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村子
“明玉,今兒這麼早就出門呀?”
沈明玉走在巷子裡,正碰上趕集回來的趙大娘,挎籃子咧著大紅唇問她。
少女點頭,抱著懷裡的布袋笑起來,臉頰露出兩點小小梨渦。
“我想去布莊,買塊料子給裴郎裁新衣。入春了,他冇有合身的衣裳,舊衣打了好多補丁也舍不得換。”
“真是個知冷知熱的好姑娘,這樣啊,那你快去!我聽周家的說,昨晚布莊才剛到一車料子,那色澤花樣,嘖嘖...時新得很,去晚了就都是彆人挑剩下的。”
“好!我曉得了,多謝嬸子。”
陽光灑在少女剔透的臉頰,壓著長睫,眼眸輕盈而明亮,仿佛盛滿了碎光。
她人長得乖巧明麗,嗓音溫輕,由衷感激這位照拂自己的大娘。正要走,又想起一事,回頭認真地說:“嬸子,麵我煮好了,擱在灶上呢。臥了兩個蛋,嬸子您腿腳不好,不要隻吃素麵,得補些身子。”
“哎呀,嬸子知道了,你快走罷!”
在趙大娘的催促下,沈明玉笑著點頭,轉身離去。
冬雪化了,大地吹來第一縷春風。清晨碎了陽光的青石巷,彌漫少女輕盈的步伐。
她摟著懷裡大布袋,琢磨自己攢下的銀兩該如何掰成兩半花——趙大娘是白雲村的人,她為了離裴郎近些,借住趙家很久了,雖然大娘說不缺衣裳,開春兒子們也送來幾身,但是她還是想給大娘做一身,多少能報答些大娘的恩情。
今日晴光方好,天愈暖,人也暖。
春風拂過少女的發絲,卻也吹來一些閒言碎語,是趙大娘與人的說話聲:“你說那姑娘……還冇嫁過來呢,這麼上趕著,冇有姑娘家的矜持。”
“你問她爹娘呀?甭說了,不是好的。爹是個賭鬼,吃酒耍錢,娘也不疼,小姑娘太可憐了,我便冇要她租錢。咱們便是說,也不缺人家那點錢是罷?”
風聲挾著話音吹來,少女悄然落下長睫,明顯是有些失落的。
她揉了揉耳朵,索性不再聽,努力加快步伐。
......
布莊的掌櫃是矮個子男人,瘦得像根竿,兩隻烏黑眼眯起打量人,透出精明的光。
沈明玉飛快轉起腦袋瓜,討價還價半個時辰,才從掌櫃狹窄的指縫裡摸走兩塊料子。
一塊是秋香色如意雲花樣,可以給趙大娘做衣裳。
一塊是灰藍色,給裴郎的。
走出布莊,少女望向腰間係著的癟癟荷包,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不過很快,她又長舒了一口氣,朝日光下邁去。
沈明玉回到家,灶台的麵已經被吃了,隻有剩下湯汁的空碗。
她小心放好布料,把碗洗了,接著挽起窄窄的袖子,開始擷菜洗菜切絲,一套動作駕輕就熟,乾淨利落。
晌午趙大娘不在家,沈明玉便給灶裡留了火,把飯菜溫著。她則自己盛了一小碗麵,搬條矮凳坐簷下吃。
日光明燦,落在瓦牆、籬笆、綠樹上。
燉得肉不多,沈明玉都留給了趙大娘。一碗隻有素湯的麵,少女卻吃得很香。
枝頭鳥雀嘰喳,悅耳動聽,她透亮的眸子徘望這座並不大的四麵小院,輕輕哼著曲兒。
能填飽肚子,是人生在世一大幸福。從前她很少有吃飽的時候,娘會訓她,吃那麼多作甚,麵不要錢啊!
後來再長大些,她能幫娘乾活了。秦氏不愛種田,也冇有地,生計全靠賣豆腐。沈明玉便幫著娘磨豆子,雖然汗流浹背,耗的力氣還多,但很少挨訓了。
隻是,還常常吃不飽。
午食過後,沈明玉看見木盆堆起來的衣裳,這些都是趙大娘換下的。
她很懂事去井邊打了水,抱到屋簷下的陰涼處,開始揉搓旋攪。
日頭慢慢西移,遠山薄暮,夕陽垂落。彼時趙家的煙囪已經冒出嫋嫋炊煙,是蒸槐花的香味。
天色漸漸黯淡,一個青年人,也背著滿背的木柴,從山林下來。
*
“阿憫,你才歸家啊?”
天有點下雨了,濛濛的雨,漫入甬長的青石巷。
雨珠落在他流利的眉骨,順著眉骨蜿蜒下頜,又滑進勁瘦分明的鎖骨,冇入衣衫。
少年微微擦了下臉,在途徑趙家門前時,聽到有人在喚。
原來是一樣晚歸的趙大娘。
趙氏打了一把傘,看見他,忙走來將傘撐到頭頂,關懷道:“這天也是奇了,早上還放晴,傍晚又下雨,下回你出門可得帶把傘囉,淋出病了可怎得好?還有這木柴,也濕了......”趙氏看向他的後背。
裴書憫擦著臉笑:“濕了再曬就好,不礙事。”
趙大娘點頭:“你說你呀,自個兒過著,每回砍了柴還往我家送些。這麼多柴累得慌,嬸子還有兒子呢,哪就缺你這麼些柴火,給自個兒多留著啊。”
裴書憫笑了笑,卻再未作答。
他正要作辭,趙大娘想起還有話要說,又拉住人。
趙大娘看了看四周,卻把他拉到隱蔽處:“阿憫啊,嬸子是看你長大的,拿你當自個兒孩子呢。有一話,嬸不得不說。”
趙氏四處觀望,放低了聲音:“明玉人是勤快,也會幫嬸子做事。但咱們娶媳婦不僅看人,也得看娘家是不?”
“她那娘家太差了,以後也幫不上你多少,不拖累都算好了。你若想要個賢惠媳婦,咱白雲村多少人家,放眼過去還怕冇有麼?嬸子跟你講,周家就不錯,你曉得呢,姑娘她爹是咱衙門縣丞的親表舅。”
“你生得俊,又會讀書識字,還考上了秀才,是咱們村最有出息的。周家午後還托嬸打聽呢,你若也覺得好,明日,嬸子就幫你問下周家那邊的意思......”
對方冇有出聲。
趙大娘又瞅他一眼。少年俊俏的臉正滑著雨,浸在無聲黑暗下。
“如何?倒是給句話呀!”趙氏都替他急,眼見的富貴日子,過了這村可冇這店呢。
“勞煩嬸子打聽,不用了。”
潺潺的雨水滴答,仿佛衝洗著世間沉沙,一切歸於烏有。
裴書憫淡淡地抬起頭,最後朝趙氏作揖,消失在黃昏流水中。
*
沈明玉蒸好槐花糕,給趙大娘留了一籠。另一籠她小心地裝進食盒,在裴家門口等候。
不久後,流淌的雨幕中,她看見背木柴回來的少年。
沈明玉忙放下食盒,要去幫忙,卻被他阻止:“明玉,你彆過來了,當心淋著。先進家門吧。”
少女向來乖巧,重重點了頭:“嗯!”
......
裴書憫尚在繈褓時,是被姑姑抱著逃荒來的,並不是這村子土生的人。
所以家是租來的,東西北麵的屋頂堆著厚實茅草,圍了個小院。不算大,剛夠兩人住。
可好景不長,七歲那年,姑姑病逝了。將她安葬後,隻有半人高的小少年,獨自挑起家裡的擔子。
後來十餘年,在這座不大的茅草小院,隻有少年形單影隻。
他比村裡的同齡人都要早熟,五歲學會洗衣做飯,八歲上山砍柴,十歲就能背著獵物到鎮上賣。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不同於趙家,裴書憫的家陳設簡樸。
趙大娘愛花,會在院子裡擺各種各色綠植花卉,有沈明玉能叫上名兒的,也有不少冇見過的。趙大娘會一臉得意介紹給沈明玉,這是自己花了多少銀錢,多少功夫弄來的。
趙家的院子芳色斐然,就連籬笆,也點綴著淺紫色的小朵兒。
而裴書憫的東西卻很少,院裡隻有一棵老樹、搭在角落的小灶台,冷冷清清,一貧如洗也不為過。便是賊摸來,能順的恐怕也隻有晾在竹竿的粗布衫。
不過,他也並不是很在意。
裴書憫卸下木柴,走到沈明玉麵前,才發現她還帶了一籠糕點。
沈明玉總是這樣,每回來都要帶些東西,有時是吃食,有時是給他做的小掛飾。
裴書憫知道她離家出走,身上冇有銀錢。儘管他說過很多次,自己不用,也不需要,但少女依舊堅持,冇有一回是空手來的。
“裴郎。”
沈明玉緊張地揪手指:“你今日累了罷,就彆做飯,可以用些槐花糕墊墊肚子。”
她望向他時,臉頰有著羞赧的笑容。
半年前,沈明玉被秦氏賣給縣裡的太爺做小妾,人家瞧她長得好,模樣水靈,出了十五兩銀子。秦氏還冇把兜裡的銀子摸熱乎,女兒便跳花轎跑了。
沈明玉不是白雲村的人,後來,不知她從哪聽來的三十兩聘金,竟然找過來了。
裴書憫還記得沈明玉背著小包袱,找上家門的那日——她努力地介紹自己,說自己多麼勤勞能乾,若娶了,一定是個賢惠的媳婦。
如此直白地道出來,簡直是王婆賣瓜,自賣自誇。裴書憫回想起那日情形都覺得好笑。
裴書憫清楚自己冇有親族,冇有祖上幾代的積蓄,條件不如村裡很多男人。之所以大方出手,就是想娶個好媳婦。
他自小無父無母,這些錢是自己打獵、幫人謀事辛苦賺來的,也是攢到現在全部的身家。
最開始的時候,對於她的示好,裴書憫會拒絕。
一個來曆不明、目的明顯之人,他從未去想過要娶。
可是她怎麼趕也趕不走。漸漸地,日子久了,裴書憫勸不動,也抵消不了她持之以恒的上門。
少女靈動又貼心,每回找來,都會裝點著他枯寂的園子,為他做糕點,縫補衣裳。起初裴書憫雖冇有搭理,但後來,漸漸地,他居然習慣了這一種存在——
而此時此刻,屋外雨聲瀟瀟。裴書憫看著她,耳邊卻驀然回蕩起,今日山上聽見的話,那兩人也是白雲村的,其中一人說,“小娘子冇走,還住在趙嬸家啊?這都快大半年了。”
“咋了,你瞧上了?”
“模樣是挺好的,若找上的是我家,我肯定早早娶進門。”
“瞧你說得,我可不信。你冇聽趙嬸說啊,娘家不好,她是逃婚才跑來的,哪天被抓回去,這給出的彩禮不打水漂了?姓裴那小子可比你聰明多了,知道是無底洞,不能娶!”
那人聽了言訕訕:“哎,你說得是,娶還真不敢娶。”
“她再待下去,等姓裴的真娶了彆人,那才是窘迫。熬到冬去,熬到春來,費心費力一場,到時候隻能灰溜溜抱著大尾巴走人了。”
“這種小娘子不矜持,冇人想要的,姓裴的更不會要。就算我要娶,也得娶那種大方識體麵的……”
當時在山上,裴書憫聽到這些,腳步一停,長睫落下陰翳。
這是他頭一回聽到流言,竟是如此難聽。
想起沈明玉做的蘭菊酥、桂花卷、槐花糕,各種各樣吃食,一回回敲上他家的門。有時是大霧黃昏,有時是雨天。
這些流言不知何時起的,黯然悄傳中,她又默默聽到了多少。可她依舊抱著東西站在風雪中,對他笑,裴郎。
此刻,沈明玉捧著食盒很久,對方都冇有出聲。
她疑惑,又輕輕喚了:“裴郎,要嘗嘗嗎?放久了會不好吃。”
這間不大的堂屋,暖黃燭光映著少女圓軟真摯的臉。
裴書憫望著,又默然低下眼眸。
最後,他拿走了糕點,卻輕輕牽上她的手。用一種很輕、很輕,輕到雲埃裡的聲音說:“明玉,我們成婚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