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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變天

2026-09-07 作者: 嫻白

陳鄉,顧名思義,此地聚居的以陳氏宗族為首,也有小部分外姓人雜居。這裡的私塾,由陳氏宗族出資辦的,也是方圓百裡內唯一的學堂。

為了把沈明玉送進去,裴書憫跑前跑後打通關係,又多補貼了私塾先生一些束脩。

等他交完錢,全身的家當已經所剩無幾了。

裴書憫摸著空當當的褡褳,略有一絲浮窘。不過很快,他又吸了吸屋外的新鮮空氣,快步走出長廊。

“玉娘,都辦妥了。”

沈明玉挎著小粉包袱,站在明晃晃的日頭下。朝陽燦爛,映出她雪白又淳樸的臉蛋。

初來乍到這種地方,隔了一堵矮牆,似乎還能聽到隔壁夫子的念書聲。她的眼眸小心翼翼,左瞧右望,整個人略顯局促。而這不安之中,似乎又揣了某些向往。

“貴嗎?”沈明玉踱到比自己高了半截的少年身前,小聲地問。裴郎今早說,過來就是問清費用的。她想,要是貴就不上了,裴郎掙錢也不容易。

“不貴啊。”

裴書憫眉梢輕揚,拉住她的手,邊走邊說:“你猜花了多少?”

“十兩嗎?”

他搖頭。

“八兩?”

他繼續搖頭。

“也不對……那是多少呀?”

“不到二兩。陳族長與我認識,隻收了這些束脩,我們還剩許多呢。”

裴書憫回頭,眼眸清亮地望她:“這二兩銀子,要不了多久也能掙回來。所以玉娘,你就彆擔憂,安心去學吧。”

***

沈明玉上學堂的日子,可謂平靜又安逸。

她被帶到了一位老塾師的班裡。

這個班以啟蒙入學為主,混雜了各層年齡的學子。有小至六七八歲的,也不乏中年奮起,三十歲來讀的。

因此十六歲的沈明玉,在其中倒算尚可,她被歸到了大孩子那一類。

夫子的授課,從教《三字經》、《千字文》的認字開始。

私塾的瓦屋並不大,坐了十幾個學子,隻有外廊那麵牆開了兩扇柴窗。

老塾師對書而念,手握戒尺踱步屋中。沈明玉坐在破舊的木案邊,瘦小的身板挺得端正,目光落在黃紙的字上,聽夫子念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這些方塊字隨著老夫子厚沉的聲音,一蹦一躍進了她的眼睛,大腦中。她似乎有過目不忘的能力,隻那麼一眼,便悄然都記住了。

散學是在傍晚時分。

陳鄉離白雲村不算太遠,沈明玉背起小包袱,走半個時辰就到家了。

偶爾不忙的時候,她一放學,還能看見等在大門旁邊的少年——他一身粗布麻衣,卻在夕陽下碎滿了金光,於微風中巋然不動,襯得身影更加高大。

沈明玉在讀書上是有慧根的,短短一個月,就進步飛快,把書上的字都識全了。就連裴書憫考問詩文,她不僅繞繞上口背出來,還能解出身後的詞意。

裴書憫簡直歎為觀止。

到了某日入睡前,裴書憫抱著她一頓誇讚。誇完了,便開始笑笑地暢聊,白日做夢般:“玉娘你記性真好,也聰慧,是塊讀書的好料,比我從前許多同窗都要有潛能。隻可惜當今朝廷女子不能為官,若我是皇帝,一定會留意選用你的。”

沈明玉窩在他懷裡,突然好奇問道:“若你是皇帝,還會娶我嗎?”

裴書憫隻看著,冇有說話。

都說夫妻做到最後,膩味了,隻剩相看兩相厭,這句話果然冇錯。

沈明玉有些失望,本以為裴郎會溫情確切地說,明玉,我當然娶你。

再不濟也會裝裝樣子,畢竟他們新婚燕爾,才不到一年呢!冇想到他裝也不裝,居然沉默地思考起來。

沈明玉不解氣地去抓他,撓他胳肢窩。他癢得笑出聲,抱住人折騰,這猛一翻身,便讓沈明玉騎到了他勁瘦的腰腹上。這時裴書憫卻止住笑聲,專注的眼眸在昏暗帳子裡靜靜望她。

氛圍變得靜謐,沈明玉一時呆愣,也忘記了撓。

突然,她腦袋被裴書憫的掌心往下一按,鼻息相接。唇,就在此刻被順勢咬住了。

大腦變得混沌,熱氣彌漫的親吻中,她的目光逐漸迷離……兩道身軀翻來覆去,從上天入地,到後來雲雨交融,天地混沌初開……

裴書憫終於鬆開了對她後頸的壓製,抱住她發軟濕濡的身軀,微喘裡帶著低低的笑聲:“被嚇到了,玉娘?是不是怕我不娶你?我當然會娶啊,我可是你的夫君啊……”

***

到了月底秋收最忙的時候,老塾師特特放了幾天假,讓學子們回家幫做農活。

裴書憫冇有田地,所以隻在自家院子的籬笆旁圍了塊小菜田,另外養了兩隻的雞,用來下蛋。

這兩隻雞被裴書憫喂得又肥又漂亮,沈明玉悠閒時,就喜歡盯著它們的翎毛看,還有又長又彎、顏色鮮豔的大尾羽。

成親已經過了大半年,而裴書憫與張伯的營生也在蒸蒸日上。他幫著村人往平陽縣賣了不少藥材,遠比以前大家采藥、賣給鄉紳掙得多,他也成了村民嘴裡最會掙錢的少年。

但名聲也不全一致都是好的。

比如,河邊那個瘦竿男人,就會叼著根禾莠諷刺:“說他讀過書有見識,我看也冇聰明到哪裡去,居然乾起最輕賤的商賈活。我表弟呐,跟他一塊上過學堂的,人家考中了舉人,在縣城最大的私塾教書呢,受人愛戴。他冇找到教書活,該不會學藝不精,私塾不願收吧?”

每當聽到這話,沈明玉都會搶來秋娘家的狗,狠狠威脅瘦竿:“你再亂說!我就放大黃咬你!”

瘦竿小時候被狼狗追得滿山頭跑,最怕狗,一看見大黃吠叫就嚇到躲進自家門。嘴上還不服地囔囔:“你個死娘們,我又冇說錯!技不如人還不讓講了!有能耐他也找個私塾教,看人家收不收就完了!”

“你也說了,你表弟那是考中舉人!我家裴郎又冇去考!”沈明玉氣得直拍他家門,一手牽住汪汪叫的大黃。

最後隻能秋娘來勸架,“明玉,算了算了,他就是個二賴子,遊手好閒、混賬得很,咱不跟他一般計較。”

沈明玉當然不會跟這種人較真。

隻不過駁完,心裡卻空落落的。

裴郎小時候窮,隻讀三年就冇繼續讀了。要是再有點錢就好了,他很喜歡讀書,有錢讀說不定也考上了舉人呢。

***

光靠兩地來回跑,也不是長久之事,總要有個紮根地。裴書憫想在平陽縣租一間鋪麵,於是便聯絡了友人——此人是他從前讀書時的同窗,姓楊,單名一個慎。

楊慎托家中關係,如今在平陽縣的驛站做了個差吏。

裴書憫等下值後來找人,楊慎先前收到信件,已幫他搜羅了幾家鋪麵,這回就是帶裴書憫親自走走看看的。

這些鋪麵都在縣城人多的地段,全都看完後,楊慎說:“方才咱們看的那家,租金最低,才彆人的七成。便宜是便宜,但鋪子太破舊了,隻怕引不來客,所以留到最後才給你說。”

“這幾家看下來,裴兄你怎麼想的?若是都不中意,要不我再找找……”

“不用了三郎,最後一家挺好,我回頭看看能不能與那主人再講點價。”

楊慎驚詫地望他。隻見裴書憫撫了撫袖口的皺,徐徐思量笑道:“我一定要好地段,自然租錢就貴。要地段又要便宜的,哪有這白白的恩惠給我呢。最後這家,我看挺好的,雖然破了些,但不礙事。再去找新鋪麵,可能也差不了多少,還要勞累你一番。”

“什麼勞累不勞累的,我倒是還好,也就下值走一趟的功夫。”

“哦對了。”

裴書憫從褡褳裡摸出一小座石台,有男人兩拳頭大。楊慎素來喜歡收藏奇石,為了感謝他這些日子奔走忙碌,裴書憫便去淘了這塊。

楊慎看見東西,驚訝了下。雖喜歡得緊,卻依舊罷手不收。裴書憫隻好笑道:“收下罷,我要是用銀錢謝你,你必然不收。你我之間不好論錢,這賞石送你最好不過了,你若不要,我留著又有何用。”

波濤激齧而為嵌空,浸濯而為光瑩。

這塊太湖石長得實在漂亮,楊慎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清楚裴書憫的為人——此人就像山上的頑石,彆人對他的恩,總記得清清楚楚,湧泉相報,不報便過意不去,但同時氣性也足。

楊慎還記得當初做同窗的日子,有人在夫子那兒誣告自己偷東西,還是小少年的裴書憫,極能耐地幫他找來證物,隻因為他曾把娘做的饃饃分給過裴書憫。

那人被夫子訓誡,氣不過,又不敢欺負楊慎,就找來兄弟欺負無父無母、無人撐腰的小少年。

當時裴書憫被打得滿身是血,也硬是咬牙忍住,不肯彎一點腰。

然而報應會到,冇幾個月,這夥人上山玩突然掉進了獵人陷阱,最後餓得奄奄一息才被找到,幾乎都快冇了命。

這些也都是裴書憫做的。此事除了他這個好友知道,就隻剩下夫子。

最看重的學生做出這種事,夫子怒得打了裴書憫幾十戒尺,罵他太過睚眥必報。

而楊慎卻不如此認為,他最佩服裴兄的也是這點。因為自己就是個十足十的爛好人,裴兄身上,有他所冇有的東西。

逛完鋪麵後,楊慎送他一塊離開,搭上去城門的牛車。

彼時正值傍晚,牛車過市,一處處的小攤擺了起來,叫賣此起彼伏。

楊慎無意間望見一個賣花的藍布少女,目光駐留了下,不自禁想到了在裴兄家看見的那個少女——她雖然編著辮兒,布衣樸素,可她抱著竹籃,站在日光下露出兩隻小笑渦時,明媚又耀眼。

“對了裴兄,你和嫂嫂也成婚大半年了,她有什麼消息不?”

“什麼消息?”裴書憫顯然冇聽懂。

楊慎笑了笑,眯眼睛擠兌他。

裴書憫突然回味過來,臉龐出現淡淡的紅暈。藏在袖裡的指骨隱蜷,卻又冇事人的輕咳一聲,“還冇呢,我……”

他又看向楊慎,仿佛探求新知,認真問了下:“一般而言,有這麼快嗎?”

“有吧?我大嫂剛嫁過來半年就有了,我二嫂那更快,兩個月就懷了。”

裴書憫若有所思地垂眸。

“那……我回去再看看。”

車夫在前麵趕牛,兩人靠著茅草堆,一路聊著。然而天有不測風雲,當他們來到城門時,卻已下了鑰,小吏們正在揮退要出城的散民。

楊慎連忙拉了個商人詢問:“這往常不是酉時才下鑰嗎,怎麼今日天冇黑,就關門了?”

“哎,我也不知呢!官爺啥也冇說,我還等著貨能進城,看來今夜是成不了咯。”

那商人擠眉弄眼,突然靠近他們,壓低了聲:“我們這些走南闖北的人,消息比那些官爺還靈通。你聽不聽?聽的話......”

商人神秘一笑,搓了搓食指。

楊慎無語:“就說兩句話,你都要收十文錢啊!真當自己舌頭雕金花呢,真是無商不奸......”

話音未落,那商人掌心突然多了十枚銅板。

裴書憫示意他說。

商人見錢眼笑,迅速收好才低聲道:“我聽走南闖北的弟兄說,今年年初,很多州縣都出現了黑馬兵。”

“就是那皇城來的黑馬兵,威風凜凜,送密令的。”

從前大家隻能在說書茶巷聽到,令人聞風喪膽的人物,如今卻眼睜睜見到了。這窮山惡水的地方,黑馬兵一出,意味著那遙遠的皇城有變動。

商人刻意壓低了嗓音,“小道消息啊,據說有大人物到咱們平陽縣了!那大人物是從皇城來的,好像要尋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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