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爸,這也太誇張了吧?”
在乞丐講述昨夜所見時,站在遠處聽著聽奴低聲複述,一襲珍珠點綴的白色旗袍,完美勾勒出纖細嬌小,卻又奧圖有致的尹新月瞪大美眸,難以置信的驚呼道。
不得不說,此時的...
白敬業剛踏出新月飯店那扇鎏金銅雕大門,初夏的風便裹著槐花清甜與煤灰微嗆的氣息撲麵而來。他並未立刻上車,而是駐足在台階頂端,目光緩緩掃過街對麵——灰牆青瓦的瑞蚨祥綢緞莊、斜對麵招牌褪色的同仁堂老藥鋪、再往東三步,是掛著“永盛齋”木匾的舊書攤,攤主正用雞毛撣子慢悠悠拂去《萬國公報》上的浮塵。一切如常,卻偏偏太“常”了。
司藤悄然立於他身側半步之後,指尖輕輕撚起一縷被風吹散的鬢發,唇角微揚:“你在找‘它’?”
白敬業冇回頭,隻將手中折扇合攏,以扇柄輕點掌心,聲音低得幾不可聞:“不是找,是在等。”
話音未落,街角賣糖葫蘆的老漢忽然高聲吆喝起來,嗓音沙啞卻穿透力極強:“冰糖脆棗——山楂裹雪——”那調子古怪地拖長了尾音,像一根繃緊的絲弦,在喧鬨市聲裡劃出一道極細的裂痕。幾乎同時,瑞蚨祥二樓臨街的雕花窗欞“哢噠”一聲輕響,窗扇被推開寸許,露出半截枯瘦的手腕,腕上一隻墨玉鐲子幽光流轉,鐲麵刻著半枚殘缺的“卍”字紋。
白敬業眸光驟然一沉。
司藤卻忽而笑出聲,聲音清泠如碎玉落盤:“原來‘守門人’也換口味了,如今改賣糖葫蘆哄小孩?”
她話音方落,那老漢竟真的從竹筐底下摸出一支裹著厚厚冰糖殼的山楂串,朝這邊晃了晃。糖衣在日頭下折射出刺眼白光,山楂紅得近乎發黑,果蒂處隱約泛著一絲極淡的、非自然的靛青。
白敬業終於轉身,朝停在巷口的黑色福特轎車抬了抬下巴。司藤會意,纖腰微擰,一步踏出便已掠過三丈距離,裙裾翻飛如墨蝶振翅。就在她足尖堪堪點上車轅之際,身後忽有異響——不是風聲,不是人聲,而是某種厚重古舊之物被強行撬動的悶響,仿佛地底深處傳來一聲壓抑百年的歎息。
兩人齊齊頓步。
新月飯店正門上方那塊足有丈餘寬的紫檀木匾額,表麵朱漆毫無征兆地皸裂開來,蛛網般的裂痕迅速蔓延,漆皮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胎。更詭異的是,木胎之上,竟浮現出密密麻麻、細若遊絲的暗金色符文!那些符文並非靜止,而是如活物般緩緩遊走、盤繞、彼此勾連,最終在匾額中央聚成一隻豎瞳圖案——瞳仁漆黑,虹膜金線密織,瞳孔深處似有血色漩渦無聲旋轉。
整條街霎時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叫賣聲、車軲轆碾過青磚的吱呀聲、甚至遠處教堂鐘樓報時的悠揚鐘聲……全被一隻無形巨手掐斷。空氣黏稠如膠,呼吸都變得滯重。
“玄門鎮匾?”白敬業眯起眼,扇骨在掌心輕輕一磕,“尹老板這新月飯店,倒真是個好地方。”
司藤仰頭望著那豎瞳,柳葉眉微微挑起:“不單是鎮匾……是‘封印’。這匾額之下,壓著東西。”她指尖倏然彈出一縷青氣,如針尖般細,悄無聲息射向匾額裂縫。青氣觸及金紋瞬間,那豎瞳猛地一縮!金線驟然熾亮,爆發出刺目毫光,青氣如遇沸水,嗤地一聲化為青煙消散。司藤麵色不變,隻輕輕甩了甩手指,仿佛撣去一粒微塵。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新月飯店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門,無聲無息地開了一道縫隙。
縫隙裡,冇有光。
隻有濃得化不開的、仿佛能吸儘所有光線的墨色陰影。那陰影邊緣微微波動,如同水麵倒映的扭曲影像,又似某種龐大生物緩緩張開的、無聲的巨口。
白敬業手中折扇“啪”地一聲合攏,扇骨末端悄然抵住自己腰間一枚隱在西裝內袋裡的銅錢。銅錢邊緣已被摩挲得溫潤發亮,正麵“乾隆通寶”四字清晰可辨,背麵卻非尋常滿文,而是一道極細的、蜿蜒如藤蔓的陰刻線條——正是司藤本體枝蔓的微縮圖騰。
“司藤。”他聲音平靜無波,目光卻牢牢鎖住那道門縫,“你吃過的鹿活草,根須紮在什麼地方?”
司藤唇角笑意加深,眼底卻無半分暖意:“長白山天池底,凍土之下三丈。根須纏著一具千年雪貂屍骸,那貂膽,比藍蛇膽更烈三分。”
白敬業點頭,不再言語。他抬步,徑直走向那扇門縫。
身後,司藤靜靜佇立,裙裾在死寂中紋絲不動。她凝視著白敬業挺直的背影,目光掠過他後頸處一截隱在襯衫領口下的皮膚——那裡,一點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靛青色印記若隱若現,形如一枚蜷曲的藤芽。
門縫中的墨色陰影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波動驟然加劇,陰影深處,幾點幽綠寒芒倏然亮起,如同沉睡巨獸被驚醒的瞳孔。陰影表麵開始浮凸出嶙峋輪廓,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從墨色深處,一寸寸……爬出來。
白敬業的腳步,在距離門縫尚有三步之處停下。
他緩緩抬起右手,拇指與食指並攏,虛虛一撚。
“哢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脆響,仿佛某種無形禁製被硬生生捏斷。
門縫內那幾點幽綠寒芒猛地一顫!
緊接著,整條街道的死寂被徹底撕碎!瑞蚨祥二樓窗口的墨玉鐲子“砰”地炸裂,碎玉激射;賣糖葫蘆的老漢手中藥葫蘆脫手飛出,葫蘆嘴噴出的不是蜜糖,而是大股腥臭的墨綠色濃漿;永盛齋書攤上堆疊的線裝書頁無風自動,嘩啦啦瘋狂翻卷,每一頁空白處都浮現出密密麻麻、蠕動不止的猩紅蠅頭小字!
而新月飯店那塊紫檀匾額上的豎瞳,瞳孔深處的血色漩渦驟然加速旋轉,發出低沉如悶雷的嗡鳴!金線符文劇烈震顫,光芒暴漲,幾乎要灼傷人眼。
白敬業卻在此時,終於抬起了左手。
他攤開手掌,掌心向上。
一滴血,毫無征兆地自他掌心浮現。那血珠圓潤飽滿,殷紅欲滴,卻透著一種奇異的、琉璃般的剔透感。血珠表麵,無數細微的金色光點正高速旋轉,構成一個微縮的、不斷坍縮又膨脹的星雲漩渦。
“以血為引,以契為鎖。”白敬業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異象的嘶鳴,“尹老板,您這‘鎮店之寶’的封印,借我用三日。”
話音落,他掌心那滴血珠倏然離手,化作一道赤金流光,筆直射向匾額中央的豎瞳!
“轟——!”
冇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隻有一聲沉悶至極的、仿佛來自大地心臟的搏動。匾額上所有金線符文在同一刹那儘數熄滅!那豎瞳驟然失焦,瞳孔中的血色漩渦瘋狂逆旋,隨即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狠狠向內拉扯、壓縮!最終,所有金光、所有血色、所有扭曲的陰影,全部被強行塞回那滴懸浮於匾額前方、已變得核桃大小的赤金血珠之中!
血珠滴溜溜一轉,光芒收斂,恢複成最初那滴血的模樣,隻是體積略大,色澤更深沉。它靜靜懸浮著,如同一枚凝固的、燃燒著的琥珀。
門縫內的墨色陰影如潮水般急速退去,那幾點幽綠寒芒不甘地閃爍數次,終歸黯淡,消失無蹤。墨色徹底消散,門縫後,依舊是新月飯店那熟悉的、鋪著猩紅地毯的門廳。
死寂再次降臨,但這一次,是劫後餘生的、帶著細微戰栗的寂靜。
白敬業收回手,輕輕擦去掌心滲出的一絲血痕。動作隨意,仿佛隻是拂去一粒灰塵。
“走。”他看向司藤,語氣平淡如常。
司藤眸光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最終隻化作唇邊一抹若有似無的淺笑:“嗯。”
兩人並肩,從容不迫地走向黑色福特。車門自動滑開,白敬業彎腰入內,司藤隨後。引擎低吼,轎車平穩駛離。
直到轎車拐過街角,消失在視野儘頭,新月飯店那扇楠木大門才“吱呀”一聲,緩緩合攏。門板上,那塊紫檀匾額恢複如初,朱漆光潔,裂痕全無,仿佛剛才那一幕驚心動魄的對峙,不過是陽光下一場稍縱即逝的蜃樓幻影。
唯有匾額最下方,那行被歲月磨得模糊的題款旁,多了一道極淡、極細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靛青色藤蔓印記,如同一個無聲的烙印。
而此刻,轎車後座。
白敬業靠在柔軟的真皮椅背上,閉目養神。司藤側身倚著車窗,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玻璃上一道細微的雨痕。車廂內流淌著留聲機裡慵懶的爵士樂,薩克斯風的低吟纏綿悱惻。
過了許久,白敬業才睜開眼,目光落在司藤搭在膝頭的素白手指上。那指尖,正泛著一絲極淡、卻無法忽視的、與匾額上印記同源的靛青光澤。
“藍蛇膽,”他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長白山深處,凍湖之底。那蛇,守著一顆‘寒髓珠’。”
司藤描摹雨痕的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睫羽低垂,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銳利精光:“哦?寒髓珠……倒是比鹿活草根須下的雪貂膽,更難取些。”
“難?”白敬業輕笑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情緒,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對你而言,或許隻是時間問題。對我而言……”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被夕陽染成一片金紅的北平街景,“卻是必須拿到的東西。”
司藤終於側過臉,美眸直視著他,唇角微勾:“為什麼?”
白敬業迎著她的視線,毫不避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因為三天後的新月拍賣會上,那截千年人參,根本不是人參。”
車廂內,爵士樂的旋律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斷。
司藤眼底的笑意徹底消散,隻剩下純粹的、冰封萬載的幽深寒潭。
白敬業的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那是‘人形參’的殘肢。而‘人形參’……是活的。”
他微微前傾身體,靠近司藤,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冰錐鑿入耳膜:“它被斬斷的左臂,此刻,正戴在尹新月的手腕上。”
司藤瞳孔深處,一點幽邃的青芒,無聲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