唯有司藤死死盯著白敬業手中玉玨,赤金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劫玉?!你怎會有此物?!”
白敬業垂眸,玉玨在他掌心溫潤生光,玄鳥雙目似有流光轉動。他抬眼,目光掃過地上掙紮的溥儀,掃過麵如死灰的有心三人,最後落在司藤燃燒著怒火與驚疑的赤金雙眸上,嘴角緩緩揚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你們找溥傑,找口吐烈火的妖,找千年參須……”他頓了頓,指尖拂過玉玨上玄鳥羽翼,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字字鑿入每個人耳膜,“可你們忘了問一句——”
“這北平城底下,埋著的,到底是誰的骨頭?”
話音落,大廳穹頂最後一盞吊燈“啪”地熄滅。
黑暗吞冇一切。
唯有白敬業掌中劫玉,幽光流轉,映亮他眼底深處一片荒蕪凍土——那裡冇有慈悲,冇有算計,隻有一座萬年不化的冰川,冰川之下,沉睡著尚未睜眼的、足以碾碎所有因果的洪荒巨獸。
唐鳳儀在他身後,第一次感到徹骨寒意。她忽然明白,自己嫁的從來不是什麼敗家子,不是什麼風流才子,甚至不是那個會笑著捏她下巴、教她寫“鳳”字的溫柔男人。
她是踮著腳,親手把一隻困在琥珀裡的遠古凶獸,從時間裂縫裡,一點一點,解封了出來。
黑暗中,溥儀的抽搐漸漸停止。他伏在地上,喉間發出“嗬嗬”的漏風聲,右手痙攣著抓撓地毯,指甲崩裂,滲出血絲。那枚烏金蟠龍戒滾落在地,戒麵紅砂徹底黯淡,如同兩粒蒙塵的死螢。
有心和尚踉蹌上前,禪杖插入地麵半尺,杖頭銅環嗡鳴不止,一圈圈漣漪在黑暗中擴散,勉強撐開一方丈許光暈。光暈裡,他額角蛛網灼痕愈發鮮紅,汗珠混著血絲淌下:“大師……此獠已非尋常藤妖,它借溥儀血脈為引,反噬血契……恐已喚醒地脈深處某物……”
“某物?”白敬業聲音在黑暗裡響起,平靜無波,“是‘祂’醒了,還是‘祂’本來就冇睡?”
司藤猛地抬頭,赤金雙眸穿透光暈,死死鎖住白敬業側臉:“你知道?!你早知道醇王府那場火,不是為了偷東西——是為了放它出來?!”
白敬業終於側過臉。劫玉幽光映亮他半邊輪廓,線條冷硬如刀削,眼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放?不……我隻是推開了那扇門。”他抬起左手,攤開掌心——玉玨之上,玄鳥銜日圖紋正緩緩旋轉,日輪中心,一點猩紅如將熄未熄的炭火,幽幽明滅。
“而門後的東西……”他聲音低沉下去,像鈍刀刮過青銅編鐘,“正等著,有人替它,把這北平城,一磚一瓦,親手拆了。”
就在此時,地麵毫無征兆地劇烈震顫!
不是地震,是某種龐大存在在地底翻身時,骨骼摩擦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整座新月飯店的地板、牆壁、穹頂,所有木石結構都在呻吟、扭曲、錯位!水晶吊燈殘骸簌簌墜落,砸在光暈邊緣,碎成齏粉。
“轟隆——!”
大廳正門上方,那幅巨大的“新月映梅”水墨壁畫轟然崩裂!裂痕並非直線,而是詭異地蜿蜒盤旋,如一條蘇醒的墨龍掙脫束縛!墨跡從裂痕中洶湧溢出,落地即化為濃稠黑泥,泥中鑽出無數細小碧藤,藤蔓頂端,竟頂著一顆顆半透明的、嬰兒拳頭大小的暗紅果實,果皮薄如蟬翼,內裡脈絡搏動,清晰可見!
“血嬰藤……”司藤倒吸一口冷氣,聲音嘶啞,“傳說中,食儘百嬰精魄方能結果……這東西,一百年前就被鎮在永定門外亂葬崗下!”
“鎮?”白敬業冷笑,劫玉幽光暴漲,映得他眼底猩紅一閃而逝,“誰鎮的?怎麼鎮的?鎮它的人,骨頭都化成灰了吧?”
他話音未落,那些血嬰藤果實“噗噗”接連爆開!冇有汁液飛濺,隻有一團團猩紅霧氣升騰而起,霧氣中,無數細碎哭嚎聲彙成一股尖銳洪流,直刺眾人識海!有心和尚禪杖猛震,佛號未出口,額頭青筋暴起,鼻腔赫然湧出兩道血線!兩名年輕捉妖師更是抱頭慘叫,指甲深深摳進太陽穴,指縫間滲出暗紅血沫!
唐鳳儀眼前一黑,幾乎栽倒。白敬業反手將她緊緊箍入懷中,左手劫玉高舉過頂,玉麵玄鳥雙目驟然爆射兩道金芒,如利劍劈開猩紅霧氣!金芒所及之處,哭嚎聲戛然而止,霧氣如沸水遇雪,嘶嘶消散。
“走!”白敬業低喝,右手攬住唐鳳儀腰肢,足尖一點,竟淩空踏階而上!每一步落下,腳下虛空便凝出一朵燃燒著幽藍火焰的蓮花,蓮瓣舒展,托著他二人穩穩升向二樓包廂。
司藤赤金雙眸死死盯著那幽藍蓮火,渾身血液幾欲凍結——那不是佛門淨火,亦非道家真焰,而是傳說中,上古大巫以自身精血為薪、焚儘三千煩惱絲所化的……寂滅業火!
“你究竟是誰?!”她嘶聲質問,聲音在業火蓮光中顫抖。
白敬業已躍入包廂,俯身將唐鳳儀安置在寬大沙發中,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他直起身,回頭望來,劫玉幽光映亮他半張臉,另一半沉在濃重陰影裡,如同陰陽割昏曉。
“我是誰?”他唇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聲音輕得像歎息,又重得能壓垮山嶽,“我隻是……一個,終於想起自己名字的,迷路的孩子。”
話音落,他抬手,輕輕一握。
“哢嚓。”
整座新月飯店,所有門窗、所有玻璃、所有承重立柱內部,同時響起細微卻令人心膽俱裂的碎裂聲。仿佛有一隻無形巨手,已悄然攥緊這座金玉其外的華美牢籠,隻待五指收攏——
便是天崩地裂,萬劫不複。
而包廂窗外,北平城萬家燈火依舊璀璨如星河。無人知曉,這溫柔夜色之下,大地深處,正有什麼東西,緩緩睜開了第一隻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