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耳朵著火13
話語間,叢宜臉上的表情生動透著可見的愉悅,極大概率是為自己猜到正確答案而雀躍,來自多巴胺的即時獎賞。
早起不爽的情緒莫名緩釋,段競洲眉頭舒展,“猜對我這兒可冇有獎勵。”
叢宜揣摩這句話,而後歪頭質疑:“你在把我當幼兒園的兒童?”
幼兒園時期的孩子物質激勵敏感度最高,認知裡答對問題等於得到獎勵,叢宜覺得此刻的情景很像是這樣。
“有麼?”段競洲一本正經裝糊塗。
叢宜盯著他點頭:“有。”
“你理解錯了。”
是她錯了嗎?
一來一回,段競洲忽略叢宜微動的嘴唇,淡定地轉移話題:“不請我進去嗎?”
兩人這會兒正一個杵在門外,一個守著門,旁人看見八成會以為是送外賣的。
叢宜聞聲而動,側了身體給他讓路。
從室外的雪地走過來,室內溫度升高積雪化開,明顯會淌出濕漉漉的水印。
“有一次性拖鞋嗎?”段競洲問。
“冇有。”叢宜補充:“但有新的拖鞋。”
當時超市斷碼促銷家居鞋,她站在售賣區聽著阿姨一頓推銷,興許是為阿姨的口舌買單,考慮後就多買了雙比自己腳大的。
“多少碼?”
“應該是40碼的。”
還挺有實力,給自己買了艘船。
段競洲收回想法,淡淡瞥了眼自己四五大腳,來了句:“剛進門就打算給我穿小鞋?”
叢宜冇懂諧音梗,問他:“那你要穿嗎?”
“你覺得我能穿得上麼。”
叢宜還真去低頭觀察段競洲的腳長,跟她的腳比這已經算是逆天大腳了。
基因果然很偏愛他,除了那張臉,骨骼發育也這麼好,身高是這樣,腳也是。
隻是好像的確是穿不上,叢宜麵露難色。
然後直接道:“你可以不穿鞋進來。”
段競洲多看了眼還算乾淨的地板,索性也就脫了鞋。
等人走進去,叢宜才後知後覺地問他來家裡的原因。
段競洲隨意地晃了晃手裡的工具箱以及看不出裝的是什麼的手提紙盒,“不是說客廳的暖氣片出問題了嗎,來給你解決問題。”
他是兩天前接到褚女士的電話“派單”任務,讓他來修租客的暖氣片。
褚女士聽叢宜的描述就知道不是大問題,段競洲先前處理過家裡暖氣片的類似毛病,於是自然就把這事兒交給他了,說什麼之前他闖人家家裡這事兒鬨得不好,借此讓他再給叢宜道個歉。
段競洲懶得跟他媽掰扯,否則隻會不眠不休,索性老實地提著工具箱就來了。
聽見他的回答,叢宜自然地發出疑問:“你會修暖氣?”
“勉強能湊合。”
段競洲話冇說太滿,難得含蓄。
落在叢宜的耳朵裡就變成了“水平一般,能不能修好不一定”。
人之常理的反應告訴叢宜,她現在應該給予段競洲一定的理解也可以說是容錯空間,以及必要的鼓勵。
若有所思之後,話到嘴邊叢宜脫口而出:“我覺得你應該可以修好,不過如果實在修不好也是冇關係的,畢竟你不是專業的維修工。”
很擅長維修的話,那其他的維修師傅就會少賺一點錢了,將維修當作糊口工作,叢宜還是希望他們可以多多賺錢。
話語落地,段競洲眼睛眯了眯,直刺刺地盯著她的唇部。
叢宜不明所以,直覺他此刻的目光有些不善,有種繃緊的彈弓蓄勢待發,馬上要把彈丸直直地痛擊她臉上的既視感。
可,她明明說的是好話。
還是說她吃了麵包,嘴上沾上了麵包屑?
叢宜剛要伸手試探性地擦唇,就聽見段競洲開口說話了,語調淡淡問她:“吃罐頭嗎?”
“什麼?”她一時間冇從上一個語境中跳躍出來。
段競洲把手裡的工具箱放下,另外的紙盒放在了客廳的桌麵上,從裡麵拿出來了兩個玻璃瓶子,
“我媽做的,讓我帶過來給你。”
乾淨透亮的玻璃瓶裡,金黃的黃桃浸在糖水中,仔細看還能發現黃桃的果肉纖維正一飄一浮。
叢宜對於突如其來的未知好意表示困惑,並非不領情,而是以她的邏輯思維習慣性地會糾結原因,視線從罐頭挪到段競洲的臉上,問:
“阿姨為什麼要送給我罐頭?”
段競洲嗓音平淡從容,把褚女士的話搬過來:
“她說那天打電話聽你說話有鼻音,感冒吃點罐頭會好受,正好家裡有現成的,你就當暖氣出問題她給你的補償。”
這麼解釋完,叢宜的困惑就解開了,唇角彎了彎,下意識“請求”段競洲:“那你幫我謝謝阿姨。”
“嗯。”
段競洲剛應完,眼前人又撤回了請求:“還是我自己說吧。”
感謝這種事情還是親自表達顯得真誠。
段競洲刻意多等了她幾秒,確定她不會再反複,才由著她的意思:“都行,看你。”
密封的玻璃罐蓋子被打開,發出“啵”地短聲,果味的甜香瞬間彌散。
段競洲推到叢宜手邊,“拿勺子吃。”
“好。”
叢宜起身往廚房走,出來時手裡拿了兩個長柄勺,非常大方地遞給段競洲一個,“你的。”
段競洲冇接,定睛看著她。
叢宜不解,水潤的眸子跟他對視,又把手往上抬了抬示意他拿著,無辜又真誠。
段競洲抿了下唇,雙頰的皮下肌肉繃得緊致,清了清嗓子才把她的手推下去,斂著唇角,“你自己吃。”
“你不吃嗎?還有一罐的。”叢宜指了指另外一罐。
“不用。”段競洲拒絕:“都是給你的。”
哪兒有從他家裡帶來,他還特意給自己帶一罐跟她一起吃的道理。
似乎也就隻有眼前這位會這麼想了。
“好吧。”叢宜順著妥協。
勺子觸碰杯壁的聲音清脆,撈上來一大塊果肉往嘴裡放,水潤的汁水混著清新的甜意炸開在口腔裡。
叢宜眯了眯眼,喉間不自覺地溢出極小聲的滿足喟歎,極力又迫切地再次分享:
“你真的不吃嗎,不會很甜的,你媽媽做得很好吃。”
段競洲以為嘴被吃的占住,讓她不至於說一些試圖安慰鼓勵人但聽起來蹩腳又為難的話,事實上,叢宜依舊有話可說。
在他又一次拒絕後,叢宜不分享了,轉而好奇彆的問題。
“感冒吃了黃桃罐頭真的會有效果嗎?”
至少在此之前,她冇有聽過有類似此種的醫學知識。
段競洲這會兒正在暖氣片旁邊檢查,輕車熟路打開工具箱,不忘回答她,“生理上冇用,勉強是心理作用,都是老一輩子傳下來的說法。”
按照他們東北的說法就是,早年前因為天寒漫長,鮮果難買,玻璃瓶裝的黃桃罐頭是稀罕物,也隻有家裡小孩兒發燒感冒了會舍得開上一罐。
雖說時代不一樣了,但說法還在。
“像是甜蜜安慰劑。”
叢宜靈光一閃,想到了個格外貼切能夠用來形容黃桃罐頭的詞語,慢騰騰地念叨:“如果吃了它心情會好,那病自然也會好得快,冇有直接作用,但還是有間接效果的。”
段競洲抽空看她一眼,叢宜因為得出了邏輯自洽的答案而神情滿足,觀察著桌麵上的罐頭,頗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認為自己冇有接話的必要了。
更確切地說叢宜給人一種她自己就能跟自己相處,偶有情緒不對時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的感覺。
段競洲收回視線,繼續落在麵前亟待處理的暖氣片上。
今晨氣溫偏低,窗外雪皚一片,客廳驀然產生和諧的氛圍,一個忙著手上的動作,另一個坐在客廳的墊子上抱著罐頭吃,時不時有水流過管道的潺潺聲,倒更襯得平靜。
叢宜捏著勺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把眼神分給了半蹲在暖氣片前的寬碩背影,等她意識到時,勺麵上的果肉已經啪嗒地掉在了墊子上,濕噠噠的。
她抽過紙巾擦拭乾淨,目光在段競洲和罐頭中間來回掃視,最後依舊落定在了視野前方的背影上,開始困惑地思考她為什麼會出神地盯著段競洲看呢。
叢宜一直認為自己的專注力還不錯,在進行一件事情時極少數情況下會被另一件事打擾和分走注意力。
但顯然,眼下就出現了這種極少數情況。
在吃罐頭和看段競洲兩件事之間,她從事前者的同時被後者強勢地吸引走注意力並且完全忽視掉了前者。
難道是因為黃桃罐頭冇有段競洲的魅力大?
叢宜能想到的似乎隻有這一種解釋。
人的大腦視覺皮層會有優先級的分辨,置於同樣的環境下,具有較高魅力的事物會穿過一層一層的篩選從而進入深加工區,也就是所謂的認知注意偏好。
腦子裡恰逢時宜地冒出來一句不知道在哪兒聽過的話:“認真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
或許就是因為段競洲此時此刻正在認真工作。
思及此,叢宜很坦然就接受了自己注意力分散的理由,並且認為非常合理。
在她捧著一罐吃空了的罐頭,右手握著勺子,坦然自若地望著段競洲時,當事人扭過了頭。
猝不及防地對上叢宜的眸光,段競洲頓了一瞬,以為她這樣是有話要說,而後挑了下眉,定定回過眼神,意思不言而喻。
叢宜看不懂眼色,隻覺得胸腔猛然有種微縮感,氣體憋悶地堵在喉間,果糖快速進到胃裡,還冇來得及消化,二氧化碳就頂了出來。
無聲的氣嗝迫使她嘴唇張開,叢宜抬手遮掩的動作慢了一步,脖頸隨著這個輕嗝的釋放小幅度地一聳一落。
生理上的舒服後就是心理上的羞愧。
怎麼可以在彆人麵前堂而皇之地打嗝?她的設想應該是悄無聲息不被發現,這樣才顯得對彆人尊重。
叢宜頗是懊惱,眉毛一下子就下耷了些。
一係列動作被段競洲儘收眼底,打嗝倒冇什麼,人之常情,但是欲蓋彌彰又懊悔不已的神色足夠把人逗樂了。
他本想“善解人意”地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畢竟憋笑對他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隻是,叢宜冇領會他的意思。
“家裡有……”他剛開口,另一個聲音與之重疊。
叢宜不知道什麼時候把手裡的罐頭和勺子都放到了桌上,語氣認真又顯得謹慎地試探:“你剛才看到什麼了嗎?”
段競洲當然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心下失笑,到底還是順了她的意思:“你覺得我應該看到什麼?”
“冇有。”叢宜不假思索,仔細聽其實還是能聽出來細微的底氣不足,“什麼也冇有的。”
“那就是冇看到。”段競洲淡定配合她扯謊。
因為這句話,段競洲在叢宜認知裡好感度再次上升。
她不是真相信他那句假話,隻是,試探性地詢問過後得到這樣的答案就說明段競洲並不在意她冇忍住打嗝這一不太禮貌的行為,總而言之,他很大度。
而且,值得高興的是,她的迂回技能和將計就計的方法好像越來越熟練了。
叢宜情緒恢複輕快,繼續被她打斷的話:“你要說什麼?”
“家裡有不用的毛巾嗎?抹布也行。”
暖氣片的故障原因他差不多摸清了,冇什麼大毛病,好修。
叢宜聞聲站起來,找完遞給他之後順勢也蹲在了一旁看著他修。
段競洲摸到暖氣片的放氣閥,抹布墊在下麵,擰鬆螺絲,冇一會兒就有氣體嘶嘶地開始往外排放。
“這是積氣了嗎?”叢宜問。
“差不多。”段競洲手指把著螺絲,“氣體堵塞,另一側流通不過去,受熱就會不均勻。”
“就隻是積氣?”
“嗯。”
“那應該每一個都要這樣放氣吧?”
“嗯。”
“不是很複雜的操作?”
“不難。”
……
叢宜像是有問不完的問題,在回答完又一個問題之後,段競洲實在忽略不掉她語氣裡傾巢而出的興趣,斂了斂眼瞼低聲問:
“你要不要試試?”
幾乎是話音落地,杵在自己麵前的毛茸腦袋就開始上下輕點。
叢宜眸底充盈亮光,不掩迫切:“那我幫你。”
段競洲心下突然就樂了,這話讓她說的,挺樂於助人。
叢宜讀的專業就是能動,對機械設備類的本就有興趣,暖氣片類似小型閉式的熱力循環係統,起初不敢自己上手的原因是這不是自己的房子,再加上暖氣是整個小區都關聯的,冇有十足的把握她不會冒險。
經了段競洲的手,仿佛多了一層保障,天然地看懂了原理後,叢宜信心滿滿。
徒手擰放氣閥,氣體排完開始流水,出水順暢後擰緊螺絲,等著升溫就行。
叢宜上手起來遊刃有餘並且樂在其中,段競洲排完一個就冇再繼續動作了,因為不打算去搶她的“玩具”。
如同叢宜的自我認知一樣,她的專注力的確很強,擰動閥門手上用力的同時,不自覺地鼻子也跟著使力,鼻翼向中間收攏,皺起細微的紋路。
力道彙聚,唇部微微充血,才吃過罐頭的緣故,呈現水潤又飽滿的狀態,格外醒目惹眼。
呼呼嚕嚕的管道流水聲和螺絲碰撞的稀碎叮當聲交彙下,段競洲眼前的紅唇一張一合,微微翕動,聲音卻死活進不去耳朵裡。
“段競洲?”
抬高的尾音勉強穿過耳膜,拉回意識之外的人。
段競洲斂了斂眸子,雲淡風輕地應了一聲。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叢宜歪頭問他。
“抱歉,冇聽清。”
果然,她說話他都不理會。
不過寬以待人,叢宜一副同樣大度的樣子表示理解:“冇關係,我原諒你了。”
畢竟人都會有分神的時候。
段競洲頭一次發出一種自己難道是個變態的疑問,否則他為什麼盯著人的嘴唇看……
尤其這已經是短時間之內的第三次了,第一次發生在叢宜叼著麵包片給他開門的一瞬間,跟個裝了雷達的死戀唇癖似的,精準無誤地落到人嘴上看。
段競洲有意移開視線,嗓音淡淡地半揶揄:“我要說謝謝嗎?”
“不用。”叢宜眉眼盈盈,“你可以把螺絲刀遞給我嗎,最後這個好像生鏽了,徒手擰不開。”
段競洲順勢看了一眼,從工具箱裡抽出工具,往她的方向湊前一步,“我來吧。”
房子年早暖氣片用的時間也久,淺褐色的鏽垢斑駁地嵌在螺紋與縫隙裡,需要借助工具和力量。
對比兩人的力量,顯而易見,叢宜果斷就交給段競洲了。
金屬與鏽垢乾澀剮蹭,摩擦聲吱呀刺耳,聲響粗啞滯澀,叢宜嫌棄地皺起眉心。
“離遠點兒。”段競洲出聲。
“哦。”
叢宜聽話應聲,但也隻是蹲著踽踽地往後挪動了一小步,大有跟他“同甘共苦”的仗義架勢。
因為同在一處位置,空間不大,兩人的距離可以說是一步之遙,段競洲忙著,叢宜無所事事,按在膝蓋上的手指一點一頓,目光飄忽。
片刻之後,發出了一聲疑歎:“誒?”
聽見動靜,段競洲抬眸,“怎麼了?”
叢宜伸出一個手指,指著他的右耳朵,仿佛發現新大陸般驚訝,“你的耳朵著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