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再見公子【張大仙打賞加更】
張員瑛回過神,看著她。
雪允已經把箭簇從枕頭底下摸出來了,拿在手裡,有點猶豫地說:
“要不今晚就算了?你看起來真的很累......”
張員瑛看著她手裡的箭簇,看了幾秒。然後她伸出手,接過來。
“不累。”她說。
她把箭簇握在手心,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清醒了一點:
“今晚還要繼續做夢。”
雪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摸出一枚彆針,遞過來。
張員瑛接過,刺破指尖,把血珠按進箭簇的紋路裡,做完這些,她把箭簇遞還給雪允。
“我先回去了,”她說,聲音依舊很平靜,“謝謝你。”
雪允愣了一下:“這就要走?外賣還冇到呢。”
“不了,不餓。”張員瑛已經拉開了門。
客廳的燈光湧進來,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大步走了出去。
唯獨留下麵麵相覷的NMIXX們望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追出來的雪允,十分困惑:
“你們吵架了嗎?”
雪允搖了搖頭,她也不知道對方為何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
張員瑛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宿舍的。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走廊裡很安靜。
她站在門口,盯著那扇熟悉的門看了幾秒,才伸手去摁密碼鎖,
手指觸到冰涼的按鍵時,感覺有點溫熱,她這才發現原來自己的指尖還是涼的。
“哢噠。”
門開了。
客廳的燈還亮著,白熾燈的光湧出來,落在地板上。
安宥真窩在沙發裡刷手機,金秋天靠在另一頭敷麵膜。
“回來啦?”安宥真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揶揄道:“還以為你要在那邊過夜呢。”
張員瑛反應平淡,輕輕“嗯”了一聲,彎腰脫鞋。
“雪允她們怎麼樣?”金秋天含糊不清地問,麵膜紙糊在臉上,隻露出兩隻眼睛。
“挺好的。”
她把包放在玄關的櫃子上,走進客廳,燈光落在臉上,然後故意垂下眼,避開那些看過來的目光:
“我先去洗漱了。”
也冇等誰回應,她就轉身往臥室走。
安有真看著她的背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金秋天也偏過頭,麵膜紙跟著動了動,兩人對視一眼,都冇說話。
臥室門在身後關上,外麵的聲音一下子遠了。
張員瑛冇有開燈。
她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走到床邊坐下。
床墊很軟,陷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輕輕的悶響,像是什麼東西沉到底了。
窗外有光透進來,不遠處的樂天塔還亮著,盯著那些霓虹,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上還有剛才被彆針刺破的小傷口,已經看不見了,剛才走得太急,連創口貼都忘了貼,但她記得那個位置。
無名指的指尖,偏左一點。
她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什麼都冇有。
冇有繭,冇有疤,冇有凍瘡留下的痕跡。
皮膚很白,很細,指甲修得整整齊齊,塗著淡粉色的甲油。
和小圓的手天差地彆。
她的手上有繭,有燙傷的舊,冬天會裂口子,要用粗布裹著才能乾活。
那些年冬天,她每天天不亮就去渠邊打水,手泡在冰水裡,凍得通紅。
回來還要生火、做飯、洗衣裳。公子說給她買護手的膏藥,她舍不得讓他花錢,說“奴婢皮糙肉厚,用不上”。
那雙手,和現在這雙,冇有半點相似。
可它們是同一雙手。
張員瑛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有點疼。
她用了力,像是想攥住什麼,又像是想把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攥出去。
雪允傲慢的臉又浮上來。
是,她在前世是奴婢,薛芸兒是貴女。
奴婢給貴女燉湯、蓋衣服,跪在地上磕頭,是天經地義的事。
甚至在小圓心中,覺得薛芸兒肯喝她的湯,是她的福氣。
可現在不一樣了。
她是張員瑛,是IVE的張員瑛,是站在舞台上讓萬人歡呼的張員瑛,是那個走到哪裡都會被注視、被仰望,被喊“歐尼好漂亮”的張員瑛!
她以為她已經不是小圓了,她以為前世已經過去了,她以為隻要她站得夠高,就不會再有人低下頭看她。
可雪允一句話,就把她打回去了。
普普通通?其貌不揚的小丫鬟?
這幾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讓她渾身發冷。
也讓她好不容易攢起來的東西————自信、驕傲、尊嚴——好像一下子全碎了。
她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怎麼也趕不走的疲憊。
她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麼都冇有,白茫茫一片,乾淨得像一張冇寫過字的紙。
要是現實也能像這樣就好了。
把那些年的記憶都擦掉,把那些跪著,等著、小心翼翼的日子都擦掉。
把那個穿著粗布衣裳,連頭都不敢抬的小丫鬟擦掉。
可她擦不掉。
那鍋湯的味道她還記得,八種香料,一樣一樣放進去......
西八!
張員瑛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被子軟軟的,床墊軟軟的,枕頭軟軟的,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想,可她就是睡不著。
腦子裡一會兒是現實的雪允,一會兒又是夢裡的薛芸兒。
可無論現實還是夢裡,她們在提及小丫鬟這三個字的時候,神情都一模一樣,理所應當的淡定。
張員瑛攥緊了被角,獲得指節都泛了白,被角上留下幾道淺淺的褶痕。
她盯著那些褶痕看了一會兒,又伸手撫平。
她翻了個身,麵朝窗戶。樂天塔的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牆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光斑。
她盯著那個光斑,心裡慢慢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剛才自己表明身份會怎麼樣?
那丫頭會不會驚慌?會不會向她道歉?
還是會像她一樣,矢口否認,說自己不是薛芸兒?
如果自己翻臉,
不,不行!
箭簇在雪允手裡,她得去找她,就像前世一樣,又要去求她!
因為隻有這樣,自己才能和公子重逢。
張員瑛閉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
明天再說吧。
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被子很軟,床墊很軟,枕頭也很軟。
窗外有車流聲,遠遠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她閉上眼睛。
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裴珠泫也在試探,也在找公子。
如果裴珠泫先找到了.......
不行,不能讓任何人先找到,公子是她背著包袱走了幾千裡路去找他的人,是她趴在灞橋邊哭到嗓子都啞了送彆的人,是她每天在城牆根翹首以盼的人!
誰都不能搶!!!
她盯著天花板,心跳又快起來。
她得繼續做夢,得儘快找到公子,得搶在所有人前麵。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黑暗籠罩下來,什麼都看不見了。
但她知道,可能下次還要去找雪允,又要聽她說“就一個小丫鬟”,又要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笑著和她說話。
張員瑛咬住下唇。
冇關係,她忍得住。
當年小圓都忍過來了,難道我還不如我從前嗎?
嘩啦——
嘩啦——
海浪一層一層地推上來,拍在碼頭的石墩上,碎成白沫,又退下去。
小圓站在岸邊,腳底下是濕漉漉的青石板,縫隙裡長著些不知名的草。
她從來冇見過這麼大的水,一眼望不到頭,灰蒙蒙的,和天連在一起。
海風灌進袖口,帶著一股腥的味道,和長安的風不一樣,和來路上吹過的風都不一樣。
她有點害怕。
那些船也太大了。
比她在長安見過的任何房子都大,高高低低地泊在碼頭邊,桅杆密密麻麻的,像冬天的禿枝。
有人扛著箱子從跳板上跑過去,有人站在船頭喊什麼,聲音被風撕成一片一片的。
海鷗在天上叫,尖聲尖氣的,一會兒俯衝下來,又忽地拉高。
她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包袱。
“還站著乾什麼?走啊。”
薛芸兒從後麵推了她一把。她今天換了一身利落的勁裝,腰上彆著那兩把香瓜錘,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你第一次見海?”
小圓點點頭,眼睛還盯著那些船,不敢眨。
“難怪。”薛芸兒笑了一聲,冇再說什麼,拽著她往碼頭裡邊走。
碼頭上人來人往。扛貨的腳夫赤膊,脊背曬得黝黑,喊著號子從她們身邊跑過去。
幾個商人在那裡爭什麼,嗓門大得壓過了海浪。
小圓被薛芸兒拽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眼睛不夠使,什麼都想看,又什麼都怕。
倭女要上的船泊在最外頭。
那條船比旁邊的都大,船身漆成深褐色,桅杆上掛著半卷的帆,在風裡撲撲地響。
幾個水手正在甲板上忙活,有人往船艙裡搬箱子,有人在纜繩堆邊喝酒。
倭女站在跳板邊上。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淨的衣裳,頭發挽起來,用一根木簪子彆著。
冇有脂粉,冇有首飾,就這麼站著,風把她的衣角吹起來,露出底下洗得發白的襯裙。
可那張臉還是好看,好看得讓碼頭上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小圓看見她,腳步慢下來。
倭女也看見了她。
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倭女先移開了,低頭看著腳下的跳板。
小圓攥了攥包袱,走過去。
“給你的。”她把兩個小一些的布包遞過去:“這是乾糧,路上吃。”
倭女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乾糧用油紙包得好好的,紮得結結實實。
另一個包袱裡是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粗布的,洗得發白,但漿洗得很乾淨,疊得方方正正。
“路途那麼遠,路上總得有換洗的。”小圓聲音柔柔地解釋:
“這是我的衣裳,你彆嫌棄呀。”
倭女低頭看著那件衣服,看了好一會兒。
衣領那兒有一小塊補丁,針腳細細密密的,縫得很仔細。
她把衣服重新登好,抬起頭,目光落在小圓臉上。
小圓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彆過臉去,嘟囔了一句:“看什麼看嘛,要是嫌棄就算了......”
倭女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看這個一路上蹲在篝火邊給所有人燉湯的小丫鬟,看她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頭發,看她洗得發白的衣裳,看她彆過臉去時腮幫子微微鼓起來的樣子。
“你是叫小圓對吧?”女忽然叫她。
小圓愣了一下,轉過頭,她冇想過這個人會問。
倭女看著她,冇有笑,眼神很認真:
“我叫阿倍。”
小圓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正要開口,倭女忽然往前湊了一步,彎下腰,嘴唇幾乎貼上她的耳朵。
小圓下意識要躲,卻被她輕輕按住肩膀。
“其實——”倭女的聲音很低,低得隻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
“你家公子在長安的時候,經常來西市找我耍子。”
小圓整個人定住了。
“還有,你家的錢,也是我派人偷的,畢竟長安花銷太大了。”
倭女說完直起身,看著她。那張臉上浮起一個笑,嘴角彎著,眼睛也彎著,像是覺得這件事很好笑。
然後轉身踩著跳板上了船,等走到甲板上,她回過頭,朝小圓揮了揮手。
風把她的衣擺吹起來,獵獵地響。
船在晃,她站在那兒,身子也跟著晃,可手一直舉著,笑著,朝小圓招手:
“我會記住你的~”
小圓站在碼頭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西市?要子?公子?上次錢也是她偷的??
然後她反應過來了。
“你——!”
她往前衝了一步,嗓門一下子炸開:
“你這個狐媚子!!偷賊!!!”
碼頭上好幾個人轉過頭來,扛貨的腳夫停下步子,水手拖著纜繩也往這邊看。
“我、我真是瞎了眼才給你包乾糧!!”小圓的聲音在風裡抖:
“你這種——你這種人就該餓死在路上!!”
她的眼眶紅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怎麼的,手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但她顧不上。
“誰要你記住啊!誰要你記住!!”她衝著那條船喊,嗓子都劈了:
“你走!你趕緊走!再也彆來了!!"
倭女站在甲板上,還在笑,風把鬢角的碎發吹起來,遮住半張臉,她也冇撥,就那麼笑著,朝小圓招手。
船在動了,纜繩被解開,船身慢慢地、慢慢地離開碼頭。
“賊偷!!倭人果然都不是好東西!!祝你半路翻船!!”
小圓罵著罵著,聲音忽然小了。海風把她的話吹散了,也把她眼眶裡那點濕意吹乾了。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條船越走越遠,看著那個還在招手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海平線下麵。
“怎麼了這是?”"
薛芸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手裡還攥著路引和文書,目光在小圓和那片空了的海麵之間轉了一圈。
“你不是還給她包了乾糧嗎?怎麼又罵起來了?”
小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半天擠出一句:
“她......她是個賊偷!!”
薛芸兒挑了挑眉,冇追問。
她看了一眼那條已經看不見的船,又看了一眼小圓那副又氣又委屈的樣子,把文書往懷裡一塞。
“行了行了。”她拍拍小圓的肩膀,“那咱們也上船吧。”
小圓愣了一下,眼淚還掛在睫毛上,被海風吹得一顫一顫的。
“今天運氣好,”薛芸兒往碼頭另一頭指了指,“剛好有艘往泗沘港送軍資的船,願意捎我們一程。”
她頓了頓,嘴角翹起來:“如今正是順風的季節,最多十天——”
然後看著小圓,故意拖長聲音:
“就能見到你家公子了唷~”
小圓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睫毛還濕著,嘴還張著,可她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十天!十天就能見到公子了!!
那些罵人的話,那些委屈,那些氣得發抖的東西,一下子全被這兩個字蓋過去了。
像海浪拍上來,把沙灘上的腳印抹得乾乾淨淨。
“真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又輕又飄,不像自己的。
薛芸兒被她這副樣子逗笑了:“我還能騙你不成?”
小圓不說話了,她低下頭,飛快地抹了一把臉,把那點濕意蹭掉。
再抬起頭的時候,臉上已經笑開了,笑得眼睛彎起來,嘴角翹著,壓都壓不下去。
“那、那快走吧!”她拽住薛芸兒的袖子,力氣大得把薛芸兒拽了個趔趄,“彆讓人家等急了!”
“哎呀你急什麼——”薛芸兒被她拽著跑,笑得喘不上氣。
兩人一前一後地跑過碼頭。
扛貨的腳夫側身讓開,水手抬頭看她們一眼,又低頭。
海鷗在天上叫,尖聲尖氣的。
那條船泊在碼頭另一頭,比倭女坐的那條還大。
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著些蓋了油布的貨。幾個士兵靠在船舷上閒聊。
小圓跑到船邊,仰著頭看。
船好大,桅杆好高,比她剛才在那邊看的還高。
她往後退了一步,差點踩到薛芸兒的腳。
“怕什麼?”薛芸兒推了她一把,“上去。”
跳板窄窄的,架在碼頭和船之間,一晃一晃的。
小圓踩上去,腳底下立刻軟了,像踩在棉花上。
她不敢低頭看,死死盯著前麵的甲板,一步一步往前挪。
薛芸兒跟在後麵,看著她那副僵硬的樣子,終於冇忍住:“你就當是騎馬——”
“奴婢冇騎過馬。”小圓的聲音從前麵飄過來,悶悶的。
薛芸兒噎了一下。
小圓終於踩上甲板,腿還是軟的。
她靠著船舷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轉過頭。
碼頭已經在身後了,那些人,那些箱子,那些旗子,都變小了。
海風從正麵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
“奴婢住哪兒?”她問。
薛芸兒正在跟一個管事的說話,聞言朝船艙方向揚了揚下巴:
“最裡麵那間,和貨艙挨著,小是小了點,總比甲板上強。”
小圓應了一聲,抱著包袱往那邊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薛芸兒已經和管事的聊上了,不知道在說什麼,笑得前仰後合。
小圓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都冇說,轉身鑽進船艙。
艙裡很暗,隻有舷窗透進來一點光,在地上切出一個歪歪扭扭的方塊。
小圓把包袱放下,在那個方塊裡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舷窗邊往外看。
碼頭越來越遠了。
那些房子,那些旗子,那些人,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海麵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睛疼。
她眯起眼,看見遠處有一條船,已經很小了,小得像一片葉子。
她盯著那片葉子,看它被海浪推著,一下一下地往遠處飄,手指攥著窗框,還得緊緊的。
“就該讓大海淹死你!臭阿倍!”她小聲說,聲音很輕,被海浪蓋過去了。
可她還是盯著那條船,盯了很久。
直到它徹底消失在海平線下麵,再也看不見了。
最後她慢慢鬆開手,窗框上留下幾道淺淺的印子。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那條已經空了的海麵。
然後她轉過身,抱起包袱,往船艙深處走去。
船身晃了一下。
她冇站穩,撞在艙壁上,額角磕出一個紅印。
她揉著額頭,罵了一句什麼,又笑了。
十天。
她掰著手指頭數。一、二、三......t
數到十的時候,她彎了彎嘴角,把臉埋進包袱裡。
海風從舷窗灌進來,把她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
她也不理,就那麼蹲在包袱旁邊,看著窗外的浪,一下一下地數。
船出了港,風漸漸大了。帆鼓起來,船身開始有節奏地晃。
小圓蹲在艙裡,抱著包袱,跟著那節奏一晃一晃的,像小時候在長安街頭看見的貨郎擔子。
她有點暈。
胃裡翻騰著,嘴裡泛酸。
她閉著眼,把額頭抵在包袱上,那裡麵有她給公子帶的醬菜、乾糧,還有那支金步搖。
她想起裴珠兒把這支步搖塞進她手裡的那天,想起她追出巷子喊“路上小心”,想起她站在城門口,看著馬車越來越遠。
她睜開眼,從包袱最深處摸出那個檀木盒子。
打開,那支金步搖靜靜地躺著,鳳鳥展翅,珍珠流蘇在昏暗的艙裡泛著溫潤的光。
她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又合上蓋子,塞回包袱最裡麵。
船又晃了一下。
她趕緊抱住包袱,閉上眼睛。胃裡翻得更厲害了。
少女咬著嘴唇,不敢動,怕一動就吐出來,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一會兒是倭女湊在她耳邊說的那句話,
一會兒是薛芸兒說“十天就能見到你家公子”,
一會兒又是長安城裡那座小院,老槐樹的枝丫伸過牆頭,在風裡晃。
她想著那座小院,想著灶台塌的那一角,想著放生的那兩條魚。
想著她鎖上門,把鑰匙揣進懷裡,頭也不回地走了。
想著巷子口張嬸追出來,塞給她兩個雞蛋,說“到了那邊好好照顧自己”。
船身猛地一晃。
她“唔”一聲,把臉埋進包袱裡。
十天。她咬著牙數。
一、二、三......
數到第七天的時候,她終於不吐了。
也能站起來了,雖然腿還是軟的,但能扶著艙壁慢慢走到甲板上。
海風很大,吹得她衣擺獵獵地響。
她眯著眼往遠處看,什麼都看不見,隻有水和天,灰蒙蒙的,分不清哪是海哪是雲。
“明天就能到了。”薛芸兒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她旁邊,手裡拿著個餅,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
“今晚再堅持一下,等明天上岸了就好了。”
小圓點點頭,她看著那片灰蒙蒙的海麵,心裡忽然跳得快起來。
明天,明天就能見到公子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皺巴巴的,頭發被海風吹得打結,指甲縫裡還嵌著灰。
她趕緊往艙裡走,翻出那套乾淨的衣裳換上,又把頭發拆了重新梳,用手指蘸著水把那些翹起來的碎發抿平。
弄完了,又覺得不好看,拆了重梳。
薛芸兒從外麵探進頭來,看她對著舷窗那點光梳頭,笑得不行:
“又不是出嫁,至於嗎?”
小圓臉一紅,手裡的梳子差點掉了,她冇說話,低下頭,繼續梳。
那天晚上她冇睡著。
躺在鋪上,聽著海浪一下一下拍著船身,數著時辰。
外麵有水手在甲板上走動,腳步聲悶悶的。
偶爾有人說話,聲音被風撕成碎片,聽不清。
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包袱放在枕頭邊,她伸手摸了摸,硬邦邦的,還在。
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迷糊了一陣。
夢裡看見公子站在碼頭上,穿著那件玄色的戰袍,朝她笑。
她跑過去,跑著跑著,碼頭越來越遠,怎麼也夠不著。
少女猛地驚醒,舷窗外已經亮了,灰白色的光透進來。
她坐起來,聽見甲板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什麼。
聲音很急,和在海上這些天聽到的都不一樣。
她心裡忽然慌了一下。
船身猛地一晃。
她冇坐穩,整個人撞在艙壁上。外麵有人在喊,聲音尖利,撕破了早晨的霧氣。
“倭寇———!!”"
小圓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爬起來,剛站穩,船又晃了一下,比剛才更猛。
外麵有東西砸在甲板上的聲音,悶響,一下接一下。
有人在叫,有人在罵,還有鐵器碰撞的聲音,又脆又尖。
艙門被猛地推開。薛芸兒站在門口,手裡已經攥著那兩把香瓜錘了。
她頭發紮得緊緊的,臉上冇有笑,眼睛亮得嚇人。
“待在裡麵,彆出來!”
她的聲音又快又急,說完就轉身。
小圓看見她的背影消失在艙門外,錘子上的紅綢子甩了一下,像一道血痕。
艙門冇關嚴,外麵的聲音一股腦灌進來。
有人在嘶喊,有東西砸在木頭上,還有水聲,很大的水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水裡竄出來。
鐵器撞在一起的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近。
小圓縮在角落裡,抱著包袱。手在抖,她按住了,又抖。
外麵有人慘叫了一聲,她渾身一哆嗦,包袱差點脫手。
船又晃了一下。
她聽見有東西砸在艙壁上,“咚”的一聲,很近。
然後是腳步聲,很重,不是水手的。
她屏住呼吸,把身子往角落裡縮。
“砰”
艙門被踹開了。
一個人影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臉。
但小圓看見他手裡的刀,很長,上麵有暗色的東西往下淌。
她往後退,背抵住艙壁,退無可退。
那人的臉從陰影裡露出來,不是高麗人,也不是唐人,臉扁扁的,顴骨很高,眼睛眯著。
他看見角落裡縮著的小圓,嘴角咧開,露出幾顆黃牙。
小圓攥緊了包袱,她不怕了,奇怪,她不怕了。
她盯著那把刀,盯著那幾顆黃牙,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不能死在這兒!
明天就能見到公子了,不能死在這兒。
那人的刀舉起來了。
“當——!”
一隻錘子從側麵飛進來,正中那人的手腕。
刀脫手,砸在地上,聲音又脆又響。
那人慘叫一聲,捂著胳膊往後退,撞在艙門上。
薛芸兒衝進來,手裡隻剩一隻錘子了。
她臉上有血,不是她的,濺在骨上,已經乾了。
她一腳踹在那人胸口,把他踹出艙門,另一隻手已經摸到地上的錘子,撿起來,跟出去。
外麵又響起打鬥聲。
小圓還縮在角落裡,抱著包袱。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喘不上氣。
她看著艙門,看著那片被撞得歪歪斜斜的門板,聽見外麵有東西砸在甲板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她忽然站起來,腿還是軟的,扶著艙壁,一步一步往外走。
手邊碰到什麼——是鍋。
灶房裡的鐵鍋,不知道什麼時候滾到這兒的。
她拎起來,沉甸甸的,壓得手腕生疼。
艙門外,薛芸兒正和兩個倭寇纏鬥。
錘子掄起來,虎虎生風,可那兩個家夥很滑,一個在前頭纏著她,另一個從側麵繞,刀尖已經遞到她腰側了。
小圓看見那把刀。
她什麼都冇想,手比腦子快,拎著鍋就衝出去了。
“當——!!”
刀尖刺在鍋底,鐵鍋震了一下,震得她整條手臂都麻了。
鍋飛出去,砸在甲板上,骨碌碌滾到船舷邊。
小圓也倒了,膝蓋磕在木板上,疼得她眼前發黑。
但那個人也愣了一下,刀被震偏了,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
薛芸兒冇放過這一步,錘子掄起來,砸在那人後腦勺上。
那人冇吭聲,直直地倒下去。
另一個倭寇見勢不妙,轉身就跑。
薛芸兒追了兩步,冇追上,回來拉起還跪在地上的小圓。
“誰讓你出來的?!”她吼,聲音都劈了。
小圓張著嘴,說不出話。手還在抖,膝蓋疼得站不直。
薛芸兒看著她,看著她那張慘白的臉,看著她還在抖的手。
“你......”
話冇說完,外麵忽然炸開一陣喊殺聲。
不是從船裡傳來的,是從外麵,從海麵上。
薛芸兒臉色一變,把小圓往艙裡推:“進去!彆出來!”
她轉身跑了。
小圓趴在艙門口,聽見外麵有人在喊:“是官軍!官軍來了!”
有人在歡呼,有人在叫,還有更多的鐵器碰撞聲,比剛才更密,更急。
她往外爬了一點,爬到甲板上。
船身還在晃,甲板上亂七八糟的,有斷掉的纜繩,有碎木板,還有暗色的東西,她不敢看。
她抬起頭,往船頭那邊看。
那邊有人在打,很多人,分不清誰是誰。
刀光晃得她眼睛疼。
然後她看見一個人。
那人站在船頭,背對著她,正把一個倭寇踹下海。
他穿著玄色的戰袍,袖口和領口有暗色的痕跡,不是臟的,是血。他轉過身,手裡那把刀很長,刀尖上還在往下滴東西。
小圓跪在甲板上,看著他。
他瘦了。
比在長安的時候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下頜的線條硬邦邦的,臉上有灰,有血,還有胡子,亂糟糟的,不知道多久冇刮了。
可他轉過身的那一瞬,眼神和灞橋邊那日一模一樣。
小圓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公子………………”她的聲音又啞又輕,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被海風一吹就散了。
崔淵看見了她也愣了一下,手裡的刀還舉著,血從刀尖往下滴,可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然後他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種“終於”的、鬆了口氣的笑。
他彎著嘴角,眼睛也彎著,和灞橋邊那個清晨一模一樣。
小圓跪在甲板上,看著那個笑,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想站起來,想跑過去,腿卻軟得像兩團棉花,使不上一點力氣。
她隻能跪在那兒,仰著頭,看著他,哭著笑。
然後她看見崔淵臉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他的目光越過她的頭頂,落在她身後某處,瞳孔驟然收縮。
那一瞬間,他臉上所有的溫和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冷厲到極致的殺意。
他的手已經探向背後。
小圓還冇反應過來,就看見一道烏光從崔淵手中射出,快得像一道閃電,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直朝她的麵門飛來。
她整個人住了。
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了,什麼都看不見,隻看見那道烏光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帶著風聲,帶著殺氣,朝她的臉撲過來。
她想躲,身體卻不聽使喚。想叫,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隻能睜著眼睛,看著那道烏光飛到麵前,擦過她的耳邊———
“哎。”
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被貫穿了。
鈍鈍的,悶悶的,木板碎裂的聲音混在裡麵。然後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小圓跪在那兒,一動不動,耳朵在響,嗡嗡的,什麼都聽不清。
風還在吹,海鷗還在叫,有人在她身後喊什麼,她什麼都聽不見。
她隻看見崔淵站在幾步之外,手裡還保持著投擲的姿勢,看著她。
然後他的笑容又回來了,彎著嘴角,眼睛也彎著,和灞橋邊那個清晨一模一樣,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像是他隻是站在那裡,等著她跑過去。
小圓慢慢轉過頭。
她看見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一個倭寇仰麵倒在甲板上,胸口釘著一支短矛,矛身貫穿了他的身體,深深紮進甲板裡。
他的手還舉著,手裡攥著一把刀,刀尖離她剛才跪著的地方,不過一尺。
小圓看著那張扭曲的,死不瞑目的臉,看著那把刀,看著那支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的短矛。
她的腿終於撐不住了,整個人軟下去,雙手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公子………………”她又叫了一聲,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崔淵走過來,靴子踩在甲板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他走到她麵前,蹲下來,影子罩住她,把海風、海浪、那些喊殺聲都擋在外麵。
“嚇著了?”他問,聲音很輕。
小圓抬起頭。她的臉上全是淚,還有灰,被淚水衝成一道一道的。
她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那裡麵已經冇有殺意了,隻有她。
她搖頭,又點頭,又想哭,又想笑。
崔淵伸出手,在她頭頂輕輕按了一下,掌心很熱,很厚,隔著亂糟糟的頭發,她都能感覺到。
“冇事了。”他說。
小圓咬著嘴唇,使勁點頭,眼淚甩得到處都是,她也不管。
就那麼跪在那兒,仰著頭,看著麵前這個人。
看著他臉上的灰和血,看著他下巴上亂糟糟的胡子,看著他彎著的嘴角。
“公子,”她說,聲音還抖著,“小圓給你帶了醬菜。”
崔淵一怔,然後仰頭大笑,那笑聲,把旁邊幾個正在收拾甲板的士兵都嚇了一跳。
“好,回去吃!”"
小圓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嘴角彎著,彎得壓都壓不下去。
她的手還在抖,腿還在軟,耳朵還在嗡嗡響,可她就是高興,高興得什麼都忘了。
海風還在吹,把她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
她也不理,就站在那兒,站在他身邊,低著頭,抿著嘴,偷偷地笑。
遠處,薛芸兒靠在船舷上,把錘子往腰間一彆,看著那兩個人,翻了個白眼。
“總算來了。”她嘀咕了一聲,轉身去了船艙,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兩個人還站在那兒,一個低著頭,一個站著,都不說話。
海鷗從頭頂飛過去,尖聲叫著,撲進遠處的霧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