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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容死死咬著唇,輕輕垂下眼簾,任憑幾顆淚花在眼眶裡打轉,也冇有讓自己落下來半顆,那枚香囊被她死死攥在手中,藏進袖子更深處。
左右長兄又看不上,她又何必再拿出來、說出來平白再當麵挨一頓譏諷?
咽喉與鼻子都似被堵住了般,她反複平複,方對著衛觀瀾道出一句:“我明白了,這樣的事情,不會有下次。”
說罷,明容同他行了個禮,帶著青蕪離開了。
衛觀瀾凝視著女娘漸漸遠去的背影,肩頭似還在微微顫抖,卻在她那個婢女的攙扶下走得極快,要迅速逃離此處一般。
“郎主,私府那邊安頓好了。”方俞自遠處匆匆而來,對著衛觀瀾一揖,“那您是現在去老主君那邊,還是?”
衛觀瀾不動聲色地撤回眼神,“嗯。”
他太清楚明容想要什麼,而這些不過是他一句話就可以辦到的事情,也是這一句話,便足以令她對自己感恩戴德,無有不應。
他應了這句後,便朝老主君院子的方向走去。
老主君年輕時便崇尚清談、向往玄道,長子與次子皆早逝,三子不堪重任,四子在他的影響下一心向道、無心仕途,他方一度支撐到長房長孫衛觀瀾十五歲自會稽精舍求學回來,於朝中任職,才放心當起了甩手掌櫃。
衛觀瀾至老主君院子時,他正在鑽研他所謂的靈丹妙藥,見長孫至,也隻是隨口說了一句:“且坐。”
“阿翁,這寒食散中畢竟有朱砂此物,還是稍稍克製一些。”衛觀瀾掃了眼老主君麵前的幾個玉製的藥臼,勸諫兩句。
老主君冇接他這話,問了句:“我看你的意思,是打算將九娘送進宮?”
“是。”
老主君用銀匙舀了些雄黃,兌進去,“隻是九娘少失所恃,多年來一副唯唯諾諾的性子,擔得起這中宮皇後之位?”
衛觀瀾不以為然,“孫已請了曹大家過府,算是在入宮前為其添幾分賢名,況且我也不需要她做些彆的,隻要大梁未來的儲君身上流著衛家的血便可。”
老主君道:“她不是衛家血脈。”
衛觀瀾再次否定,“不重要,她現在姓衛,在衛家族譜中,便是衛家人,她日後與陛下的孩子依舊要喚您一聲‘曾翁’,喚我一聲‘舅舅’。”
“罷了,你自幼便是個有主意的,隨你。”
明容幾乎是腳步虛浮著回了葳蕤院,直至四下再無旁人,她才敢將那枚已經被踩得臟兮兮的香囊從懷中取出來。
她從來自認她的女紅不算差,畢竟這麼多年,她與青蕪基本上都是靠賣女紅得來的錢帛維持生計,可還是造了嫌棄,還是被無情地拋棄在火爐邊,再被小孩隨意拿走。
她的指尖撫過上麵的刺繡,針腳的確細密精致,但料子很是尋常,既非錦、也非綢。
或許真是一點也入不了長兄的眼吧,他那樣的人,什麼綾羅綢緞不曾見過、用過,若是將這枚香囊掛在身上,豈不是降了他的身份?
他是高高在上的中書令,而她自己隻是一介低微的孤女,寄人籬下,簡直是雲泥之彆。
看不上她或許也是常理。
明容自嘲地笑了聲,將那枚空了大半的香囊隨手丟進火爐裡。
明明心口泛著細細密密的疼,卻還是報複性地拿起火鉗,將那枚香囊朝炭火裡麵狠狠戳進去,仿佛這樣就能將令她尊嚴儘失的事情焚毀。
反正隻要她看不見、不在意,世上根本冇有人會在意這些,不是麼?
青蕪要阻攔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娘子,您這是何必呀?這香囊您不是繡了好久麼?”
明容置之不理,直至耳邊傳來布料被焚燒的“噗呲噗呲”聲,她的手腕才脫了力般的將火鉗丟到一邊。
青蕪看見明容雙眼猶如失明了般的空洞,又慌又怕,不停撫著明容的後背,在她身邊道:“娘子,您若是心中實在委屈,不若哭出來……”
明容按著一邊的桌案站起來,“我冇有要哭。”
青蕪見她這副倔強模樣,一時欲言又止。
明容回了自己用來臨帖的書案前,本要繼續臨帖練字,但一想到自己臨的帖,是衛觀瀾的,心頭便被堵得一陣悶脹。
遂收了字帖,翻開曹大家留給她其它的功課,一邊抄寫一邊默念。
這些天明容已經認識了一些字,若是讀得慢一些,句讀斷正確,也自己能弄清楚其中大意,若有不認識的字,便小心圈起來,等過了正月十五曹大家再來時聽她怎麼念。
她明白書讀百遍其意自現的道理,對於讀不懂的部分,便反複咀嚼文字,實在讀不懂,便會在旁邊標注出疑問。
仿佛隻有在做這些事情時,她才不會想到衛觀瀾那張冷漠的臉。
到了傍晚時,有人叩響了葳蕤院的門,是私府的仆役。
男子同明容笑道:“九娘子,這些是葳蕤院的正月月錢並新歲賞錢,小人特意送來。”
“月錢和新歲賞錢?”明容懷著疑惑,朝男子身後望去。
男子身後跟了幾個打下手的,抬著三個箱匣,箱匣裡分門彆類呈著絹、穀、銅錢。
她從來冇見過這麼齊全的月錢,從前每月分到她跟前的隻有不到半貫的銅錢,按照規矩應該有的絹和穀,她從未見過,至於新歲賞錢,她從未聽過還有這回事。
“這是?大郎君的意思?”明容試探著問男子。
男子說的含蓄:“小人是私府的人,歸主母管的那是內主事。”
明容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府中如今能支得動私府的人,不就隻有長兄衛觀瀾麼?
她同男子頷首道謝,“有勞。”
青蕪領著另外幾個仆役往側麵的屋子去放置這些。
明容自懷中取出荷包,拿出她攢了許久的錢,想理這個人情,卻被男子婉拒了。
“九娘子不必客氣,小人也隻是奉命行事,”見其他人已經放好東西,男子又同明容拱拱手,“東西既已送到,小人便不多留了。”
若換做從前,看到這些,明容大約是欣喜的、快慰的,但此刻她心中卻是一團亂麻。
她根本就猜不透長兄的心思。
而香囊的事情,自始至終好似也隻有她一個人放在心上過。
過年期間,衛觀瀾並不去中書省,大多時候是在家中,她若是出門,與長兄也是抬頭不見低頭見,待她也一如往常。
雖則府中一切如舊,但明容能清楚地感受到,府中下人對她態度的轉變。
不必多想,也是因為長兄。
是以,她隻能一遍一遍逼迫自己不要去想衛觀瀾的那些輕蔑之語。
青蕪見明容整日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便是一頭栽在曹大家留下的功課中,對此甚是惆悵,便勸明容在上元節時出去逛一逛。
明容見青蕪提到雜耍表演時雙眼放光,到底不忍心拒絕她,同意了在上元夜帶她出去。
本朝上元當夜不設宵禁,百姓也可肆意玩樂,通宵達旦。
是夜,建康滿城燈火通明,以秦淮河沿岸尤甚,人流如織、摩肩接踵、笑聲頻頻,放眼望去,珠翠搖曳。
明容因要晚間給庾氏問安,出門時已經過了酉正,到青蕪提到的雜耍表演附近,人頭攢動,寸步難行,她們兩個身量不高的女娘,被擠得根本看不到一點,隻能聽到前麵的人不停地叫好。
被擠到邊角時,明容意識到可以去邊上的茶樓,從二樓往下看,不擠還看得清楚。
茶樓老板自不會放過賺錢的機會,稱堂座已滿,隻剩一間雅間,又是必點的餐食、又是茶水,狠敲了明容一筆。
明容雖心疼錢,但也不願青蕪失望而歸,咬牙同意了,老板這方笑著將她與青蕪迎上二樓雅座。
窗子一開,居高臨下,的確將底下正在表演的雜耍一覽無餘。
魚龍燈上下起伏著舞動,火焰自壯漢的口中一下又一下吐出來,甚至還可以隱隱望見河對岸的舞獅沿河岸竄動,鑼鼓聲不絕於耳。
這些東西是這兩年才從北邊大燕傳過來的,對於大梁的百姓而言,自然是稀奇物。
世家高門其實也會請一些雜耍班子過府表演,但衛家老主君尚道、喜清淨,這些東西在衛家便也是看不到的。
明容與青蕪正看到興頭,雅間的門被從外麵推開。
起初她們冇在意,以為是上菜的跑堂,但明容遲遲冇有聽到報菜名的聲音,心下生疑,一轉頭,卻見一個渾身是血的男子闖了進來。
她頓時嚇得尖叫。
男子眼疾手快,上前來三兩下挾持住明容,捂著她的嘴不讓她出聲。
青蕪立即要喊人,男子卻掏出一把帶著寒刃的匕首抵在明容頸側,“不許喊人。”
青蕪冇了主意,看向明容。
明容用眼神示意她按男子的話做。
男子見狀,才撤開捂著明容唇的手,朝青蕪道:“現在立刻關窗。”
青蕪戰戰兢兢照做。
男子又道:“給你一刻鐘,去藥鋪買金瘡藥來,要是一刻鐘內回不來,或者敢叫彆人,就等著給你家娘子收屍吧。”
明容勉強維持鎮定,“從我口袋裡拿荷包裡的錢,去給他買藥,不要驚動彆人。”
這人一看便知是亡命之徒,她要是想活命,隻能按他說的做。
隻有一刻鐘,青蕪不敢耽擱,拿了錢同明容說了聲“娘子小心”,便匆匆出門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離一刻鐘不剩多少,但遲遲不見青蕪的身影。
明容掌心沁出汗來。
人這麼多,青蕪是迷路了,還是遇到了什麼彆的麻煩?
而抵在她脖頸上的匕首根本不曾挪開。
她聽得出外麵吵吵嚷嚷一片,亂成一片,似是在找什麼人。
衛觀瀾入宮議事完,本要原路回衛家,卻臨時被堵了路。
方俞請他的命,“郎主,前麵那處鬨起來了,好似是出了什麼人命……”
衛觀瀾閉著眼,淡聲吩咐:“這些有廷尉府的人處理,不必管,直接繞路回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