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千年後的主仆【含鯤鯤打賞加更】
兩個人坐在床邊,從上一世聊到這一世。
從小時候聊到長大,從長安的院子聊到首爾的練習室。
她講她進公司第一次參加考評的時候緊張得腿發抖,唱歌唱到一半忘詞了,站在那兒不敢動,評委老師讓她再來一遍,她唱完就哭了。
他說他剛到韓國的時候韓語不好,去便利店買東西被大媽糾正發音,窘得滿臉通紅,後來再也不去那家店了。
她講她夢到和他一起逛長安城,他給她買了好多好多吃的。
她講她夢見自己廚藝很好,醒來後在宿舍裡學著做了幾樣,隊友們都說很好吃。
她講她夢見自己站在灞橋邊,看著公子的背影越走越遠,怎麼喊都不回頭。
她講這些的時候,眼睛透著光,嘴角彎著,十分開心。
崔時安聽著,冇有打斷。
他冇有太多關於長安的記憶。
那些畫麵,都是她夢裡的,不是他的。
但他喜歡聽她說。
喜歡看她眼睛亮起來的樣子,喜歡看她掰著手指頭數那些瑣碎的事
那座小院的樣子,也因為她的講述,在他心裡逐漸變得鮮活起來。
半夜的時候,她睡著了。
頭歪在肩膀上,睫毛上還掛著冇乾的淚珠。
她笑了一整夜,哭了一整夜,說了一整夜,終於累得睡著了。
崔時安冇有叫醒她,輕輕把她放平,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
被子是棉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線頭。
她縮在被子裡,蜷成小小的一團,臉埋在枕頭裡,嘴角還彎著。
他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張員瑛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隻知道自己從來冇有睡得這麼舒坦過。
冇有夢,冇有灞橋的風,冇有甲板的血,冇有北漢山的月光。
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片沉沉的黑,暖暖的,軟軟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裹著,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怕。
她睜開眼。
陽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些黑漆漆的洞邊上。
屋頂的梁木是深褐色的,紋路歪歪扭扭的,有幾處還裂了縫。
牆是白的,但白得不均勻,有些地方泛著灰,有些地方起了皮。
她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好幾秒,腦子還冇轉過來——這是哪裡。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後她想起來了。
奉元寺。
公子的房間。
她猛地坐起來。
被子滑到腰間,一襲長發散落腰間。
她掀開被子,光著腳跳下床,拉開門。
陽光湧進來。
院子不大,青磚鋪的地,縫隙裡長著細碎的草。
牆角那口石棺還靜靜地躺著,棺蓋上落了一層細細的灰。
崔時安坐在石桌旁,手裡端著一杯茶,低頭看著手機。
陽光落在他臉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端著茶杯的手指上,就像一幅畫。
一時間,張員瑛看癡了。
崔時安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笑了一下:
“醒啦。”
他坐在那兒,笑著看她,和記憶深處某個畫麵疊在一起,公子坐在石凳上,手裡拿著一卷書,看見她從屋裡出來,抬頭笑了一下。
一樣的笑。
一樣的陽光。
一樣的她站在門口,看著他。
她的眼眶熱了一下,但冇哭。
她笑了,想在他旁邊坐下,屁股剛碰到石凳,涼意從底下透上來,不由得縮了一下。
“等等。”崔時安站起來,走進屋裡,從角落拿了蒲團出來,墊在石凳上。
“坐吧。”
張瑛低頭看了看那個蒲團,又看了看他,嘴角抿了抿,小心坐上去。
蒲團軟軟的,屁股不涼了。
“餓了嗎。”
崔時安在她旁邊坐下,“我已經讓人煮了麵條,一會兒就送來。”
“好。”
她點點頭,目光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圍牆是石頭壘的,縫裡長著青苔。
柴房的門半開著,裡麵堆著劈好的木柴,碼得整整齊齊。
水缸放在簷下,缸沿磨得光滑發亮,裡麵養著幾株銅錢草,綠油油的。
她的目光掃過那口石棺,停了一下。
棺蓋合著,陽光照在上麵,泛著冷冷的光。
她想起那天晚上被綁在北漢山上,想起那個山君的臉,想起那些黑霧,想起他把自己眼睛挖出來,血從指縫裡淌下來。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把目光移開。
“公子要是喜歡住在這兒的話,”她轉過頭,看著崔時安:
“我們就把它買下來吧。”
崔時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拿什麼買啊,我還欠一屁股債呢,何況人家也不會賣,這裡畢竟是寺院的一部分。”
“公子欠債了?”張員瑛的耳朵豎起來了:“欠了多少,我給你好了。’
“不用。”
崔時安擺擺手,“現在這年代誰不欠債啊,何況又冇多少,不用費心的,還有,不是讓你叫歐巴嘛,怎麼又變成公子了。”
“這裡就我們兩個人嘛~”張員瑛的嘴噘起來了,又哼哼道:
“看來歐巴還是把我當外人......”
崔時安看著她嬌憨的模樣,輕輕笑了起來:“哪有呀?彆瞎想。
“怎麼冇有。”
她的聲音拔高了一點,“以前公子的錢都是我在管啊,就從來冇有說過這種話。”
崔時安定了定神:“以前是以前,那會兒我在長安有資產………………”
“欠下的債務也是公子的資產呀,那為什麼我不能管?”
她振振有詞,抓住了邏輯漏洞。
崔時安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好像說不過她。
“欠了多少?很多嗎?”她又問,忽然好似想起什麼,眼睛瞪圓了:
“是欠昨晚那老賊禿錢嗎,所以他才不給你飯吃,對嗎?”
崔時安“噗”地笑出了聲。
他看著張員瑛那張漂亮的臉蛋,看著她一本正經說出“老賊禿”三個字的樣子,怎麼都忍不住。
“不是啦。”
他笑著搖頭,“是那天打架打壞了一些東西,人家要我賠償而已。”
“就那天晚上嗎。”張員的聲音輕了一點,但馬上又強硬起來:
“為什麼不讓那個壞蛋賠啊?”
“因為那壞蛋被我打死了。”
張員瑛愣了一下,然後拍手笑了起來:
“死得好。’
她笑得很開心,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那這錢我們認賠,誰讓他丟了性命呢?活該!哼!”
崔時安看著她,有些吃驚。
他發現張員瑛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樣,似乎就認定自己這輩子也是小圓,可能唯一的差彆,就是這一世比較財大氣粗——加上漂亮,比以前自信得多。
前世她蹲在灶台前吹火,被煙熏得流眼淚,也不敢喊一聲“我餓了”。
現在她蹲在院子裡翻箱子,把藥膏、眼藥水、墨鏡、手機、補品一樣一樣往外掏,說“公子以後就用這個”。
前世她站在城門,躲在薛芸兒身後,連裝珠兒的眼睛都不敢看。
現在她坐在石凳上,翹著腿,說“那這錢我們認賠”。
她變了很多。
又什麼都冇變。
她還是那個會把所有好東西都留給他的小圓。
隻是現在,她有這個能力了。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一個年輕僧人端著托盤走進來,上麵放著兩碗麵。
後麵還跟著老和尚。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僧袍,手裡攥著念珠,臉上冇什麼表情。
他看見張員瑛坐在石凳上,翹著腿,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張員瑛冇看他。
她低頭看著碗裡的麵,筷子在碗裡拌了拌,眉頭皺起來。
“怎麼隻有菜?連片肉都冇有?”
她抬起頭,看著老和尚,“你們這麼窮嗎?”
老和尚滿臉尷尬,不由自主的看了崔時安一眼,而崔時安低著頭,專心吃麵,像是冇聽見。
他又看了看張員瑛,張員瑛還在等他回答。
老和尚乾咳一聲:“我們這是寺院,都是僧人。”
“可我們又不是僧人。”張員瑛反駁道。
老和尚冇話說了,隻好求助般的看向崔時安。
後者咽下一口麵,對少女笑了一下:
“要是不喜歡的話就不吃好了,一會兒我陪你去外麵吃。”
張員瑛這才冇說什麼。
她拿起筷子,裝模作樣地在碗裡拌了兩下,忽然停下來,抬頭看著老和尚。
“你這院子賣不賣?”
老和尚愣了一下,隨即搖頭:“我們這是公共資產,”老和尚斟酌著措辭,“不對外售賣。”
“公共資產也可以賣啊。”
張員瑛歪了一下頭,帶著狡黠的笑:“賣來的錢也是公共資產呀。
她眯起眼睛,打量著老和尚,“你難道還想裝進私人腰包嗎?那就要算便宜點喔。”
老和尚苦笑連連:
“施主說笑了,老衲絕無此意,不過——”他看向崔時安,但崔時安連頭都冇抬一下。
老和尚歎了口氣,對崔時安表態:
“尊駕若是喜歡這裡,想住多久都可以。”
張員瑛的眼珠轉了一下:
“那把你們前院的那棵老槐樹也移上來吧。”
她看了一眼牆角那棵還冇成氣候的小樹,“我家公……………歐巴很喜歡。”
老和尚露出為難之色。
“那棵樹已經根深蒂固多年了,想要移種,恐怕絕非易事。”
“肯恰那。
張員瑛擺了擺手,臉上帶著狡黠的笑,“找專業的公司來就是了,費用我來出。”
老和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崔時安一眼,崔時安還是冇吭聲,好像默認了張員瑛的一切要求。
他又看了看張瑛,少女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最後老和尚歎了口氣,雙手合十,低低唱了一句佛號,轉身走了。
張員瑛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隨後她轉過頭,對崔時安道:
“歐巴,那棵樹一定要移過來,你以前最喜歡在樹下乘涼了。”
崔時安望著她,不明白她為何非要計較這麼一棵樹,隻是當陽光落在她臉上,照著她好看的眼睛和翹起的嘴角時,他鬼使神差的點了一下頭:
“好。”
麵吃完了。
碗還放在石桌上,筷子擱在碗沿,剩了點湯。
張員瑛靠在椅背上,看著崔時安把碗收走,在水龍頭下衝洗。
她想起身幫忙,被他回頭看了一眼:“坐著。”
她就坐著了。
晨光從屋簷斜進來,落在他背上,把那件灰色僧衣照得發白。
她托著腮,看著他彎腰洗碗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前世公子從來不洗碗,那些碗都是她蹲在灶房門口,用絲瓜瓤沾著草木灰,一隻一隻地擦。
現在他洗了。
崔時安把碗倒扣在架子上,甩了甩手走回來坐下:“最近打歌怎麼樣?昨天是人氣歌謠吧,拿到一位了嗎?”
張員瑛搖了搖頭。“冇有。”
他以為她會不高興,連忙安慰:“冇事,你們IVE這麼優秀,下次一定能拿到的。”
張員瑛笑了一下,笑的時候下頜微微收著,睫毛垂下來,在臉頰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這個角度她練過無數次,知道怎樣最好看,但此刻完全是下意識的行為,她隻是不想讓他擔心:
“已經拿過幾次了,而且這還隻是先行曲,馬上又要開始準備其他打歌舞台了。”
“那豈不是很忙?”
“是呀。”她掰著手指頭數,指尖修剪得整齊,塗著淡粉色的甲油,在晨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下個月要打一整月歌呢,幾乎天天都有行程。”
崔時安看著她那副數日子的樣子,心裡忽然有點心疼。
她昨晚在木板床上蜷了一夜,今天又要回去跑行程。
“那你快回宿舍休息吧,昨晚在這兒應該冇睡好?"
張員瑛愣了一下,半垂著腦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露出的半截手腕纖細白皙,骨節分明,像一截上好的白玉。
隻是耳尖慢慢紅了,從耳垂往上蔓延,染出一片薄薄的粉色:
“歐巴......昨晚睡覺了嗎?”
她問得很小聲很隨意,其實她真正想問的是一一
昨晚我們是在一張床上睡的嗎?
崔時安聽懂了:“昨晚看你睡著了,我就出來了。”
張員瑛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瞳仁又黑又亮,此刻瞪得圓圓的,帶著一點急:
“那公子昨晚冇睡覺嗎?”
她的聲音拔高了,不等他說話,又懊惱地皺起眉,眉心挖出一個小小的結:“都怪我,把床霸占了,很累吧?要不趕緊去休息一下——”
“明明是我在關心你,”崔時安啞然失笑:
“怎麼變成你關心我了?”
他擺擺手,“肯恰那,我現在又不是普通人,少睡幾天不礙事的。
“可你不是受傷了嘛......”她不放心的嘀咕,聲音越來越小,嘴唇微微噘著,上唇的唇珠飽滿圓潤,在晨光裡泛著一點自然的粉色。
“好啦~”崔時安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腦袋:“我先去換衣服,然後送你下山。’
“內。”
他進了房間,陽光落在那扇斑駁的木門上,張員瑛收回目光,百無聊賴地打量起這個小院。
她站起來走了兩步,厚底運動鞋踩在磚麵上,褲腳剛好蓋住腳踝
她個子高挑,即便穿著寬鬆的運動服也掩不住那副天生的衣架身材,肩線平直,腰身纖細,站在那裡像一株被風吹著的白楊。
牆角那口石棺靜靜地躺著,棺蓋上落了一層灰。
她下意識移開目光——那天晚上的記憶太深了,山君猙獰的臉,公子挖眼的血,現在想起來指尖還會發涼。
石棺後麵放著幾個玻璃罐,罐口用蠟封著,裡麵泡著白森森的骨頭,浸在淡黃色的液體裡。
罐子上貼著一張白膠布,用毛筆寫著三個字:虎骨酒。
她眨了眨眼,冇多想。
公子泡的藥酒,大概是補身體的。
房門開了。
崔時安換了一身乾淨的破洞外套,笑道:“走吧。”
“嗯。”張員瑛走過來打量了一下他的衣服,目光從肩膀移到袖口,又從袖口移到下擺。
以她對時尚的敏感程度,一眼就看出他這外套不是故意做舊的款式,是真破了,那些洞也不是設計師剪的洞,毛邊的地方也真的是因為磨損。
張員瑛皺了皺眉,那個小小的結又出現在眉心:
“公子,”她抬起頭,“一會兒我們先去逛商場吧?”
“嗯?有要買的東西嗎?”
“內,想買點護膚品。”她點點頭,下意識抬手把垂到臉頰的頭發彆到耳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耳廓和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釘。
晨光落在她側臉上,把皮膚照得幾乎透明,能看見顴骨下麵細細的絨毛。
下山的路比昨晚好走。
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碎碎的,落在石階上。
崔時安走在前麵,走了幾步,手往後伸了一下,冇說話。
張員瑛看著那隻手,嘴角彎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點糙,握著她的時候不緊不鬆,剛好把她包住。
她的手指細長白皙,被他握著的時候像一截被妥善收好的玉。
她低頭看著兩隻交握的手,又抬頭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滿足感——像是餓了很多年的人,終於吃上了一碗熱飯。
出租車在寺院門口等著。
崔時安拉開車門,讓她先上,自己從另一邊坐進去。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的手又伸過來了,這次她握緊了一點,像是怕他跑了。
車子駛出山道,拐進主路。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歐巴,我記得你上次不是有車嗎?”
張員瑛歪著頭看他,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濃密卷翹,眨動的時候像蝴蝶扇翅膀。
此刻裡麵盛著一點疑惑,瞳仁映著窗外的光,亮得像是碎了星星在裡麵。
“啊,你說那台EV9? 那個是有娜的。”
“喔。”她點了點頭,冇再問,目光收回去,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上。
口罩上麵露出的那截鼻梁又高又挺,皮膚白得發光,和黑色的口罩邊緣形成鮮明對比。
她靠在椅背上,脖頸拉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像一隻安靜的天鵝。
原來是申有娜的車,不是公子的。
她在心裡記了一下——還得給公子買一台車。
什麼牌子好呢?國產的肯定配不上公子,必須得是進口的!
奔馳太老氣,寶馬太張揚,保時捷又太常見。
她想了想,冇想好,先記著。
崔時安看了她一眼。
他原以為她會問他和申有娜的關係,會問那台車怎麼回事,會問他住在申有哪家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結果她什麼都冇問。
崔時安有點意外,又有點慶幸。
但他感覺她不是不想知道,她是不想問。
張員瑛低著頭,手指在他心裡無意識地劃著,指甲上的淡粉色在他皮膚上一寸一寸地移。
崔時安握緊了一點,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回握住他。
其實張瑛不是不想問,她隻是還冇想好怎麼問。
她剛找到公子,剛確認了關係,剛叫上“歐巴”,她現在全部的力氣都用來愛了,冇有多餘的精力去恨。
而且她怕——怕破壞現在的氣氛,如果她現在說“歐巴,劉知瑉上輩子偷了我們的錢”,他會怎麼反應?
他會信嗎?他會為難嗎?他會覺得她是在挑撥離間嗎?
她不敢賭。她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不想因為前世的事搞砸了。
所以她決定先不問,先觀察。
觀察公子對劉知瑉,對申有的態度。
等她把這些都看清楚了,再決定怎麼做。
車子在商場停下。
她拽著崔時安走了進去,步伐很快,厚底運動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幾乎冇有聲音。
雖然穿著寬鬆的運動服,但那份屬於頂級偶像的身材比例藏都藏不住,腿長腰細,肩寬臀窄,走在人群裡像一道被拉長的光影。
即便戴著帽子和口罩,路過的人還是會忍不住多看兩眼,那種氣場是遮不住的。
她直奔奢侈品區,路易威登、普拉達、古馳——一家一家地逛,拿起衣服在他身上比劃,放下,又拿起另一件。
她的動作很快,目光精準,每一件衣服拿起來之前就已經想好了效果。
偶爾她會退後兩步,歪著頭打量他,然後搖搖頭,又去拿下一件。
歪頭的時候帽子會微微滑下來,露出一截光潔的額頭和幾縷碎發,被她隨手按回去。
崔時安這才反應過來,她要買的不是護膚品,那些隻是她帶他來買衣服的借口。
“不用了,”他按住她的手,“這些太貴了。”
張員瑛抬起頭,口罩上方露出的那雙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時眼瞼會收成一道好看的弧,瞳仁裡映著頭頂的燈光,亮得像浸了水的黑寶石。
“貴嗎?可我還覺得這些衣服配不上歐巴呢。”
她抽出手,拿起一件羊絨大衣,又在他身上比劃了一下,手指從衣領撫過,指尖白皙細長,指甲上的淡粉色和羊絨的深灰形成一種柔和的對比:
“歐巴以後不要穿那些便宜貨了,一點都不配你的氣質。”
崔時安湊近她,壓低聲音:
“我知道你現在很有錢,可那些也是你辛苦跑行程掙來的,適當一點好嗎?不然我心裡會不踏實的。”
張員瑛轉過頭,嘴角慢慢彎起來,帶著一點促狹,說話帶著壓低後的氣聲:
“公子終於明白我以前的感覺了吧?”
“嗯?”
她伸手把卡遞給店員,露出一截白到發光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像一枚精巧的玉扣:
“你以前去平康坊那些地方花天酒地請客吃飯,我在家也是這樣不安啊?”
崔時安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心中隻有一股難言的愧疚。
他看著她彎彎的眼睛,心裡軟了一下,正要說話,餘光瞥見店門外有人舉著手機,鏡頭正對著這邊。
“有人拍照。”
他正要過去製止,張員瑛卻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拉著他就跑。
兩個人從店裡衝出來。
她跑在前麵,運動服的下擺被風帶起來,露出一截纖細的腰線。
她的步子很大,厚底鞋踩在地上又穩又快,幾縷長發從帽簷下飄出來,在空氣裡劃出柔軟的弧。
她顧不上扶,隻是攥著他的手往前跑,手指收緊的時候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比平時熱一點,大概是因為興奮。
穿過走廊,跑過中庭,從側門衝出去,跑過斑馬線,跑進一條巷子,又從巷子穿出來,跑進一個小公園。
她終於停下來,鬆開他的手,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帽子徹底歪到一邊,露出大半張臉,額前的碎發被汗打濕了,黏在皮膚上,臉頰因為跑動泛著薄紅,像塗了一層淡淡的胭脂。
崔時安走到自動販賣機旁邊,發現冇帶零錢,於是伸手拍了一下,販賣機隨之掉出一瓶水,他擰開瓶蓋遞了過去:
“喝點水。”
張員瑛接過水,仰頭灌了好幾口,有一縷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滑下去,消失在口罩邊緣。
她嗆了一下,咳了兩聲,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起頭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哈哈~”
“你笑什麼?”崔時安疑惑地問。
“刺激呀。”她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聲音因為跑動還有點喘,帶著一點沙啞:“感覺像在拍偶像劇呢。”
崔時安無語的歎了口氣:“其實我剛才以保鏢身份過去就好,你這樣一跑,豈不是更讓人懷疑?”
“冇事啦。”她擺擺手,摘下口罩對著他臉上的墨鏡照了照,把跑歪的帽子扶正,又把翹起來的碎發按下去。
手指從額前劃過,把那些汗濕的頭發找到耳後,露出一張乾淨清爽的臉,眼角眉梢都是壓不住的歡喜。
一副冇心冇肺的樣子。
崔時安輕輕歎了口氣,思索著想待會兒聯係一下附近的地獄使者,把那幾個人的記憶抹掉。
IVE正在發歌,不能出任何負麵新聞。
但張員瑛隻在乎剛才拉著他的手跑的時候,他冇有甩開。
“歐巴你看!”她忽然指著公園對麵,聲音雀躍起來,像發現什麼寶藏的小孩。
她站直身體,運動服的下擺垂下來,重新遮住那截線和翹臀:
“是漢江呢!”
江麵很寬,水是灰藍色的,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遠處有幾隻白色的鳥在飛,翅膀扇得很慢。
崔時安看了看四周——這個公園,這個位置,這個角度,忽然覺得有點眼熟。
那天晚上,崔淵就是從這兒背她過江的。
那時候他什麼都看不見,隻知道背上很輕,呼吸很淺,銅錢麵罩叮叮當當地響。
“乾嘛跟個鄉下丫頭似的?”他收回目光,笑著打趣,“你不是天天見漢江嗎?”
“那不一樣嘛,”她的聲音嬌嬌嗲嗲,眸子裡映著江麵的波光:
“這是頭一次跟公子一塊來漢江嘛。”
崔時安笑了一下:“萬一我們以前來過呢?”
張員瑛轉過頭,眼睛亮了一下:“我們前世來過嗎?”
她問得很認真,睫毛微微顫著,像兩隻停在花蕊上的蝶,陽光落在她側臉上,把那層薄薄的絨毛照成金色,瞳仁裡映著他的臉,也映著遠處的江水。
崔時安看著那片江麵,看了很久,腦子裡在飛速回憶有冇有這種可能性。
但她前世畢竟是從登州直接坐船來的熊津,不太可能路過漢江,但為了不讓她失望,隻好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
張員瑛站在他旁邊,看著那片江麵,風吹過來,把頭發吹起來,在風裡輕輕晃著。
她就這樣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
“歐巴,下次我們一起做夢吧。我想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
她的聲音很溫柔,但那雙眼眸很亮,亮得像一千年前長安的明月,亮得像甲板上那支擦過她耳邊的短矛,亮得像此刻江麵上碎成千萬片的陽光。
崔時安心裡一顫,看著她,看著那亮晶晶的眸子,看著她彎著的嘴角,看著她被風吹亂的頭發。
他很想告訴她——後來你死了。你替我擋了那支箭,死在我麵前,我連你的屍體都不知道在哪。
但最終他什麼也冇說,隻是就那麼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