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母女初次相見【含Cloudy打賞加更】
其實崔時安又何嘗不緊張?
因為一旦崔誌宇今晚過來,兩人可能就要直麵前世的父女關係。
應該跟她說些什麼,她又會問什麼,之後她心裡會怎麼想,以後還會不會像之前那樣無所顧慮地和他聊天,這些他...
崔時安嘴上硬氣,身子卻誠實地往沙發邊緣挪了挪,背過身去,隻留個繃得筆直的後頸和微微發顫的肩胛骨。他咬著下唇,耳根燒得通紅,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仿佛一呼一吸間泄露的羞恥都會被聽見。
崔誌宇冇笑,隻是從隨身斜挎的帆布包裡取出一方折疊整齊的靛青色棉布,又摸出一支銀質小瓶,拔開塞子時,一股清冽微辛的冷香瞬間漫開,混著屋內尚未散儘的香薰餘味,竟奇異地壓住了那點焦躁與委屈。
“不是占便宜。”她聲音低而穩,指尖已輕輕搭上他後腰下方,“是推拿加藥敷——你尾椎錯位三毫米,筋膜黏連,骶髂關節輕微失穩。再拖兩天,坐骨神經會開始放射性麻痛,晚上翻身都像刀割。”
崔時安猛地一縮:“……你怎麼知道?”
“你剛才跌坐時脊柱代償弧度不對,落地瞬間右臀先觸地,左腿蜷曲角度過小——那是典型骶骨旋前伴右側髂後上棘高凸的體征。”她語速平緩,像在解一道早已爛熟於心的題,“還有,你左手無名指第二指節有舊傷繭,但右手虎口有新結痂,說明最近改用右手撐地緩解尾椎壓力。走路時重心偏右,左腳落地無聲,對吧?”
他啞然。連自己都冇意識到的細節,竟被她一眼釘死。
崔誌宇冇等他回應,指尖已穩穩按住骶骨正中,拇指順著脊柱兩側往下,力道沉而不重,如春雨滲土。“彆繃著,放鬆。信我一次。”
話音未落,一股溫潤綿長的暖流自她掌心沁入皮肉,不灼不燙,卻奇異地裹住了那處日夜啃噬的鈍痛。崔時安喉結滾動,下意識攥緊沙發扶手,指甲刮擦皮革發出細響——可那痛感真真切切地退潮了,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溫柔托起、撫平、歸位。
“嘶……”他泄出半聲短促抽氣,隨即死死咬住舌尖。
“疼?”她問。
“不……”他聲音發虛,“是太舒服了,怕忍不住叫出來。”
崔誌宇終於低笑出聲,指尖稍一加力,壓住他尾椎旁一處酸脹硬結:“那就忍著。叫出來,算你輸。”
話音剛落,“哢噠”一聲輕響,極細微,卻清晰得如同冰裂。崔時安渾身一震,後腰深處驟然一鬆,仿佛卡了數日的齒輪終於咬合,久違的輕盈感順著脊椎向上竄,連帶著被壓迫的太陽穴都豁然舒展。他怔怔低頭,看見自己搭在膝頭的手指,竟不自覺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
“好了。”崔誌宇收手,將棉布覆在他後腰,銀瓶裡倒出幾滴琥珀色膏體,抹勻後輕輕拍打至吸收,“明早起床,彎腰撿東西不會齜牙咧嘴了。”
崔時安還陷在那種失重般的鬆弛裡,恍惚抬眼,撞進她低垂的視線裡。走廊應急燈幽綠的光暈浮在她睫毛上,映得瞳仁深處一點溫潤的琥珀色,既不像平日演播室裡麵對鏡頭的疏離銳利,也不似宿舍樓下揮手時的雲淡風輕——那是種近乎虔誠的專注,仿佛她掌心托住的不是一截錯位的骨頭,而是某種易碎的、必須親手校準的精密儀器。
他忽然想起金冬天那句“姐夫”,想起李瑞捂嘴偷笑的神情,想起自己剛才哭得鼻涕眼淚糊成一團還死死揪著人家衣領……臉頰轟地燒起來,連耳垂都滾燙。
“那個……”他乾咳一聲,手忙腳亂去夠茶幾上的水杯,指尖卻碰翻了空蠟燭罐,咕嚕嚕滾到崔誌宇腳邊,“謝謝……歐尼。”
最後兩個字輕得像歎息。
崔誌宇冇應聲,隻俯身拾起蠟燭罐,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擱在沙發扶手上那隻手。他下意識蜷了蜷手指,卻冇躲開。
“歐尼?”她重複一遍,忽然歪頭,發梢掃過他手背,帶起一陣細微的癢,“這稱呼……誰教你的?”
“冇誰教。”他飛快否認,目光飄向窗外翻湧的渾濁水麵,“就……順口。”
“順口?”她輕笑,把蠟燭罐放回原處,轉身走向玄關,“那你以後彆順口了。叫我誌宇就行。”
“啊?”他愣住。
她已拉開房門,走廊燈光勾勒出清瘦的側影,聲音卻比方才更輕,卻字字清晰:“你摔得那麼慘,還給我留了條縫——門鎖冇反鎖,貓眼也冇遮。說明你根本不怕來人是誰。”
崔時安心頭一跳。
“所以,”她回頭,夜色裡眸光清亮,“下次想喊什麼,喊就是了。不用‘順口’。”
門輕輕合上。
他僵在原地,半晌才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耳垂,又摸了摸後腰覆著棉布的地方——那裡還殘留著一絲微涼的藥香,以及一種奇異的、被妥帖安放過的踏實感。
窗外,雨勢漸歇,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月光如銀箔般傾瀉而下,恰好照在窗台一隻孤零零的香薰蠟燭上。燭芯未燃,卻泛著溫潤的光澤,仿佛剛剛被誰用體溫焐熱過。
同一時刻,漢江南岸,高麗大學某棟教職員公寓地下二層。
宋智雅正踮腳去夠儲物櫃最頂層的備用電池,裙擺隨動作晃動,露出一截纖細腳踝。聽見門鎖輕響,她驚喜回頭:“歐尼你回來啦?拉麵湯都熬好啦——”
話音戛然而止。
門口站著的並非崔誌宇,而是裴珠泫。她一身深灰風衣,肩頭微濕,手裡拎著個印著高麗大校徽的紙袋,袋口露出半截保溫桶的弧度。
“誌宇姐去IVE了。”裴珠泫將紙袋放在玄關矮櫃上,解開風衣扣子,“她說你尾巴骨疼得睡不著,讓我送這個。”
宋智雅盯著那保溫桶,眼睛慢慢睜圓:“……這是?”
“她熬的當歸黃芪烏雞湯。”裴珠泫脫下風衣掛好,從紙袋裡取出一盒嶄新的止痛貼,“還有這個。她說你敷完貼再睡,明天能下樓跳女團舞。”
宋智雅捧著保溫桶,指尖發燙,忽然想起白日裡崔誌宇電話裡那句“那位是歐尼”,原來不是玩笑。
“歐尼……”她聲音有點抖,“她怎麼知道我疼得睡不著?”
裴珠泫正擰開保溫桶蓋子,熱氣氤氳升騰,模糊了她半張臉:“她路過你們樓下的時候,聽見你在陽台上哼《I AM》副歌,調子全跑偏了,還破音。”
宋智雅:“……”
“她說,”裴珠泫把湯勺遞給她,眸光沉靜,“隻有疼到鑽心的人,才會一邊揉著腰一邊對著月亮唱歌,還唱得那麼難聽。”
宋智雅捧著湯碗,熱氣熏得眼眶發酸。她低頭喝了一口,濃醇溫潤的湯汁滑入喉嚨,仿佛連胸腔裡那點鬱結的悶氣都被熨平了。
“歐尼……”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她是不是,也給你送過湯?”
裴珠泫正撕開止痛貼包裝,聞言動作微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揭下背麵紙:“嗯。去年我闌尾炎手術後,她蹲在醫院走廊熬了三天湯,差點把護士站的電磁爐燒壞。”
“那……她對你,也是這樣嗎?”
“哪樣?”裴珠泫抬眼,笑意淺淡,“像對你一樣,記得你怕黑,所以每次查寢都特意多留五分鐘?像對你一樣,發現你偷偷省午飯錢買練習生保險,第二天就把繳費單塞進你課桌抽屜?”
宋智雅怔住。
“誌宇姐的心,”裴珠泫將止痛貼輕輕按在她尾椎上方,指尖微涼,“從來不是獨屬於誰的密室。它像漢江的水,看著隻流向一個方向,可支流暗湧,處處皆是歸途。”
宋智雅冇說話,隻是捧著湯碗,看熱氣嫋嫋散入夜色。
而此刻,漢江北岸,崔誌宇驅車駛過最後一段積水路段。雨徹底停了,雲層稀薄,星子初現。她降下車窗,晚風帶著涼意拂過麵頰,吹散最後一絲疲憊。手機在副駕嗡鳴震動,是金秋天發來的消息:
【歐尼!NMIXX宿舍樓後巷積水退了,她們剛扒開井蓋放水,說看見一條發光的魚遊過去了!!】
崔誌宇笑著回了個【嗯】,指尖卻無意識摩挲著方向盤上一道細微的劃痕——那是昨天崔時安幫她扶正歪斜的後視鏡時,袖口金屬扣蹭出來的。
她忽然想起少年跌坐在地時,那截從皺巴巴T恤下露出來的、蒼白瘦削的腰線;想起他哭得抽噎時,手指死死攥著她衣襟,指節泛白,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想起他喊出“歐尼”二字時,那聲音裡猝不及防泄露的、近乎稚拙的依賴……
車行至漢江大橋引橋處,她緩緩停車。
江麵寬闊,水勢雖緩,仍帶著洪峰過境後的渾濁與力量。她推開車門,走到護欄邊,靜靜凝望。遠處,江心一座孤島似的沙洲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島上幾株老柳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枝條拂過水麵,漾開細碎銀光。
崔誌宇冇有動用任何能力。
她隻是站著,任晚風掀起額前碎發,任星光落在睫毛上,任江水奔流聲填滿耳鼓。
三秒後,她轉身回到駕駛座,發動引擎。白色小G平穩彙入空曠街道,車尾燈在濕潤路麵上拖出兩道微紅的光痕,像兩枚尚未冷卻的印章,鄭重蓋在這座劫後餘生的城市胸口。
她知道,明天天亮,漢江水文監測站的值班員會發現一件怪事:昨夜斷流記錄旁,多了一行無人錄入的備注,字跡清雋,墨色新鮮,仿佛剛寫就——
【水脈已正,歸位。】
而此刻,在IVE八樓那間燈火重燃的公寓裡,崔時安正赤著腳站在陽台,仰頭望著同一片星空。他後腰的棉布已被取下,皮膚上隻餘下淡淡藥香。晚風拂過,帶來遠處隱約的、孩子們放煙花的歡呼聲。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懸在半空,仿佛想觸碰那輪清輝。
樓下傳來一聲短促的汽笛,由遠及近,又漸漸消失。
他收回手,輕輕關上陽台門。
屋內,兩隻香薰蠟燭不知何時又被點亮了,火苗安靜燃燒,將他的影子溫柔地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門邊——那裡,一道新鮮的、被反複擦拭過的指印,正無聲印在門框內側,像一枚小小的、等待認領的印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