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再見陳巧倩
燕歌抬腳重重踹開一間客房房門,大步闖入,對著榻上昏睡的修士揚手兩掌,高聲喝喚:“速速醒來,再睡便要丟了性命!”說罷不多停留,轉身直奔第二間、第三間屋舍。
在第四個房間時燕歌在床上發現了一名女...
燕歌喉結微動,指尖在袖中悄然掐緊,指節泛白。
他未曾料到——這數十雙纖細手腕竟如藤蔓般死死纏住自己腰身、手臂、小腿,甚至有人淚眼迷蒙中仰起臉,顫抖著將額頭抵在他膝頭,仿佛一鬆手,便要墜入萬劫不複的深淵。那不是感激,是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的本能,是被抽儘脊骨後,僅憑一口氣吊著魂魄的卑微依附。
他垂眸掃過一張張慘白卻鮮活的臉:有左頰一道淺疤未愈的少女,正用牙咬住下唇強忍嗚咽;有個不過十五六歲的丫頭,指甲深深摳進他袍角錦緞裡,指腹磨得滲血也不知疼;更有個高挑女子跪在最前,發髻散亂,鬢邊白發刺目——分明才二十許人,竟已生出霜色。
“都……起來。”
聲音不大,卻如冰錐鑿入喧囂。
眾人一顫,卻無人鬆手。
燕歌緩緩抬手,不是推開,而是輕輕覆上離他最近那名疤麵少女的手背。掌心溫熱,指腹粗糲,帶著常年握劍與控傀的薄繭。少女渾身一僵,淚珠簌簌砸在他手背上,滾燙。
“我買你們,不是為收奴婢。”他一字一頓,聲線沉靜,卻似有千鈞之力,“命魂珠在我手上,催心咒已解,你們若想走,現在便可轉身離去。我不攔,不問,亦不追。”
話音落,風過長街,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掠過眾人腳踝。
人群靜得能聽見彼此壓抑的抽氣聲。
忽然,那個鬢生白發的高挑女子鬆開了手,緩緩直起腰。她身形搖晃,卻挺得筆直,目光如淬火寒刃,直刺燕歌雙眼:“恩公既言不收奴婢……可願收一名劍侍?”
燕歌尚未答話,她已單膝重重砸地,右手橫於左胸,五指並攏如劍鋒:“青鸞劍宗,沈照影。三年前宗門被血煞門屠儘,我逃至越國,藏身藥圃三年,日日以靈草汁液染發遮掩白痕,隻為等一個機會——替師尊、師姐、小師弟,討還三十七顆人頭!”
她話音未落,身後一名穿藕荷色裙衫的少女猛地抬頭,眼中淚光未乾,卻燃著幽幽鬼火:“我是陰屍宗外門執事之女,爹娘被合歡宗長老‘借爐鼎’七日,暴斃後拋屍亂葬崗……我被賣作藥渣前,親手剜下那長老左耳,藏於舌底,吞了三月方化儘!”
又一人嘶聲道:“我是玄醫穀棄徒!他們說我煉錯一味‘續脈散’,毀了貴客經絡,實則那丹方本就是合歡宗暗中篡改!我被剜去靈根,扔進煉屍池泡了半月,靠舔食腐肉活下來……”
一句句,一聲聲,不是哀鳴,是控訴,是刻進骨縫裡的血契。
燕歌沉默良久,忽而抬手,將手中那枚裝著四十六顆命魂珠的粉玉匣子,輕輕置於青石地麵。
“命魂珠,我不要。”
眾人愕然抬頭。
他俯身,指尖拂過玉匣表麵流轉的微光,聲音低得近乎耳語:“你們的命,從來就不在彆人手裡攥著。它在你們自己心頭跳著,在你們腳底下踩著的土地裡埋著,在你們還冇斷的劍鞘裡響著——在我眼裡,它比一萬顆命魂珠都重。”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每一張臉:“若真願隨我,便不是為奴為婢。我身邊缺人:缺懂毒理的藥師,缺通陣紋的符師,缺擅隱匿的斥候,缺敢斬金丹一劍的劍修……也缺,肯把後半生押在我這‘浪子’身上、賭一場活路的人。”
風驟停。
沈照影第一個起身,解下腰間那柄鏽跡斑斑、劍穗焦黑的舊劍,雙手捧至燕歌麵前:“沈照影,請為劍侍。”
藕荷裙少女抹淨眼淚,從發間拔下一枚烏木簪,簪尖赫然淬著幽藍寒光:“林晚照,請為毒侍。”
玄醫穀棄徒扯開右臂衣袖——整條小臂布滿蜈蚣狀猙獰疤痕,疤痕深處,竟嵌著三枚細若牛毛的銀針,針尾微微震顫:“陳硯,請為醫侍。”
一人起,百人應。
四十六人,儘數肅立,無一人再跪。
燕歌凝視她們片刻,忽而轉身,自儲物袋中取出一方青灰鐵匣。匣蓋掀開,內裡非金非玉,隻盛著三十六具尺許高的墨色傀儡,關節處蝕刻暗金紋路,眼窩空洞,卻似蘊著沉睡雷霆。
“此乃‘千機引’殘譜所載‘巡天傀’,三十六具合一,可布‘星羅鎖魂陣’,困殺築基巔峰。”他指尖輕點傀儡額心,“你們當中,若有通曉傀儡術者,可執掌陣樞。若無人會……”
話音未落,林晚照上前半步,目光灼灼:“我在陰屍宗學過《九竅引靈訣》,專破傀儡禁製!”
陳硯亦踏前:“玄醫穀《百骸圖》載有傀儡靈脈對應之法,我能辨其虛實!”
燕歌頷首,將鐵匣遞出:“即日起,此陣由你們共掌。陣成之日,便是我們向那兩位‘藥渣販子’,討第一筆利息之時。”
人群之外,霓裳仙子倚在朱漆廊柱陰影裡,素手輕撚一枚青玉佩,唇角微揚。她身後,兩名掩月宗弟子垂首侍立,其中一人低聲稟道:“長老,田不缺已遣心腹暗中尾隨這群人,似欲查清燕歌底細……”
“讓他查。”霓裳仙子眸光淡冷,“查得越深,越信他是金家餘孽。金無咎……這名字,倒是取巧得很。”她指尖輕叩玉佩,聲音幾不可聞,“當年千竹教滅門,金家老祖自爆元嬰撕開空間裂隙,送走的幼子,眉心可有朱砂痣?”
兩名弟子齊齊一怔,麵露茫然。
霓裳仙子卻不再多言,袖袍微蕩,身影如煙消散。
而集市另一端,田不缺的密探正伏在茶樓二樓,透過窗欞縫隙死死盯住燕歌一行。他指尖掐訣,一縷細若遊絲的傳音符悄然燃儘,化作青煙鑽入虛空——
燕家堡深處,一座浮空玉台靜靜懸於雲海之上。台心盤坐一名白衣老者,眉心一點朱砂赤如滴血。他閉目不動,直至青煙入體,睫毛才極輕一顫。
“金家血脈……活下來了?”
老者緩緩睜眼,瞳孔深處,竟有兩道墨色劍影緩緩旋轉。
他抬手,指尖淩空虛劃,一道血線蜿蜒成符,倏然冇入腳下雲海。雲層翻湧,隱約可見數百具青銅傀儡靜立如林,每具傀儡心口,皆嵌著一枚與燕歌鐵匣中一模一樣的暗金齒輪。
同一時刻,燕歌正領著四十六人穿過燕家堡西市窄巷。青磚牆縫裡鑽出幾莖枯草,在穿堂風裡輕輕搖曳。他忽而駐足,側耳。
巷子儘頭,傳來極輕的“哢噠”一聲——像鏽蝕齒輪艱難咬合。
沈照影瞬間按上劍柄,林晚照袖中滑出三枚藍芒微閃的細針,陳硯則已摸向腰間藥囊,指腹撚起一撮灰白粉末。
燕歌卻抬手止住她們,目光投向牆頭。
一隻灰撲撲的紙鶴正蹲在瓦簷上,歪著腦袋打量他們。鶴喙微張,吐出一縷幾不可察的淡金色霧氣,霧氣入鼻,眾人頓覺神思清明,連沈照影鬢邊白發都似褪去幾分枯槁。
“是燕家‘引路鶴’。”燕歌低聲道,“有人想見我們。”
話音剛落,紙鶴振翅,化作金光直射北麵高牆。牆內,一座飛簷翹角的墨玉小樓靜靜矗立,簷角懸著六枚青銅風鈴,此刻卻一動未動——風明明在吹。
燕歌深吸一口氣,抬步向前。
四十六人無聲跟上,腳步整齊如一。
跨過墨玉門楣刹那,陳硯忽覺腕上舊傷隱隱發燙。她低頭,隻見那道蜈蚣疤正泛起微弱金光,疤痕深處,三枚銀針齊齊嗡鳴,針尖所指,正是小樓二層某扇緊閉的雕花木窗。
窗內,一雙蒼老卻銳利的眼睛靜靜俯視著他們。
窗欞上,斜斜插著一支斷裂的玉簪,簪頭碎裂處,赫然嵌著半枚暗金齒輪——與燕歌鐵匣中那些,紋路分毫不差。
燕歌腳步未停,卻在經過窗下時,右手食指極輕一彈。
一粒米粒大小的墨色傀儡殘片,自他指尖無聲飛出,精準嵌入玉簪斷口。
“哢。”
細微機括聲響起。
窗內,老者瞳孔驟縮。
他緩緩抬起左手,攤開掌心——那裡靜靜躺著一枚與燕歌方才所彈一模一樣的墨色殘片,邊緣同樣蝕刻著半道暗金紋路。而他掌心皮膚之下,竟有無數細如蛛網的金線微微搏動,與殘片紋路嚴絲合縫。
“三十六年了……”老者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如礫石相磨,“千竹教金家的‘歸墟引’,終於找到它該認的主了。”
他慢慢攥緊手掌,金線驟然亮起,映得整座小樓內壁浮現出浩瀚星圖——三十六顆主星,正一顆接一顆,次第亮起,遙遙呼應著燕歌身後四十六人的心跳。
最亮的那顆,懸於燕歌眉心正上方,光芒如血。
老者閉目,再睜眼時,眼中墨色劍影已儘數化為金色漣漪。他抬手,指尖凝聚一滴殷紅精血,懸於半空,血珠之中,竟緩緩浮現出燕歌側臉輪廓,眉宇間,一點朱砂痣若隱若現。
“原來如此。”他喃喃,“不是金無咎……是金無咎。”
血珠轟然炸開,化作漫天金雨,儘數冇入燕歌後頸。
燕歌身形微晃,眼前驟然閃過無數破碎畫麵:竹海翻湧,血染千竿;白發老者捏碎一枚青銅齒輪,塞進幼童手中;空間裂隙咆哮如龍,一隻布滿金線的手將孩童狠狠推入黑暗……
他猛然抬頭,望向二樓窗口。
窗已洞開。
老者負手立於風中,白發與朱砂痣交相輝映,衣袍獵獵,竟似年輕了三十歲。
“孩子。”老者開口,聲如洪鐘,卻帶著奇異的溫柔,“你娘臨終前,讓我告訴你——她給你取名‘無咎’,不是因你無罪,而是因她願為你擔下所有因果,哪怕墮入阿鼻,亦不悔。”
燕歌喉頭哽咽,半個字也未能出口。
老者卻已轉身,步入小樓深處,隻留一句話隨風飄來:
“去吧。燕家堡地牢第七層,關著兩個合歡宗‘藥渣販子’。他們身上,有你要的第一把鑰匙。”
話音落,整座墨玉小樓無聲下沉,沉入地底,隻餘門前青磚縫隙裡,一株新綠嫩芽破土而出,頂端托著一枚小小的、暗金紋路的青銅齒輪。
燕歌久久佇立。
身後,四十六道身影靜默如鬆。
沈照影默默解下舊劍,劍尖朝下,插入青磚縫隙——劍身嗡鳴,震落簌簌灰塵。
林晚照將烏木簪反手插入發髻,簪尖幽藍微閃。
陳硯攤開手掌,掌心那撮灰白粉末,正緩緩析出細密金塵。
燕歌終於抬步,走向地牢方向。
他並未回頭,卻清晰聽見身後,四十六道心跳聲漸漸彙成同頻——強勁,沉穩,如大地深處傳來的鼓點。
咚。咚。咚。
每一聲,都敲在越國蒼茫夜色之上。
而此刻,燕家堡地牢第七層,馬臉文士正被鐵鏈釘在岩壁上,胸口插著三根透骨釘,釘尾纏繞著黑色鎖鏈。他咳出一口血,獰笑著望向對麵同樣被縛的朱砂痣小白臉:“師兄……咱們栽了。不過那姓金的小子……怕是不知,他救下的這批‘藥渣’裡,有三人曾是‘歸墟引’的活體陣眼……”
小白臉嘴唇烏紫,卻咯咯笑起來,笑聲瘮人:“更不知……他腰間那枚不起眼的魚形玉佩,才是真正的‘千機引’總樞……隻要滴一滴血,就能喚醒整個燕家堡地下三百六十具守城傀儡……”
話音未絕,地牢鐵門轟然洞開。
火把光下,燕歌緩步而入,四十六人列隊如刃,無聲封死退路。
他腰間,那枚素白魚形玉佩,正悄然泛起溫潤血光。
光芒深處,三千六百枚暗金齒輪,開始緩緩轉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