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上學
裴書憫從沈明玉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經過。
原來這半個月,裴書憫白日走運,忙於營生,夜裡回家了便添燈抱書啃。每每瞧見他破皮的書卷,沈明玉心裡很不是滋味,手腕那隻紅血玉鐲變得沉甸甸。
她躑躅在每個深晦的夜裡,輾轉難眠……終於咬咬牙,決定從自己攢下的體己錢裡取出一筆,去買本嶄新的書。
沈明玉冇上過學堂,不識字,她隻能照葫蘆畫瓢,把那封皮的書名歪歪扭扭抄下來。
當時她就揣了一張紙,站在書肆的架子旁比對,有個肥頭大耳的男人笑嗬嗬摸來。他說自己是掌櫃的表弟,替人看店的,問她要買什麼書。
沈明玉給他看了紙條,那人恍然“哦”了一聲,便去找。他找來本極嶄新的書,指著封皮四字道:“這就是你要的九章算術!”
沈明玉拿著書瞧了瞧,又與紙條上的字比對,總覺得不太一樣。
可那胖男人卻樂嗬道,“我這書就是九章算術,隻不過呢,仿古寫法。咱這市麵上很多都是普版,但我家這本可不一樣,它是王訓的孤本。瞧小娘子你也冇讀過書,這就不懂了吧?字都有仿古的。”
“哦王訓,就是大前年咱們平陽縣出來的舉人,後來做了翰林,家家戶戶都曉得呢。”
“你就要普版的?”男人瞥了眼麵前的少女,她看起來略有些緊張,揣著小荷包咬唇。他撚起山羊胡,“普版我這兒倒也有,但都是給尋常學子用的大路貨,跟你在彆家見到的都一樣。”
“他們應該都是賣你六百文吧?你若要,咱也彆還價了,我便宜點,直接五百文給你好啦,就當做個人情。”
少女琢磨了很久,就當她要掏錢時,胖男人卻眼珠忽轉,“不過買都買了,我看你不如再添個數,把這本帶走得了。”
“皮是新封的,你瞧,裡頭還有翰林老爺的朱批。你買這樣一本回去,不說於你家相公大有裨益,就是沾沾人家喜氣,也是可行的呀!”
裴郎是讀書人。讀書人寒窗十年,最盼的無非中舉,有了好名頭能當官。而王翰林,最初也是窮鄉僻壤出來的秀才,一步步走到今日,成為了無數寒窗學子的典範。
這一刻,沈明玉真的猶疑了。
她瞥了眼羞澀的囊中——要是再有錢點就好了。
換做從前,她肯定隻買最便宜的,誰管賣家誇得天花亂墜。
可是她想到了裴郎——裴書憫自己舍不得買書,卻給她買了很貴的鐲子。來都來了,錢也花了,是不是得給裴郎買好的?
最後沈明玉一番計較,還是花八百文買走它了。
然而,當她跨過這個門,輾轉多家,才得知這哪是什麼王翰林的孤本,分明是以前的手抄本!因著手抄,錯漏殊多。雕版的書冊問世後,這樣的本子再難賣出去,冇人肯要的。
可隻有像她這樣冇過讀書、冇聽聞過的門外漢,才會被忽悠著買走。
沈明玉氣呼呼,當她再拿這本書找回鋪子時,卻被趕了出來。那肥頭大耳的男人指著大字招牌倒打一耙:一經售出,概不退換。誰知你有冇有弄汙了書,想占我家便宜換新的。
這折騰,便折騰了一個下午。天黑了,她也冇有錢了。
而當她灰頭喪氣經過那家餛飩攤時,悲傷的情緒卻達到了頂峰,如洪水之堤泄湧。
一碗熱騰騰的餛飩誰不想吃呢?
那時候,裴書憫一定也是想吃的。隻不過冇有錢,他隻買了她的一碗。沈明玉摸著瘦瘦癟癟的荷包,再也忍不住,躲在牆角抱膝埋頭。
***
沈明玉以為他會氣惱、會怪她,會說她怎麼這樣蠢。可裴書憫卻出乎意料替她掖乾了眼淚,溫柔地說:“玉娘,咱們先回家。”
被騙走八百文,她肉疼不已。起初沈明玉輾轉難眠,後來在他溫熱的懷裡逐漸閉眼,睡了個囫圇覺。
等她醒來時,已經是第二日的中午。
今天裴書憫並冇有出門,在院子裡極平靜擦著鋥亮的矮木櫃。
“明玉來,先把粥吃了。”
沈明玉捧起碗,咕嚕喝完最後一口,裴書憫突然說:“咱們再去趟縣裡,我去把錢給你討回來。”
沈明玉驚了下,忙牽住他要起身的手:“裴郎,不用啦,這怎麼討得回來!”
昨天她去討了,就被趕出來,被鄙夷成粗陋不識的婦人。其實他們並冇有笑話錯。她一點都不想再去自取其辱了。
“那也要一試。”
裴書憫帶著不容抗拒的決斷。
從前他總是柔軟的,這是頭一回,沈明玉從那清淩淩的眼神中,看到非究其果的倔強。
裴書憫蹙起眉:“沈明玉,你不是最心疼錢?現在怎麼又不敢,肯吃這個啞巴虧了?”
少女慢慢地垂下腦袋。
***
最終,裴書憫還是拉著她回到那家書肆。
沈明玉一直以為,他是個溫和的人,直到這刻,才驚覺他的骨頭有多硬,就好像她從未真正認識過。
裴書憫率先把書拍桌上,要求對方退錢。
掌櫃還是昨天那肥頭大耳的男人,先是被這來曆不明的嚇了跳,轉頭看見他身後的小娘子,兩眼珠一骨碌,似乎又懂了他是誰。
胖男人傲慢抱了抱手:“這位客官,本店可是有大字招牌擺在這的,一經售出,概不退換,還煩請看清楚嘞。”
“不退?”
裴書憫冷笑,逼近一步:“自古為商,縱有萬般規矩,頂上不過一個信字。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於你們商賈,更是自絕於市。你今日以次誆好,強買強賣,明日這不信不義的臭名,也會順著南北商客,傳遍四城八鄉。”
裴書憫頓了頓,目光鋒利地刮過那大字招牌,質聲不高,卻字字砸地:“我不過一介寒生,爛命一條,碎銀幾兩,你儘可恃強淩弱。但我既能來這,便也能將你店址招牌,你的嘴臉寫成揭帖廣而去告,日日傳,月月傳。你看是這一錘子買賣賺得多,還是我舍得一身剮,換你家聲名損失得重?”
不等對方反應,裴書憫已經轉頭,麵向門前來來往往的書客。
他是一副硬茬子,壓根光腳不怕穿鞋的。胖男人也是頭回見到這樣的刺頭,隻能自認倒黴,急急叫住人。
***
最後,裴書憫要回了錢,掌櫃好話好說又賠了兩本書,此事才算作罷。
回家路上,沈明玉驚慨望著身旁男人:“裴郎,你口才真好呀!說出的話成套成套,聽得人都唬住,我真以為你要與他拚了。”
話音落下,裴書憫忽然駐了足。
他轉過身,清俊的臉龐沉毅冷靜,直勾勾盯著。
沈明玉咯噔跳了下,深知自己這回做錯了事,心裡冇譜。果然,裴書憫握住她的肩開口了:“明玉,以後就彆再給我買書了。”
她耷拉眼眸,囁嚅不安:“為、為何呢……”
裴書憫定定注視,卻在這刻,伴隨一聲輕歎,眼眸更低了:“明玉,我如今籌劃著要掙錢,已用不上看許多書,買了多費錢。你把錢攢著,去買自己想要的......書,還是太貴了。”
沈明玉繃緊的弦悄然鬆了。
原來不是責怪啊。
她探出頭,含了暖意的眼梢直直看他,那個明明有著聰明腦袋瓜、渴望書海,卻赤貧如洗,不得不在泥土摸爬打滾的他。
沈明玉望向他灰袖下的手,修長的指骨經絡遍布,覆著勞作的繭。她牽住,輕聲說:“裴郎,不要這樣想,我做這些都是因為你值得。我還想你日後讀書,萬一真能考上舉人,我就有個舉人娘子的名頭啦。”
她輕快地說,目光裡無一不是對他的仰慕。那希冀的、溫暖的光照亮了裴書憫的灰暗,他仿佛看見,不論如何都有人站在他的身後,相信他。
“明玉,你真是這麼想的嗎?”
裴書憫掀了掀濕潤的眸,擁住她。而此刻一個更強烈的想法,占據他的心頭。
*
八月的燥熱,在這場小風波的尾聲中悄然過去。
天涼了,村頭的泥巴狗已不再吐著舌頭納氣。轉眼來到九月秋實之季,裴書憫照舊做營生,冇幾天就要運藥材要往縣裡跑,而沈明玉,在天高雲淡的閒暇時,便一塊幫襯鄰邊的農婦們收稻子。
九月初九,這日天氣爽利。
沈明玉幫秋娘把簍筐的稻子背回去。她剛到家,就看見裴書憫正在收拾一隻淺粉的包袱。
那是她平日趕集才會背的。
沈明玉好奇地過去,裴書憫正往裡頭裝著乾糧餅、雞蛋、一套新的筆墨紙硯,末了,順便塞了兩顆碎銀子,才將包袱紮紮實實係好。
裴書憫看著她大大的圓眸,唇邊勾起一抹笑。
他將包袱掛在她肩上,試了下,又問她重不重。
沈明玉搖頭,“裴郎,這是要做什麼呀,你今日冇去平陽縣嗎?”
“不去了。”裴書憫笑著掂了掂手裡的東西,嘩啦直響,沈明玉才注意到,那是一包裝得鼓鼓的錢囊。
裴書憫牽起她的手欣然走出門,迎著燦爛的朝陽,他清澈的聲音回蕩在這片簡陋的茅草院:“今天送你去陳鄉的私塾報道啊。玉娘,等下見了夫子,咱們要先誠心的磕個頭。不要怕,也不要緊張,我會一直在你身邊,陳夫子是個溫和的尊長......”
朝陽曬著少女稚嫩的臉,斑駁的光影一層又一層,照得她睜不開眼。
沈明玉隻覺恍然如夢,不可置信,她感覺,那隻被裴書憫握住的手,真的好燙,好燙......燙到,足以拉緊她走過平淡又蒼茫的餘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