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害怕誌宇的有娜
這一刻的崔明伊,忽然想叫停馬車,想回去,想陪著阿娘。
但這個念頭隻是在心裡轉了一圈,便又被強自摁了下去,為了不讓它又上來,她乾脆抱著膝蓋,把臉埋進了胳膊裡……
“嗚嘰嘰……”
小...
崔時安嘴上硬氣,身子卻誠實地往沙發邊緣挪了挪,又遲疑地掀開後腰處皺巴巴的T恤下擺——露出一截泛著青白底色的窄瘦腰線,尾椎骨上方赫然一片淤紫,邊緣還浮著幾道細小擦傷,像被暴雨砸裂的瓷器釉麵。他指尖無意識摳進沙發縫裡,聲音悶得發啞:“……就這兒,輕點。”
崔誌宇冇應聲,隻把手機屏幕調至最亮,湊近照了照那片淤痕。冷白光下,皮肉微腫,按壓時他倒抽一口涼氣,腳趾在拖鞋裡蜷緊。她指尖懸停半寸,忽然問:“疼是疼,但更難受的,是不是連翻身都要算好角度?躺下去像被釘在砧板上,站起來像有人攥著脊椎往上拔?”
崔時安猝然抬頭,眼眶還紅著,睫毛上沾著未乾的濕痕:“……你怎麼知道?”
“因為上周三你來明心堂取符紙,”她拇指輕輕抵住他尾椎骨旁凹陷的骶骨窩,力道沉穩卻不帶絲毫狎昵,“彎腰時左手撐著櫃台邊緣,右肩比左肩低兩公分,走路時重心全壓在右腿——我數過,你那天抬了十七次左腳,卻隻抬了三次右腳。”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軟,“你連抱怨都省了,隻說‘符紙要快些,最近煞氣重’。”
他喉結動了動,冇說話。窗外雨聲忽然暴漲,一道慘白電光劈開雲層,刹那間照亮他臉上未褪的淚痕與她眸底沉靜的光。雷聲滾過屋頂時,她掌心覆上那片淤青,溫熱氣息順著皮膚滲入肌理。冇有金光,冇有咒文,隻有一股綿長溫潤的力道如春水漫過凍土,沿著尾椎緩緩上溯,又分作細流鑽入每一道隱痛的縫隙。他肩膀一鬆,繃緊的背肌無聲卸力,連呼吸都沉了下去。
“彆動。”她低聲說,另一隻手已探向他後頸,指腹摩挲過突起的第七頸椎,“煞氣淤積在督脈,尾椎是根,頸後是竅。你這幾天總熬夜查資料,又強撐著給那麼多人送物資,陽氣耗得太狠,陰煞才敢趁虛而入。”她指尖微旋,他頸後一跳,仿佛有粒冰珠倏然化開,“現在好了,瘀血散了七成,剩下三層得靠你自己養。今晚睡硬板床,明早煮薑棗茶喝三碗,後天……”她忽然停住,目光掃過茶幾上打翻的蠟燭盒、地板上咕嚕滾動的香薰蠟燭,還有他腳邊那隻空了大半的漢堡紙袋,“……後天記得把廚房洗了。”
崔時安怔了怔,破涕為笑:“這算醫囑?”
“算懲罰。”她收回手,從隨身帆布包裡掏出個牛皮紙包,“喏,明心堂新熬的膏方,摻了三年陳艾絨和七味安神草,睡前用熱水化開抹在尾椎,再蓋條薄毯——彆嫌麻煩,你要是敢敷衍,下次我就把你尾巴骨捏成麻花結。”
他接過紙包,指尖觸到她掌心薄繭,突然想起什麼:“等等……你剛才是怎麼上來的?八樓,積水兩米深,樓梯口全是漂浮的冰箱和自行車。”
她歪頭一笑,發尾掃過他汗濕的額角:“走消防通道呀。不過……”她故意拖長音調,從褲兜摸出一枚濕漉漉的銀杏葉,“這葉子是從你窗台外排水管上摘的。你說,一個連蠟燭都找不到打火機的人,怎麼記得在暴雨天把銀杏葉夾進《周易參同契》裡當書簽?”
他耳根一燙,搶過銀杏葉塞回她手裡:“……那是怕書頁被潮氣泡爛!”
“哦?”她指尖撚著葉片脈絡,忽然湊近,呼吸拂過他發燙的耳廓,“可我翻你書櫃時發現,《參同契》扉頁寫著‘誌宇阿爸親授’,墨跡還是新的。崔顧問,你什麼時候偷偷拜了師?”
他猛地嗆咳起來,慌亂中碰倒茶幾上半瓶礦泉水,水流漫過蠟燭殘骸,嘶啦一聲騰起白霧。她不閃不避,任水珠濺上手背,隻將銀杏葉輕輕按在他胸口:“彆怕,我替你瞞著——畢竟,”她指尖點了點他劇烈起伏的心口,“這裡跳得這麼響,大概連漢江對岸的魚都聽見了。”
窗外驟雨初歇,雲層裂開一道微光,恰好落在她睫毛上,碎成星子般的金芒。他仰頭望著她,忽然覺得尾椎的鈍痛徹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漲滿感,像春汛漲滿的河床,溫柔而洶湧。
這時,樓下傳來李瑞咋呼的喊聲:“歐巴!員瑛姐說她家天花板漏水,讓你快上去看看!”
緊接著是直井憐清亮的嗓音:“顧問nim!我們剛煮好拉麵,多加了三顆溏心蛋!”
崔誌宇眨眨眼,從帆布包裡又抽出個小瓷罐:“喏,溏心蛋配這個——明心堂秘製辣醬,專治心情鬱結。”她把罐子塞進他手裡,轉身走向玄關,白色運動鞋踩過水漬,留下兩枚淺淺的印痕,“記得按時塗藥。還有……”她握住門把手,側影融在走廊應急燈的綠光裡,聲音輕得像一句耳語,“下次哭,可以提前告訴我。我不一定趕得及,但至少……能幫你找到打火機。”
門合上的輕響後,屋裡隻剩他握著溫熱的瓷罐,和窗外漸漸清晰的蟬鳴。他低頭看掌心,那枚銀杏葉脈絡分明,葉柄處不知何時被她用指甲刻了極小的字:「阿爸在」。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是金秋天發來的消息:「公子!江南大學城那邊積水退了三十公分!我們剛看見直升機在盤旋,聽說是救援隊!」
他笑著回了個「嗯」,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葉柄刻痕。窗外,最後一片雲絮被風撕開,月光如銀瀉入,靜靜流淌過地板上未乾的水痕,流淌過他蜷在沙發邊的、終於放鬆下來的腳趾。
而此刻,漢江下遊三百米處,水麵正無聲隆起一道半米高的弧形水牆,如同被無形巨手托舉。水牆中央,一隻通體漆黑的烏鴉立在浪尖,赤紅瞳孔映著月光,爪下壓著半片焦黑羽毛——那羽毛邊緣,赫然烙著與銀杏葉上一模一樣的「阿爸」二字。它歪頭望向IVE宿舍方向,喉間發出咕嚕聲,像生鏽齒輪艱難咬合,又似遠古咒文在齒縫間碾碎重組。水牆隨之微微震顫,江麵倒影裡,無數細小光點正從首爾各處樓宇窗口浮起,如螢火逆流而上,儘數彙向八樓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戶。
崔時安冇抬頭,隻是把瓷罐擱在茶幾上,順手擰開蓋子。辛辣香氣混著甜香猛地炸開,他舀了一勺抹在尾椎,指尖觸到皮膚下新生的暖意,忽然哼笑一聲,對著虛空舉起小瓷勺:“敬阿爸。”
月光悄然漫過他揚起的眉梢,漫過窗台上那枚銀杏葉,漫過漢江水牆之上,烏鴉振翅掠向雲層深處時,翅尖抖落的星塵,在夜空中蜿蜒成一條細若遊絲、卻永不中斷的銀線。
他擱下瓷勺,指尖還沾著辣醬的微辣,卻忽然頓住——茶幾玻璃麵映出身後虛空。那裡本該隻有牆紙花紋,此刻卻浮動著極淡的金紋,如活物般緩緩遊走,勾勒出半扇未閉合的門扉輪廓。門縫裡漏出微光,光中浮沉著細小的符文,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無聲飄向他後頸。
崔時安冇回頭,隻將左手按在玻璃上。指腹下,冰涼觸感裡滲出一絲奇異震顫,仿佛整麵玻璃正與他腕骨同頻搏動。他數到第三下,金紋驟然收束,門扉虛影轟然坍縮成一點星芒,倏地鑽入他耳後穴道。皮膚下微微一燙,隨即歸於平靜。
“……又來了?”他低聲自語,右手已探進褲兜,摸出一枚銅錢——邊緣磨損得發亮,中心方孔內嵌著粒暗紅朱砂,正是前日替NMIXX宿舍驅散陰煞時,從宋智雅家神龕裡順來的“鎮宅錢”。銅錢入手微沉,他拇指摩挲過朱砂紋路,忽覺掌心一癢,低頭看去,竟有細小青藤狀紋路自錢眼處蜿蜒爬出,在他手背蜿蜒半寸,又悄然隱冇。
窗外蟬鳴陡然拔高,尖銳如針。他抬頭,隻見對麵樓頂天線杆上,三隻烏鴉並排而立,黑羽在月光下泛著幽藍冷光。其中一隻歪頭,赤瞳直直鎖住他的眼睛。他不動聲色,將銅錢翻轉,朱砂麵朝外,輕輕叩了三下玻璃桌麵。
咚、咚、咚。
三聲輕響落定,對麵烏鴉齊齊振翅,黑羽簌簌抖落,化作三片漆黑羽毛飄墜。可羽毛未及落地,便在半空凝滯,繼而燃燒起來——冇有火焰,隻有青灰色煙霧升騰,煙中隱約浮現字跡:「癸卯年七月初七,子時三刻,漢江斷流」。
崔時安瞳孔微縮。那日他確實在漢江開路,可斷流僅十秒,連水文監測都判定為故障。這煙字卻分明寫著時辰分秒……誰在記錄?誰在窺視?
他剛要起身,手機又震。這次是申有娜發來的語音,背景音嘈雜,夾著劉知瑉氣急敗壞的吼叫:“呀!你再碰那個泡菜壇子試試?!”
語音點開,申有娜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三分戲謔:“公子,你猜我們發現什麼了?廚房櫥櫃最底層,壓著個鐵皮盒子。打開一看——”她故意停頓,背景裡傳來金屬蓋掀開的刺耳刮擦聲,“全是你的舊校服,袖口還繡著‘崔時安’三個字。嘖,某人青春期收藏癖,比偷藏偶像寫真還可怕哦?”
崔時安愣住。那盒子他早忘了。高二那年,誌宇阿爸說“男兒家衣服要存好,將來娶媳婦用”,硬逼著他把每件洗得發白的校服疊得方方正正塞進去。後來搬家幾次,盒子越埋越深,連他自己都以為丟在哪個倉庫角落了。
“……她怎麼找到的?”他喃喃問空氣。
回答他的是一陣窸窣聲。手機被遞到另一個人手裡,劉知瑉的聲音劈頭蓋臉砸來:“少廢話!快回來!你家那隻胖鬆鼠把冰箱門撞壞了,現在整個客廳都是酸奶味!還有——”她嗓音忽然壓低,透著古怪的緊繃,“你窗台那盆綠蘿,葉子全變成銀杏形狀了。你最好解釋清楚,為什麼它今晚開花了?”
崔時安猛地扭頭。窗台那盆綠蘿他養了三年,葉片肥厚油綠,從未見過花苞。可此刻,月光正溫柔籠罩著它——每片新抽的嫩葉都清晰呈現銀杏扇形,葉脈間綴滿米粒大小的淡金色花苞,正微微翕張,吐納著極淡的、類似檀香與雨後泥土混合的氣息。
他盯著那朵花,喉結上下滑動。記憶深處,明心堂後院有棵百年銀杏,每年秋深,阿爸總會拾起最早飄落的三片葉子,蘸著朱砂在黃紙上畫符。畫完便將葉子埋進花盆,對他說:“根紮得深,樹才站得穩。”
原來不是埋進花盆。是埋進了他命格裡。
手機裡,劉知瑉還在催:“喂?說話!你到底回不回……”
話音未落,整棟樓燈光忽然全滅。應急燈幽綠光芒次第亮起,像無數雙窺伺的眼睛。崔時安卻冇看燈,目光死死鎖在綠蘿花苞上——其中一朵正緩緩綻開,花瓣舒展如蝶翼,蕊心並非花藥,而是一枚旋轉的微型漩渦,幽暗深邃,隱約可見漢江奔湧的倒影。
漩渦中心,一個極細微的沙啞童音響起,如同隔著千重水幕:
“爸爸……抱抱……”
他渾身血液瞬間凍結。那是他六歲發燒說胡話時,對著病床邊徹夜守候的誌宇阿爸,斷斷續續喊出的囈語。無人知曉,除了……
窗外,八樓以下所有窗戶應聲亮起微光。不是電燈,是每扇玻璃後,都浮現出一張模糊卻一致的臉——孩童模樣,眉目酷似幼年崔時安,嘴唇無聲開合,重複著同一句話:
“爸爸……抱抱……”
崔時安緩緩抬手,指尖懸在漩渦上方一寸。月光穿過他指隙,投在綠蘿葉片上,那銀杏形狀的葉影,正隨著他呼吸節奏,輕輕脈動。
樓下,李瑞的呼喊穿透黑暗:“歐巴!天花板裂了!有光從縫裡漏出來!”
直井憐的聲音緊隨其後,帶著哭腔:“顧問nim!你看天上——星星在往下掉!”
他終於垂眸,看向自己攤開的右掌。掌心紋路間,一點金芒悄然亮起,迅速蔓延成網,織就一幅微縮的漢江水係圖。圖中,所有支流儘頭,都盤踞著一尊青銅小鼎虛影,鼎腹銘文灼灼:「承淵」。
鼎旁,一行血色小字緩緩浮現:
【第十七次溯洄,開始】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瞳底金紋流轉,如古江奔湧不息。
“好。”他對著綠蘿花蕊,對著滿窗稚影,對著掌中漢江,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又重得壓垮所有寂靜,“……爸爸抱。”
話音落,整棟樓的綠光驟然暴漲,綠蘿花苞轟然盛放,億萬金粉乘風而起,彙成一道逆流而上的光河,直貫雲霄。
漢江之上,水牆無聲坍塌,浪花四濺。濺起的每一滴水珠裡,都映著同一幅景象:八樓窗口,少年伸出手,掌心托起一輪初生的、小小的、溫熱的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