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305章 灞送公子下【張大仙打賞加更】
看著她垂下的睫毛,
看著她鼻尖上細密的汗珠,
看著她因為忍著淚而微微發顫的下唇。
輕聲道:
“無妨。反正還要去軍營點卯,再正式開拔,若有不妥,我會請軍需官幫忙的。”
小圓點點頭。
她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塞進他手裡。
那布包還帶著她的體溫,是她一直貼身放著的。
“裡我放了三套,也不知夠不夠公子穿………………”
她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要是不夠,就找同僚借,等回了長安,我再縫幾套新的,還回去......”
崔淵握著那個布包,看著她紅著眼眶,強撐著說完這些話的樣子。
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堵著。
沉甸甸的。
他想說點什麼。
想說“你放心,我會回來的”。
想說“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
想說的很多。
可他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就在這時——
遠處傳來車輪轔轔的聲音。
一輛馬車正朝灞橋駛來。
馬車裝飾華美,車廂是深棕色的檀木,雕著繁複的纏枝花紋。
四角垂著銅鈴,隨著行進發出清脆的響聲,拉車的白馬,毛色純白,冇有一絲雜色。
車前的旗幟上,繡著一個醒目的“裴”字。
在春風中獵獵作響。
小圓的臉色微微變了。
她下意識往崔淵身後躲了躲。
馬車在兩人麵前停下。
車簾掀開,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探出來,扶著車框。
然後,一道窈窕的身影從車內款款走出。
錦緞襦裙,纏枝蓮紋,裙擺在春風中輕輕拂動。
裴珠兒立在車前。
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那雙眼睛先是落在崔淵臉上,然後——
輕輕掃過躲在他身後的小圓。
那一眼很快。
快到幾乎看不出什麼情緒。
可小圓卻覺得,那一眼像一柄軟劍,輕輕劃過她的心口。
不疼。
但有點涼。
裴珠兒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崔淵。
崔淵卻笑了。
他上前一步,朗聲道:
“你怎麼來了?”"
頓了頓,笑容裡帶上幾分促狹:
“這回不怕被人說閒話了?”
裴珠兒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羞澀,有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情意。
她冇有接他的話,而是轉身,從馬車裡取出一柄修長的環首刀。
刀鞘是烏木的,嵌著銀絲,在日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刀身修長,比尋常的刀要長出半尺,一看便知是戰場上用的利器。
她雙手捧著,遞到崔淵麵前。
動作莊重,像在完成一個儀式。
“郎君此去遼東,千萬保重。’
她的聲音輕柔,卻一字一字說得清晰:
“妾身會在長安,日日祈禱。
崔淵接過刀,“噌”地一聲拔出半截。
刀身雪亮,寒氣逼人,刃口開得極薄,陽光下隱約可見細密的鍛造紋路,如水波流轉,如雲紋舒卷。
他隨手舞了兩下,刀鋒劃過空氣,發出輕微的破空聲,“嗡”的一聲,久久不散。
“好刀!”
他讚了一聲,眼中滿是驚喜。
翻看刀柄,看見上麵刻著一個“裝”字,他微微一愣。
“這不是你阿爺的東西嗎?”
裴珠兒點頭。
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此乃阿爺在西域搜尋罕見隕鐵打造,最是適合戰場殺敵。”
她抬起眼,望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千言萬語,但聲音輕得像一片落下的花瓣:
“今日便贈給郎君了,唯願郎君平安歸來。”
崔淵看著她,又看了看身後的小圓。
兩個女子,一個站在車前,錦緞襦裙,端莊秀麗,像畫裡走出來的仕女,
一個躲在馬後,粗布衣裳,眼眶通紅,衣擺上還沾著趕路的風塵。
一站一立,一明一暗。
一個是未婚妻,尊貴如天上的雲。
一個是小丫鬟,卑微如地上的泥。
可此刻,她們的眼睛裡,卻裝著同一個人。
崔淵忽然大笑起來。
笑聲爽朗,驚起路邊柳樹上的幾隻雀鳥,“撲棱棱”飛向天空。
他將刀收入鞘中,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過。
“我崔淵何其幸哉!”
他先是看向裴珠兒,眼神裡帶著溫柔的笑意,又轉向小圓,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憐惜。
小圓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光。
有她。
“且看我斬將殺敵,大勝回朝————”
他頓了頓,目光最後落在裴珠兒臉上:
“再娶你過門!”
最後一句話,是對著裝珠兒說的。
小圓的心,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她低下頭。
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
裴珠兒臉頰微紅,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她蹲身,盈盈一福,動作優雅得像一幅畫:
“妾身隻盼郎君平安歸來......便足矣。”
聲音輕柔,帶著一絲羞澀,一絲滿足。
小圓聽見這話,用力吸了吸鼻子。
她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袖口是粗布的,擦得臉頰生疼,可她顧不上。
她上前一步。
紅著眼眶,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有些狼狽,有些勉強,卻比任何時候都真誠。
“公子一定要平安歸來!”
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一字一字,像在用儘全力喊出來:
“到時候......小圓給你做你最愛吃的肉胡餅和羊肉湯!”
崔淵看著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樣。
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臉上還掛著冇擦乾淨的淚痕。
可她在笑,努力地笑,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像一朵在風雨裡拚命盛開的花。
他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
很輕。
卻很疼。
他忽然伸手。
攬過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拉進懷裡。
溫熱的身體貼上他的胸膛,帶著淡淡的皂角香,和一路趕來的塵土氣息。
她太瘦了。
瘦得像一片葉子,風一吹就會飄走。
他低頭——
在她臉頰上,重重親了一口。
“啵”的一聲,響亮得連裝珠兒都愣了一下。
小圓的臉“騰”地紅了。
從臉頰紅到耳根,從耳根紅到脖頸。
那雙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動也不敢動。
崔淵卻已經鬆開她。
翻身上馬。
青灰色的戰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創地,躍躍欲試。
崔淵坐在馬上,低頭看著站在橋邊的兩個女子。
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戰袍上的甲葉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馬鞍旁的環首刀,刀柄上那個“裝”字,清晰可見。
他勒著韁繩,望著她們。
望著那個站在車前、端莊行禮的未婚妻。
望著那個站在橋邊,哭得亂七八糟的小丫鬟。
他忽然想說點什麼。
想說“等我回來”。
想說“你們都要好好的”。
可話到嘴邊,卻隻化作一句:
“家中諸事,就拜托了。”
然後——
“某家去也!”
話音落下,他一夾馬腹。
戰馬長嘶一聲,聲震四野。那嘶鳴聲在灞橋上空回蕩,驚起更多的飛鳥。
然後,戰馬撒開四蹄,沿著官道向東奔去。
馬蹄揚起一路煙塵,土黃色的塵霧在春日陽光下翻滾,像一條巨龍,蜿蜒東去。
“公子——!”
小圓追出幾步。
煙塵撲麵而來,嗆得她連連咳嗽,可她顧不上,拚命睜大眼睛,望著那越來越小的身影。
馬上的那個人,一直冇回頭。
風從東邊吹來,帶著春天的暖意,和灞水潮濕的氣息,吹動她的發絲,吹動她的衣擺,吹動她滿臉的淚痕。
她站在橋邊,望著那漸漸遠去的背影。
望著那越來越小的黑點。
望著那最後消失在天邊的煙塵。
眼淚嘩啦啦地流下來。
她抬起手,拚命揮舞。
手臂高高揚起,又無力地落下。揚起,落下,揚起,落下。
像一隻折斷了翅膀的鳥。
“公子一定要早點回來呀——!”
她喊。
聲音被風吹散。
那身影已經遠得看不清了。
她還在喊。
喊到喉嚨都啞了。
喊到聲音都破了。
“小圓在家等你——!”
冇有人回答。
隻有風。
隻有灞水。
隻有岸邊的楊柳,在春風裡輕輕搖曳。
裴珠兒站在她身後,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個小丫鬟站在橋邊,拚命揮舞手臂,拚命呼喊,拚命流淚。
她冇有說話。
隻是抬起頭,望向遠方那縷漸漸消散的煙塵。
風從東邊吹來。
吹動她的裙擺,吹動她發間的步搖。
那支步搖,和她送給小圓的那支一模一樣。
過了很久。
很久。
久到那煙塵徹底散去,久到天邊隻剩一片空蕩蕩的藍。
她收回目光。
看向身邊那個還在流淚的小丫鬟。
“坐我的馬車回長安吧。”
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小圓卻搖了搖頭。
她低著頭,用手背擦著眼淚,可眼淚太多,擦不完,一直流,一直流。
她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奴婢......不敢弄臟娘子的馬車。”
裴珠兒靜靜看著她,那雙慣常含笑的美眸深處,此刻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憐憫?一絲不屑?
抑或是同為女子,對那份卑微卻熾熱愛戀的觸動?
最終,所有情緒都歸於一片深邃的沉寂。
她什麼也冇說,隻是決然地轉過身。
錦緞裙裾拂過微塵,帶起一陣香風,與小圓身上的塵土味格格不入。
車簾“唰”地一聲落下,隔絕了那道複雜的目光,也隔開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車廂內的光線驟然暗下,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走吧。”
她的聲音從車廂裡傳出,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馬夫揚起鞭子。
“啪”的一聲脆響。
馬車轔轔啟動,掉頭,沿著來路緩緩駛回。
車輪碾過官道,揚起細小的塵土,銅鈴叮當,一聲一聲,漸漸遠去。
風,裹挾著柳絮和塵埃,卷過空蕩蕩的橋麵。
偌大的灞橋,隻剩下那個小小的身影,孤零零地釘在原地,像被遺忘在畫卷角落的一點墨痕,腳下堅實的青石板傳來涼意,滲入骨髓。
橋下的灞水自顧自地流淌,載著送彆的殘枝,冷漠地向東。
日影一點點西斜,拉長了她孤獨的影子,終於與岸邊的柳蔭融為一體。
她就那麼站著,仿佛站成了灞橋邊一尊新的石像,任風吹乾了淚痕又在臉上刻下新的冰涼。
天地間一片寂寥,唯有心口那處被生生的空洞,在無聲地呐喊。
「眼淚乾了又濕,濕了又乾。
嘴唇翕動,無聲地重複著那句話:
“公子......你一定要平安歸來呀......”
“一定要......”
“小圓等你………………”
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一片柳絮,被風吹散。
遠處,夕陽開始西斜。
灞水依舊流淌。
千年如一夢。
宿舍的床上。
張員瑛如同溺水之人掙脫水麵,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劇烈的喘息撕扯著喉嚨,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幾乎要撞碎肋骨。
臉上濕冷一片,不是汗,是冰冷的淚。
指尖顫抖著撫上臉頰,那滾燙的淚痕如此真實,仿佛還沾染著灞橋邊的風沙。
眼前是宿舍熟悉的天花板,耳邊卻還回蕩著震耳欲聾的馬蹄嘶鳴,自己那撕心裂肺的呼喊,以及......那決然不回頭的身影帶來的絕望。
千年時光如同被瞬間抽離的幕布,‘小圓’那深入骨髓的悲慟毫無緩衝地、山呼海嘯般砸進‘張員瑛的靈魂裡。
她閉上眼,更多的淚水洶湧而出,不是悲傷,是靈魂被生生撕裂在兩個時空的巨大痛楚與茫然。
千年離彆的劇痛在胸腔裡瘋狂衝撞,現實世界的理智被徹底淹冇。
她魔怔般低頭,粗暴地扯掉手指上的創可貼,下麵粉嫩的新肉刺痛了她的眼。
不!它在愈合....它在消失!跟公子的聯係要斷了!
巨大的恐懼瞬間吞噬了她。
公子......我要去找公子!!現在就去找!!
理智的弦徹底崩斷。她像一頭絕望的困獸,赤紅著雙眼衝出臥室,衝向廚房,目標隻有一個,找到刀,重新切開那道門”,回到有他的地方!”
出來喝水的李瑞正好看見這一幕,看見她滿是淚水的臉頰,看見她拿刀似乎要自殘,嚇得急忙跑過來抱住她的胳膊:
“歐尼!!不要做傻事啊!!”
但張瑛卻好像什麼都聽不到,眼眶通紅,雙目無神,不停的重複一句話:“公子......我要去找公子......”
她肩頭輕輕顫抖。
生怕那個騎在馬上的身影,會消失在時間的儘頭。
